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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前
酒店餐廳,上午八點。
落地窗外是M國首都的街景,陌生的人流,陌生的車牌。
陽光很好,照在白色桌布上,晃得人眼睛有些花。
約行簡坐在餐桌前,麵前的盤子擺著煎蛋、培根、烤麪包。
他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黃流出來,金色的。
然後他放下叉子。
牛奶喝了兩口,剩下的還留在杯子裡。
祁書白坐在對麵,看著他。
“緊張?”
約行簡點頭,又搖頭。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就是……心跳很快。”
祁書白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有點涼。
“慢慢來。”祁書白說,“今天隻是看看她。”
約行簡點頭。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陌生的街景,很久冇說話。
郊外公路上,上午十點。
租的車行駛在筆直的公路上。
兩側是農田和偶爾出現的房屋,天空很藍,雲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約行簡一直看著窗外。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泛白,鬆開,又絞緊。
祁書白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
約行簡的手抖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他。
“找到了?”他問。
“嗯。”祁書白說,“你母親去世後,冇人認領,被安置在一個公墓裡。我找到以後,給她遷到了首都這邊的一塊墓地。有人定期清理,很安靜。”
約行簡冇說話。
隻是握緊他的手。
車繼續往前開。
路邊的房屋越來越少,樹越來越多。
綠色的,茂密的,在陽光下投下濃重的影子。
墓地入口,中午十一點半。
車停在一座小教堂旁邊。
教堂不大,白色的牆,紅色的尖頂,上麵立著一個十字架。
旁邊是一片墓地,綠樹成蔭,墓碑整齊排列。
很安靜。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鳥叫。
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神父正在修剪花圃。
看見他們的車,直起身,點頭致意,又繼續低頭乾活。
祁書白牽著約行簡的手,推開教堂旁邊的鐵門。
石子路在腳下延伸,白色的,細細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
約行簡的腳步越來越慢。
那些墓碑從兩側掠過,有的新,有的舊,有的擺著鮮花,有的隻有雜草。
他的手越來越涼。
祁書白握緊他,冇說話,隻是放慢了腳步。
走到墓地深處,祁書白停下來。
“到了。”
墓碑前。
白色大理石,不大,但很乾淨。上麵刻著字,黑色的,清晰。
名字:林婉秋
生卒:1XX5 -20XX
墓碑上鑲嵌著一張照片。
黑白的,但能看出是個溫柔的女人。
眉眼很軟,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約行簡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那個名字。
那是媽媽。
是記憶裡模糊又清晰的媽媽。
他的手開始發抖。
先是手指,然後手腕,然後整條手臂。他想控製,但控製不住。
眼淚湧出來。
冇有征兆,冇有過渡,就那麼湧出來。
他跪下去。
膝蓋磕在草地上,悶響。他感覺不到疼。
眼淚止不住地流,流得滿臉都是,滴在墓碑前的地上,洇進泥土裡。
喉嚨裡發出聲音。
壓抑的,破碎的,像某種被困住的獸。
然後那聲音變成哭聲。
越來越大。
他哭出了聲音。
像一個長不大的小孩,跪在那裡,對著墓碑上的照片哭喊。
那些年壓抑的委屈,那些年無處安放的思念,那些年不敢觸碰的傷口。
全部在這一刻湧出來。
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隻有哭聲,在安靜的墓園裡迴盪。
祁書白蹲下身。
從後麵抱住他。
約行簡轉過身,把臉埋進他懷裡。
哭得更大聲了。
他攥著祁書白的衣服,攥得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發抖,抖得厲害。
祁書白冇說話。
隻是抱著他。
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陽光從樹葉縫隙落下來,在兩人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不知道哭了多久。
聲音漸漸沙啞。
最後隻剩下抽泣。
約行簡靠在祁書白懷裡,整個人還在發抖。但比剛纔好一些了。
他的手還攥著祁書白的衣服,攥得很緊,久久不肯鬆開。
祁書白繼續拍著他的背。
一下一下。
很輕。
很穩。
很久之後,約行簡慢慢抬起頭。
他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溫柔笑著的女人。
嘴唇動了動。
聲音沙啞,但清楚。
“媽媽……我很好。”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祁書白一眼,又轉回去。
“他對我很好。”
祁書白在他身邊,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
“走吧。”
約行簡握住他的手,站起來。
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那個溫柔笑著的女人。
然後轉身。
回程車上,下午兩點。
約行簡一直看著窗外。
那些樹,那些農田,那些偶爾出現的房屋,從車窗外掠過。
他眼睛跟著它們移動,但什麼都冇看進去。
很久。
他輕聲開口。
“我以前怪過她。”
祁書白轉頭看他。
“怪她丟下我。”
約行簡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一個人在L國的時候,在學校的時候,被欺負的時候。我都在怪她。”
他頓了頓。
“為什麼要把我丟下。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讓我一個人去麵對那些......”
祁書白冇說話,隻是伸過手,握住他的手。
約行簡反握住他。
“但現在不怪了。”
他說。
“她也是冇辦法。”
車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約行簡看著窗外。
那些樹還在往後掠。
“曾經在這裡,”他說,“和媽媽看過一片星空。”
祁書白的手指動了動。
“很好看。”
約行簡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點茫然。
“但是我……想不起來了。”
他轉頭看祁書白。
眼睛還紅著,但很亮。
“在哪裡看的,那個地方叫什麼,我都不記得了。”
祁書白握緊他的手。
“好。”他說,“我陪你找。”
約行簡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