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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豹尊者

童年在家裡懶散度日的薑小滿或許做夢也想不到, 多年後的某日,她會站在太衡山的比武擂台上。

而對手,竟是玄陽宗赫赫有名的三尊者之一——鐵豹尊者。

*

約莫一個時辰前。

玄陽宗三尊者之一, 鐵豹尊者的居堂之內。

“什麼,舉薦仙侍?不乾!”

鐵豹尊者盤坐在蒲團上,拒絕得乾脆利落、擲地有聲, 讓剛提出請求的女弟子不禁愕然。

“為什麼?”

禿頭尊者冷哼一聲:“北風我心服口服, 但司辰這小崽子本座便想不明白了。他有幾分能耐不假,但論修為不如你銀獅師伯, 論功績更是比你差遠了。他金翎神女不佑自家人, 反而——”

他說一半趕緊打住,提神君凡間過往乃是禁忌。但仍是氣不過,罵罵咧咧:“這憑什麼!說到底,選人也得有個規矩不是?憑什麼就選他了?”

薑小滿正欲開口, 卻被司徒燕搶先道:“師尊,弟子就冇想過飛昇。如今這般留在人間,匡扶正義、除魔衛道, 不也是一樁美事?再者,”她瞥一眼氣鼓鼓的薑小滿, 笑意含蓄,“辰弟弟雖年輕,卻也立有地級魔之功,早已是當世英傑,蓬萊選仙自是有其評斷。”

鐵豹尊者一時語塞, 麵上卻仍是不服。

“那——那也不能舉薦一個小丫頭片子去做他仙侍啊!要舉薦, 為師也當舉薦你!”

“我?不是……”司徒燕不堪苦笑,“師尊, 您認真的?”

“仙侍也是仙,四捨五入也算飛昇,你難道不想去啊?”

“不想。”司徒燕果斷道,“且不說弟子與辰弟弟不過泛泛之交,小時候還把他打哭過……師尊您怎麼不去?您也可以舉薦自己,您老架子擱那兒,誰敢說個不字?”

薑小滿一麵對“打哭”頗為好奇,一麵又靜靜看著這對師徒一懟一往,暗暗感歎他們關係可真好。

鐵豹尊者被這般一說,噎得啞口無言,嘴唇微微翕動,臉拉沉下來,顯得有些窘迫。

人可以一朝不要臉,但若去給個晚生做仙侍,那便是永生永世不要臉。

——不知道曆史上有冇有人乾過這事,反正他鐵豹錚錚鐵骨,必不可能。

趁著師尊彆過臉不說話,司徒燕又趕緊乘勝追擊:“薑妹妹呢,年紀輕輕但修為紮實,習術也頗有天賦,且常常與辰弟弟並肩作戰。他二人相濡以沫、早已情深意重,師尊,您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對鴛鴦被活活拆散而不救啊!”

薑小滿睜大眼睛,前半段吹得她愧不能當,後半段則讓她一瞬麵紅耳赤。

鐵豹尊者卻笑,“什麼家世,什麼身份,在本座這兒通通冇用!既然你說她修為不錯,那好!小丫頭片子,你聽好,想讓本座舉薦你,那就隻有一條路,便是咱們玄陽的老規矩——”

“老規矩?”薑小滿一怔,轉頭看向司徒燕。

卻見司徒燕笑容瞬間僵住,眉頭微微一跳,頗有些吹牛吹大了無法收場的意思。

禿頭尊者的聲音迴盪在四周:“打過我!!”

“???”

……

如今在備武前的整衣房裡,薑小滿依然還沉浸在先前的震驚之中,久久回不過神。

直到背上被人一拍,冰冰涼涼。

室內已被遣散空空。

她褪去了上半身衣服,露出冰肌玉膚的肩背來。

司徒燕站在她身後,手中拿著一張靈氣凝聚的軟甲貼,一麵貼在她左肩上,一麵感歎,這柔嫩肌膚就不像捱過什麼打,哪像她,若是脫掉衣服,滿背的跌打舊傷怕是要嚇著對方。

鎧甲女子微微笑著,狠狠一拍,讓軟甲貼緊緊吸附住肌膚。

“嘶……疼疼疼。”薑小滿直喊。

司徒燕一邊運氣調整,一邊毫不留情道:“現在疼點,一會兒中了師尊的掌,骨頭纔不至於碎得太快。”

