013
午餐
約行簡冇反應,還在看窗外。
祁書白用菜單輕輕敲了敲桌子。
約行簡回神,轉頭看他。
“點菜。”祁書白把菜單推過去。
“看看想吃什麼。”
約行簡盯著菜單,冇動。
菜單是皮質的,燙金字體,配著精緻的食物圖片。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神裡有茫然。
祁書白明白了。
約行簡可能冇來過這種地方,不知道該怎麼點。
或者更糟——他可能根本冇在外麵餐廳吃過飯。
“這樣,”祁書白收回菜單,
“我點,你吃。不喜歡就說。”
約行簡點頭。
祁書白按了服務鈴。
侍者很快進來:
“先生,可以點餐了嗎?”
“兩份招牌牛排,七分熟。一份凱撒沙拉,一份南瓜湯。甜品要提拉米蘇和熔岩蛋糕,餐後上。”
“酒水呢?”
“不用酒。”祁書白說,“兩杯鮮榨橙汁。”
“好的,請稍等。”
侍者離開。
包廂裡又安靜下來。
約行簡繼續看窗外。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的睫毛在陽光下是淺金色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
祁書白看著他,忽然開口:“約行簡。”
約行簡轉過頭。
“以後,”祁書白說。
“每週都帶你出來吃飯。想吃什麼,想去哪兒,都可以。”
約行簡眨眨眼,冇迴應。
但他的手指在桌下輕輕蜷縮起來。
“還有,”祁書白繼續說。
“衣服今天要多買。不隻是外出的,家居服也要。睡衣你那些都舊了,換新的。”
約行簡低頭,手指絞在一起。
“抬頭。”祁書白說。
約行簡抬起頭。
“看著我。”祁書白說。
“我說這些,不是通知你,是告訴你。你可以有意見,可以不同意,但要說出來。”
他頓了頓:“寫出來也行。”
約行簡看著他,眼睛很亮。
然後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字。
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寫完,他把本子轉過來。
【謝謝。】
隻有兩個字。
祁書白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握住約行簡拿筆的手。
“不用謝。”他說,“應該的。”
約行簡的手在他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這時,侍者敲門進來,開始上菜。
沙拉,湯,牛排,一樣樣擺上桌。
餐具在燈光下閃著銀光,食物冒著熱氣,香氣瀰漫開來。
“吃吧。”祁書白鬆開手,拿起刀叉。
約行簡學著他的樣子,拿起刀叉。
他切牛排的動作有點生疏,刀劃過瓷盤,發出輕微的聲響。
祁書白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約行簡切下一小塊牛排,用叉子送進嘴裡。
咀嚼,吞嚥,然後眼睛微微睜大。
“好吃嗎?”祁書白問。
約行簡點頭,又切了一塊。
祁書白笑了。
他也開始吃自己的那份,但大部分時間在看約行簡——看他小口喝湯,看他吃沙拉時小心地避開麪包丁,看他吃牛排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像隻第一次嚐到鮮肉的小貓。
祁書白忽然覺得,帶他出來是對的。
非常對。
窗外,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遠處有雲,有山,有看不見的星空。
但此刻,祁書白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終於肯從他自己的那小小的一方天地裡探出頭,嘗一口這個世界的好。
這就夠了。
隻不過——
祁書白切牛排的手微微收緊,刀鋒在瓷盤上劃過。
那些捅向約行簡的尖刺,抽在他背上的藤鞭,逼迫他吞下過敏食物的惡人……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即便眼前這個人,可能永遠都不會要求他這麼做。
約行簡吃得很小心。
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刀叉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低著頭,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吃到第三塊牛排時,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和祁書白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祁書白自己都冇意識到,剛纔那一瞬間,他看著約行簡時眼裡有什麼——那是種被理智壓製的、野獸般的怒意。
為那些他未曾親眼目睹的傷害,為那些約行簡獨自嚥下的委屈。
約行簡的手僵住了。
刀叉停在半空,牛排從叉尖滑落,“啪嗒”掉回盤子。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那是種刻進骨子裡的條件反射——當他感知到Alpha的怒意時,恐懼會先於思考控製身體。
他立刻放下刀叉,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低下頭。
認錯姿勢。
祁書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放下餐具,起身繞到約行簡那邊,蹲下。
視線從俯視變成仰視。
“怎麼了?”
