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賬本裡的驚雷
潘金蓮把最後一頁賬冊疊好塞進木盒時,指腹蹭到了盒角的毛刺。她“嘶”了一聲,低頭看時,指肚上已滲出血珠。
“咋了?”武大郎從灶間探出頭,手裡還攥著擦鍋的抹布,圍裙上沾著麪粉,像落了層雪。
“冇事。”潘金蓮把手指往嘴裡含了含,抬眼就撞進他慌張的目光裡。這目光她看了三個月,從最初的瑟縮躲閃,到如今藏著點笨拙的關切,像開春時冰麵化出的第一縷水紋,軟得讓人心頭髮顫。
“俺看看。”武大郎湊過來,粗糲的拇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又被木盒劃著了?俺明兒找張屠戶要塊豬皮,給你把盒角磨磨。”
潘金蓮笑出聲:“就你機靈。”她抽回手,把木盒鎖好塞進床底——這盒子裡藏著的不隻是每日的營收,還有西門慶上個月強買餅攤時,她偷偷記下的賬目。那頁紙被她折成了極小的方塊,夾在“三月初六:賣甜餅三十二個”的記錄後麵,像顆埋在麪粉裡的石子,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今兒收攤早,咱包薺菜餡餃子?”潘金蓮起身往院裡走,牆角的薺菜是今早趁天冇亮挖的,沾著露水,鮮靈得很。
“哎。”武大郎應著,卻冇動,眼睛直勾勾盯著床底的方向。
潘金蓮腳步一頓。這三個月她早摸透了他的性子,他但凡這樣,必是有心事。她轉身時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想啥呢?薺菜再不吃就老了。”
“俺……”武大郎搓著圍裙,喉結滾了滾,“俺剛纔去給王婆送餅,聽見她跟西門慶家的小廝說話。”
潘金蓮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西門慶這名字像根刺,自上次被她用賬冊懟回去後,他倒安分了些,可這安分裡藏著的戾氣,她總覺得像暴雨前的悶雷,早晚要炸。
“說啥了?”她彎腰擇著薺菜,指甲掐斷菜根的脆響裡,藏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緊繃。
“那小廝說……說巡撫大人下週要過陽穀縣,西門慶正忙著備禮,還說……還說要讓你去陪酒。”武大郎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要埋進喉嚨裡,“他說你要是不去,就把咱這餅攤掀了,再把俺……”
“把你怎樣?”潘金蓮抬頭時,手裡的薺菜梗“啪”地斷成兩截。
武大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隻死死攥著圍裙,指節泛白。
潘金蓮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剛穿來時的光景。那時她對著銅鏡裡那張陌生的臉,聽著街坊“淫婦”的唾罵,恨不能一頭撞死在牆上。是這個男人,在她餓得發昏時,默默遞過來半塊涼透的炊餅;在她被孩童扔石子時,笨拙地張開胳膊擋在她身前,背對著她被石子砸得“咚咚”響。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要掀攤,就讓他來。”
“可……”
“可啥?”潘金蓮挑眉,從灶台底下摸出那根棗木擀麪杖——就是上次打跑西門慶惡奴的那根,棍身上還留著幾處凹痕。她掂量了兩下,沉得趁手,“他西門慶是有三頭六臂,還是能躲過王法?”
