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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想過,會有一天與你刀劍相向

一圈圈似魚非魚, 似人非人的怪物將兩人圍困於中央。

少年一臂護著少女,一臂抬劍前指。

少女手中緊攥玉笛。

許久未合力誅敵,心中那份默契竟如從前般清晰, 如同時光回溯,早已熟稔無比。

兩人相視一笑。

“準備好了麼?”淩司辰輕聲問道,戰意在他眼中燃燒, 若寒夜中的炬火。

薑小滿微微點頭, 笛音未起,決意已定:“嗯。”

瞬時, 劍光起, 塵沙揚。

月光之下,邀月劍舞宛如銀燕翩飛,行雲流水般灑脫自如。而伴隨靈動劍光,玉笛聲悠然響起, 縹緲似風捲殘雲,掠過紛紛揚揚的戰場。

薑小滿如今的奏樂已是信手拈來般輕巧,每一個音節都迎合著他的劍招變動, 笛音的加持下,每一擊愈發淩厲, 帶著無法捕捉的迅猛。

一劍起,將“向鼎”劈成兩半。

那似人肌膚如魚鱗般散開,隨即化作一抹青煙,在空中消失無蹤。

“這個是嗎?”淩司辰問。

“不是他!——”

薑小滿短暫停下吹奏,大聲答。

下一瞬, 劍光又落, 這次,劍鋒穿透“宋秉倫”的胸膛, 劍傷處魚鱗破裂,肉身在瞬間化作雲煙。

“這個呢?”

“也不是!主靈斬斷,必有紅光裂空而出!”

“明白了!”淩司辰收劍,答道。

言出,隻見他一腳踩踏在那消散的肉身上,騰空高躍而起,月光映襯下,柔韌提胯轉身,隨手一道又一道煉氣揮下,將一個個敵影紛紛斬作兩段。

這時,淩司辰稍稍一頓,劍尖對準舊友,遲疑一瞬才揮了下去。

“荊一鳴”斷裂瞬間,依舊是化作煙塵。

“看來這個也不是了。”

劍光閃爍,幾下速度極快的閃過,剩下的身影也被斬光。

短暫的寂靜籠罩四周,煙塵尚未完全消弭。

就在此時,一道黑衣之影猛然自天上降落。

似猛虎落地,不緊不慢,落於正前方。腳踏得很穩,激得地麵輕塵飛揚。

笛音戛然而止。

淩司辰捲曲左臂,右手搭劍將劍身順著肘間擦過,隨即手腕一轉,劍尖前指,“這個呢?”

薑小滿盯緊了來人,恍惚間,注意到“淩北風”眼角閃過一絲熟悉的紅光。

和那個時候,千煬眼角相似……

她向前一指,喊道:“就是他!你哥……那個就是主靈!”

淩司辰蹙眉一瞬,卻哂然笑道:“縱使是假冒之物,我也從未想過,會有一天與你刀劍相向,兄長。”

——

戰勢在瞬息拉開。

那剜心主靈完全承襲了“淩北風”的冷峻與沉默,不發一語,抬手便是一刀迎上。

淩司辰起初並未放在眼裡,然而在交鋒的瞬間,他被那刀法所震驚,恍然後退。還未穩住腳步,黑衣青年又趁勢驅刀逼近,玄刀從他身側劈過,煉氣將他的靈盾斬碎,又將他衣襟前的白色衣帶燒成灰燼。

幸得薑小滿的賦靈曲為他加持瞭如風迅捷,方纔在千鈞之際躲過這致命一擊。

瞬步退後幾步站定,淩司辰調整劍姿,擺出防禦架勢。

薑小滿湊近過來,低聲提醒:“此物雖無狂影刀靈識,卻能依你記憶中的招式模仿而出,不可輕敵!”

“有趣。雖無真料,卻也有幾分架勢的意思麼?”淩司辰冷笑一聲。

黑影刀刀相逼,白影步步且退。

刀劍交織,術法火光如影隨形,鏗鏘作響。

淩司辰漸漸招架不住,一邊應對,一邊側頭向薑小滿:“你說,此物乃依我心中所想而生?”

薑小滿手中笛聲一收,答道:“冇錯!你如何構想你哥,剜心靈便會如何呈現!”

聞言,淩司辰目光一亮,緊繃的麵容瞬間轉為輕鬆的笑容。

“原來如此。”

他身形微微一轉,虛晃一招,佯作後退,手中法訣悄然結起。四周立時煙霧騰起,白影在其中若隱若現,如虛如幻。

黑衣青年也不言語,手撫刀身,煉氣化作赤焰灼灼而生。他雙眼微眯,隨之竄空而起,直斬而下!——

誰知玄刀斬落,竟嵌入一道熠熠的鐵器之中。

那鐵器上綴滿晶珠,光芒四溢,瞬間咬住刀鋒。而後鐵器上陡然生出數道鎖鏈,沿著刀身爬上,直縛男人的手臂,連同刀柄一起將他牢牢禁錮。

與此同時,寒星劍翻作月影襲來,伴著愈加高昂的笛聲,直刺黑衣青年胸膛,長劍穿透而過!

刹那間,黑衣人影四分五裂,鱗片狀的軀殼崩塌,化作無數明亮無匹的紅光,直沖天際,裂開了幻境的穹頂。

……

淩司辰收劍入鞘,換息時平靜自若道:“果不其然,如果是我設想的兄長,遇上此等局麵,便一定會使出這一招來。”

薑小滿也收整玉笛,湊上前笑著揶揄:“你哥在你腦補中,是有多蠢啊。”

“不是蠢,是直腦筋。”淩司辰指了指自己額頭,調侃道,“反正呢,哪怕前麵有個水坑,若能一腳踩過去,他定不會去繞彎。雖然真正的兄長可冇這般好騙,但又豈是區區劣品能效仿的?”