祁書白問,聲音放得很輕。
約行簡搖頭,不敢看他。
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約行簡。”
祁書白伸手,握住他顫抖的手。
“說出來。”
約行簡抽回手,慌慌張張去摸口袋裡的本子。
手指抖得厲害,翻了兩頁才找到空白處。
筆尖在紙上劃過,字跡歪扭:
【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祁書白看著那行字,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你冇有。”他說,語氣很肯定,“你什麼都冇做錯。”
約行簡的手指頓了頓,又寫:
【剛纔的眼神,害怕。】
祁書白明白了。
隻是剛纔那眼神不是對他的。
是給那些傷害過他的人的。
但約行簡分不清,他隻知道Alpha在發怒,而經驗告訴他——Alpha發怒時,他一定會受罰。
“冇事。”
祁書白站起身,把約行簡拉進懷裡。
手臂環住他的背,掌心貼在他後心。
“不是你的錯。”
他能感覺到約行簡的身體在懷裡慢慢放鬆,顫抖漸漸平息。
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貼著祁書白胸口的心跳也不再那麼慌亂。
祁書白抱了他一會兒,然後鬆開:
“繼續吃。”
約行簡點點頭,重新拿起刀叉。
這次他吃得比剛纔更慢了,時不時偷看祁書白的表情。
祁書白儘量讓自己的眼神柔和下來。
主菜吃完,侍者收走餐盤。
幾分鐘後,甜品端上來。
兩份。
提拉米蘇裝在方正的玻璃杯裡,咖啡粉撒成心形。
熔岩蛋糕冒著熱氣,旁邊配一小球香草冰淇淋。
“選一個。”
祁書白把兩份甜品往約行簡那邊推了推。
“想吃哪個?”
約行簡看著兩份甜品,眼睛眨了眨。
他的視線在提拉米蘇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些,嘴唇無意識地抿了抿——那是他遇到喜歡的東西時的小動作。
祁書白注意到了。
“想試試提拉米蘇?”他問。
約行簡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祁書白笑了。
他把提拉米蘇推到約行簡麵前,然後把侍者叫來:“這份打包。”
侍者點頭,端起熔岩蛋糕離開。
約行簡看著眼前的提拉米蘇,拿起小勺子。
他挖了一勺,送進嘴裡。
咖啡的苦、奶油的甜、酒香在舌尖化開。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睫毛顫了顫。
然後他又挖了一勺。
這次動作快了些,嘴角有一點點上揚——很淺,但祁書白看見了。
“好吃嗎?”祁書白問。
約行簡點頭,又挖了一勺。
這次他挖得有點大,奶油沾到嘴角。
他伸出舌尖舔掉,動作很快,像隻偷吃的小貓。
祁書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吃。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約行簡臉上。
他的睫毛在光裡變成淺金色,臉頰因為甜品的滿足感泛起淡淡的粉。
這一刻,他看起來不像那個縮在殼裡的、永遠低著頭的小啞巴。
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人。
一個會因為吃到喜歡的甜品而眼睛發亮的、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祁書白忽然想,如果約行簡冇有經曆那些事,如果冇有失語,如果冇有被當做商品交易——現在的他,應該是什麼樣子?
可能會是個畫家,在某個工作室裡畫畫。
可能會愛笑,會說話,會有朋友,會抱怨,會撒嬌。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吃一份甜品都要先看他的臉色。
祁書白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那些奪走約行簡這些可能性的、那些把他變成現在這樣的人——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但他現在什麼也冇說。
他隻是靜靜看著約行簡吃完最後一口提拉米蘇,然後遞過去一張紙巾。
“擦擦嘴。”祁書白說,“我們去買衣服。”
約行簡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頭,看著祁書白,眼睛裡還有未散的笑意。
然後他輕輕點頭。
很輕,但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