武大郎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就定了神。這三個月,他早不是那個隻會蹲在地上哭的窩囊廢了。他知道了麪粉要發酵到什麼程度纔夠鬆軟,知道了銅板要怎麼碼才能算出盈虧,更知道了他媳婦不是傳說裡的狐狸精,是能拿著賬本把西門慶懟得啞口無言的厲害角色。
“俺跟他拚了!”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響得像掰斷樹枝。
“傻樣。”潘金蓮被他逗笑,“拚啥?咱有這東西。”她從床底摸出木盒,掏出那頁折成方塊的紙,往他麵前一攤。
紙上是她仿著西門慶賬房先生的筆跡寫的:“三月十五,收陽穀縣酒稅銀五十兩,未入賬。”下麵還有個歪歪扭扭的“慶”字——是她照著西門慶商鋪的牌匾描的。
“這……這能行嗎?”武大郎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行不行,得讓巡撫大人說了算。”潘金蓮把紙摺好塞進他懷裡,“明兒你去趟驛站,把這個交給巡撫的親隨。記住,隻說是……武鬆托你轉交的。”
提到武鬆,武大郎的腰桿挺了挺。他弟在邊關吃了冤屈,這是他心裡最沉的石頭。潘金蓮知道,用武鬆當幌子,他纔敢踏出這步。
“俺知道了。”他把紙往貼身處塞,胸口鼓鼓囊囊的,像揣了隻撲騰的兔子。
第二天一早,潘金蓮剛把第一籠甜餅擺上攤,就見王婆扭著腰過來了。那老虔婆臉上堆著笑,眼角的褶子擠成了菊花:“潘娘子,今兒的餅聞著格外香呢。”
潘金蓮往灶裡添了把柴,火苗“劈啪”跳著,映得她臉發燙:“王乾孃要是愛吃,拿兩個去。”
“哎,那老身就不客氣了。”王婆捏起個芝麻餅,卻不吃,直勾勾盯著潘金蓮,“對了,昨兒西門大官人托老身問你,巡撫大人到的那天,你肯不肯去陪杯酒?他說了,隻要你去,之前的不快全當冇發生過,還能給你家武大郎尋個縣衙的差事呢。”
周圍買餅的街坊頓時安靜了,眼睛都瞟著這邊。潘金蓮心裡冷笑,這是當著眾人的麵施壓呢。她舀起一勺糖稀,慢悠悠往剛出爐的餅上抹,甜香混著熱氣飄出去,勾得人直咽口水。
“王乾孃,”她抬眼,笑得清甜,“您也知道,俺家大郎老實,就會做餅。縣衙的差事金貴,咱配不上。至於陪酒——”她把抹好糖稀的餅往竹籃裡一放,“俺家大郎說了,晚上要吃薺菜餃子,等著俺回家剁餡呢。”
“你!”王婆的笑僵在臉上,“潘娘子,你可彆給臉不要臉!西門大官人要辦的事,還冇人敢攔!”
“哦?”潘金蓮拿起擀麪杖,慢悠悠地敲著案板,“那我倒要看看,他敢把我這餅攤怎麼樣。”
“好,好得很!”王婆氣呼呼地甩袖走了,臨走時狠狠剜了武大郎一眼——他不知啥時站到了攤後,手裡攥著個剛出爐的燙餅,指節都在抖,卻梗著脖子瞪回去。
街坊們這纔敢出聲,張屠戶媳婦湊過來:“潘娘子,你可得當心啊,那西門慶心狠手辣的。”
“冇事。”潘金蓮笑著遞過去兩個熱餅,“明兒來吃餃子。”
等街坊散去,武大郎才哆哆嗦嗦地說:“俺剛纔……剛纔冇給你丟人吧?”
潘金蓮看著他發紅的耳根,忽然踮腳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把:“不僅冇丟人,還挺帥。”
武大郎的臉“騰”地紅了,轉身就往灶間鑽,差點撞翻了麵袋。
傍晚收攤時,天邊滾過幾聲悶雷。潘金蓮正把銅板往錢袋裡裝,忽然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心猛地沉了——是西門慶的惡奴,手裡還拿著根棍子。
“潘娘子,西門大官人有請。”惡奴笑得不懷好意,棍子在手裡轉著圈。
潘金蓮把錢袋往武大郎手裡一塞,低聲說:“去驛站,彆回頭。”
武大郎攥著錢袋的手都在抖:“俺不……”
“聽話!”潘金蓮推了他一把,轉身時已抄起了擀麪杖,“有本事,就過來試試。”
惡奴們冇想到她還敢反抗,愣了一下才撲上來。潘金蓮記得武鬆教過的招式——他上次托人捎信來,除了說官司有了眉目,還畫了幾張防身的小人圖。她側身躲過當頭一棍,擀麪杖橫掃過去,正打在最前麵那惡奴的膝蓋上。
“哎喲!”那惡奴抱著腿滾在地上,疼得直罵娘。
剩下的人見狀,更凶了。潘金蓮被圍在中間,胳膊被劃了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她咬著牙,正想再拚一把,忽然聽見一聲怒吼:“住手!”
是武大郎!他不知啥時又跑了回來,手裡舉著個扁擔,紅著眼眶像頭被惹急的兔子:“不許打俺媳婦!”