薑小滿點頭,不置可否。

淩司辰眼神溫和下來,打量著她,“還得多虧了你啊,告訴我這幻境能造物,我這才造了玄陽宗的捕鐵法器。尤記得當年銀獅尊者用這東西,真把兄長逼得夠嗆。”

薑小滿則笑:“反正這幻境是你自己的,想造什麼就造咯。”

兩人言笑晏晏,掃去了方纔戰鬥帶來的疲憊。

不多時,紅光愈發強烈,如龍捲風般席捲大地,霧散雲開,黑幕如同被火燒般自邊緣褪去,捲成灰燼,緩緩消失在無形之中。

幻境的天幕開始瓦解,大地也隨之震顫不休。

呼嘯風中,淩司辰抬手,整理少女額前的亂髮,輕聲細語:“走吧,該離開這裡了。”

“嗯!”薑小滿點點頭,洋溢笑容。

她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身,隨他一同堅定地等待那龍捲風襲來——

*

兩人同時醒來。

少女抱著少年,兩人躺在鏡潭之上,像剛從溺斃中甦醒一般,大口喘氣。

四周皆是翻著肚子死去的銀魚,密密麻麻一片,翻著白花花的肚皮,像一圈盛開的百合。

薑小滿站起身後,見到身旁蹲守的枯瘦身影,眼睛一亮,激動地撲了過去:“狗爺前輩!!!”

她一邊哭,又一邊笑,“嗚嗚嗚太好了,還能再見到您!”

誰知身後傳來一股力道,淩司辰一把將她提拉了回來。

“男女授受不親。”語氣裡還多了些不一樣的情緒。

薑小滿愣了愣,眨了眨眼,被他乖乖拽到身邊摁住。

狗爺哭笑不得,“你這小娃娃,小生我都能當你爹了!”

雖然他也就三十來歲不到四十,但畢竟是他娘故交,他說這話倒也不虛。

“你和他一路貨色。”

“你——!孺子不可教!”

薑小滿看著兩人,卻開心不已,渾身充滿精神:“狗爺前輩,消消氣兒~”

“哼,還是姑孃家乖巧。”狗爺眼睛眯成條縫,一臉的讚許,“小生就說嘛,姑娘你一定能出來!”

薑小滿靦腆含笑。

淩司辰看著她,眼中也儘是寵溺與得意,順勢就拉起她的手,帶她一步跨過那滿地的死魚。

“走,去下一宮。”

*

走出不遠。

淩司辰帶著兩人,卻更像無頭蒼蠅般在空蕩蕩的圓球空間裡亂晃。

方纔那副信心滿滿說要帶他們出去的豪氣,如今倒更添了幾分尷尬。偏偏薑小滿還挺捧他的場,稍微回頭看她,便是一臉崇拜、滿滿的期許與信任。

最後是少年自己停住了腳步。

“出口呢?”黑著臉,難為情地啟齒。

“你這麼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小生以為你已經找到了呢。”狗爺笑了。

淩司辰回頭瞪了他一眼。

薑小滿眨巴著眼睛,跟著問道:“對哦,狗爺前輩,出口在哪裡呀?”

“……”

狗爺歎了口氣。

一個死要麵子,一個天真無邪。

彆說,挺配。

“剛纔你倆抱著昏迷的時候,小生倒是發現了個結論。”

“什麼結論?”

狗爺往天上一指。

“出口,是那個月亮!”

“什麼!?”淩司辰怒了,“開什麼玩笑,我們怎麼過去!”

這鏡潭宮鋪有類似嶽山的止飛結界,根本無法禦劍飛行,如何上得去那九重高空?

狗爺聳了聳肩,攤手道:“當年確實是這樣,小生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時候月亮並未這般遙遠——或許,這地界隨時光流轉有了變化?你們昏迷這數個時辰,小生倒是瞧見那月亮似乎又近了幾分。不如,咱們回第二宮待上個把月,再過來就能——”

“絕無可能!”淩司辰憤然打斷。

……

“彆吵,彆吵嘛。”

眼看氣氛愈發緊張,薑小滿輕盈地上前一步,調皮地眨了眨眼,“看我的!”

二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隻見紅裙姑娘緩緩架起玉笛,笑意乖俏卻帶著幾分自信。

即使這水已然固化,終究還是水——是水,便是奴仆。

霖光啊霖光,既然讓我窺見了你的執念,那便再借我一次力量吧!

薑小滿的心中默唸著,玉笛聲漸漸響起。

隨著那悠揚的笛音,原本靜止的潭麵開始微微起伏,泛起一圈圈漣漪,環繞著少女的足尖漾開。

呼啦——

突然,一道呼嘯聲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麵升起,無數銀魚如珠子般灑落而下。

那是一條由水聚成的龍,洶湧的龍首撕裂了潭水的平靜,長長的軀體盤旋而上,又徑直向三人奔來。

薑小滿手一伸,便抓住那固化的龍鬚乘了上去。

她朝著二人大喊:“上來!”

狗爺回過神來,一個敏捷的跳躍,也穩穩上了去。

唯有淩司辰看得目瞪口呆,一步也挪不開,嘴巴也合不上。

最後還是狗爺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扯了上去。

那水龍搭乘著三人,直衝向天際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