惡奴們被他這不要命的樣子嚇了一跳,趁這空檔,潘金蓮一擀麪杖打在領頭那人的手腕上,棍子“噹啷”掉在地上。
“走!”她拉著武大郎就跑,身後傳來惡奴的咒罵聲,還有東西被砸爛的脆響——是他們的餅攤。
跑回破屋,兩人都累得直喘氣。潘金蓮看著他胳膊上的擦傷,氣不打一處來:“讓你去驛站,你跑回來乾啥?嫌命長?”
“俺不能讓他們打你。”武大郎攥著她的手,掌心全是汗,“俺弟說了,要護著嫂子。”
潘金蓮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她轉身去翻藥箱,卻被他拉住了。
“媳婦,你看。”武大郎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來,是那頁記著西門慶偷稅的紙,“俺冇忘。”
原來他剛纔跑回去,是為了拿這個。
潘金蓮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她抹了把臉,剛想說話,院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還有個熟悉的聲音喊:“哥!嫂子!”
是武鬆!
武大郎第一個衝出去,差點被門檻絆倒:“二郎!你咋回來了?”
潘金蓮跟著出去,就見武鬆穿著軍裝,風塵仆仆地站在院裡,身後還跟著兩個官差。他看到潘金蓮,愣了一下,隨即抱拳道:“多謝嫂子照顧我哥。”
“先彆說這個。”潘金蓮把那頁紙遞過去,“你看這有用冇?”
武鬆接過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後“啪”地拍在桌上:“狗官!竟敢私吞酒稅!嫂子,這東西太有用了!”他轉身對官差說,“把西門慶給我抓起來!”
官差領命而去,武鬆才轉向他們,眼眶有點紅:“哥,嫂子,我的官司清了,以後冇人再敢欺負你們了。”
武大郎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好,好……”
潘金蓮看著院裡被月光照亮的蛛網,忽然覺得,那些被砸爛的餅攤、身上的傷口,都不算啥了。她轉頭看向武大郎,他正偷偷往灶膛裡添柴,想給她燒點熱水,側臉在火光裡暖融融的。
“大郎,”她說,“明兒咱再支個新攤,賣你最拿手的蔥花餅。”
“哎!”他應得響亮,火光映著他的笑,比任何甜餅都暖。
這時,院門外傳來官差的聲音:“武鬆大人,西門慶抓到了!還搜出不少冇入賬的銀子!”
武鬆起身要走,臨走前看了眼潘金蓮,忽然說:“嫂子,我哥這人實誠,你彆欺負他。”
潘金蓮笑了:“放心,我疼他還來不及呢。”
武大郎在旁邊聽著,臉又紅了,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劈啪”跳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挨著,像粘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街坊們都來看熱鬨,見武鬆帶著官差抄了西門慶的家,又聽說潘金蓮手裡的賬冊立了大功,都豎起大拇指。張屠戶媳婦送來塊新布,說要給潘金蓮做件新圍裙;賣菜的王大爺拎來一捆新鮮的薺菜,說包餃子香。
潘金蓮和武大郎蹲在院裡,一起收拾被砸爛的餅攤零件。武大郎忽然說:“媳婦,俺想學你記賬。”
“行啊。”潘金蓮撿起塊冇摔壞的木板,“先教你寫‘賺’字。”
“賺……”武大郎拿著炭筆,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寫,筆畫像條蚯蚓,“這樣對不?”
潘金蓮湊過去,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橫,豎,撇……對,就這樣。”
陽光透過院牆上的破洞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春天。潘金蓮看著木板上漸漸成形的字,忽然覺得,這穿越而來的日子,雖然磕磕絆絆,卻比她在現代擠地鐵、吃外賣的日子,踏實多了。
至少,這裡有個人,會把熱餅偷偷留給她,會舉著扁擔護著她,會笨手笨腳地學寫“賺”字,隻為了和她一起,把日子過成想要的模樣。
“中午吃餃子。”她說。
“哎。”他應著,眼裡的光比灶膛裡的火還亮。
院門外,新的餅攤正在街坊們的幫忙下重新支起來,竹籃裡的甜餅冒著熱氣,香得能飄出半條街。潘金蓮知道,往後的日子,或許還會有風雨,但隻要身邊有這個男人,有這縷煙火氣,她就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