薑小滿聽得直冒冷汗,剛恢複過來的身子又抖了一抖。

不由得想起師兄們閒談時那什麼“一爪斷鬆林,二掌平山地”,說的正是那鐵豹尊者。

“鐵豹前輩的‘豹爪驚風掌’,當真如傳聞中那般厲害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你現在後悔退出,還來得及。”司徒燕答得漫不經心,朝著薑小滿另一側香肩又是一貼,一拍。

薑小滿冷嘶連連,卻強做鎮靜,咬牙堅持。

一股氣含在口中,幽幽道:“我不退。”

司徒燕抬起眉毛,假裝冇聽清:“你說什麼?”

“我不退!”薑小滿振聲。

司徒燕抿嘴一笑,未再多言。

“好了。”她幫薑小滿拉上了一邊的衣襟,薑小滿自己迅速整理好另一邊的衣衫,繫好衣帶。

司徒燕收拾好貼身軟甲的器具,抬眼望著她,最後問道:“當真想清楚了?”

薑小滿鄭重點頭,“嗯,想清楚了。我要征選仙侍、入崑崙山。”

司徒燕看著她,淺淺微笑。

從前看她隻覺有些憐惜,而現在,倒多了幾分欽佩。

“那你上擂台前,可還有什麼要求?除了你的仙笛之外,也可以給你提供彆的稱手武器。玄陽宗十八般兵器樣樣齊全,你想要什麼都有。”

薑小滿攥著拳頭,低眉思考了一陣。

“能不能給我一壺水?”

司徒燕皺眉,“水?”

*

薑小滿握緊玉笛,看著身側的琉璃瓶。

那是司徒燕按她之請尋來的斛器,晶瑩剔透,係在她的腰肢上。小口朝上未封,隨她一步步邁上擂台,瓶中的水波輕輕盪漾。

對麵,是早已恭候多時的鐵豹尊者。

那圓禿的頭在日光映照下閃閃發亮,眉宇間一道青斑更顯猙獰。

他在她將將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一聲低喝打斷了她的腳步:“不錯,小丫頭倒有幾分勇氣。但上了擂台便再無退路,本座破例,最後給你一次退卻的機會——”

“不退。”話音未儘,薑小滿便果斷道。

說著便一步跨上擂台,立得穩健。

豹眼尊者微微眯起眼,眉眼中多了一層隱隱的讚許。

也不多言,腿胯蹲後,擺出架勢,口中道:“你既練的協應之位,本座也不為難你。然優秀的協應須懂身法與避技,本座卸去雙鐧,以掌會你,你若能躲過本座掌勢,逼本座跪半膝,便算你贏!”

薑小滿吞嚥口水隱去緊張之色,拱手道:“好!”

話音落下,鐵豹尊者已然起掌。

第一掌乃試探,刻意放緩了速度,掌風柔緩帶著幾分留力。

薑小滿足下靈氣運轉,身體輕輕一側,堪堪避開。後退數步,唇邊貼上玉笛,幾道毀絕謠音波漸起,接連而出。

然而畢竟她剛學成不久,在久經沙場的老前輩麵前猶布鼓雷門、不堪一看。

鐵豹眉頭都不皺,輕抬一掌,隨意揮去,竟將音波儘數化解。隨即,他縱身一躍,掌風如雷霆萬鈞般席捲而來,淩空擊向薑小滿。

薑小滿迅速側身躲過主掌,卻未料到他的反手側擊快若閃電,重重打在她的肩側。

瞬間,一股劇痛自肩膀處湧上全身,薑小滿連退數步,膝蓋連帶著支撐不住,屈膝而跪,手中玉笛插向地麵,艱難穩住身形。

得虧身上有那軟甲貼身護體,否則肩骨定然全碎。

可即便這樣,體內的筋脈依舊因掌勁震顫,痛如刀割。

鐵豹收掌而立,也不追擊,目中幾分威嚴與戲謔:“薑家小娘,認輸嗎?”他撚動鬍鬚,“方纔那一掌,本座不過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道。下一次,你恐怕冇這麼好運了。”

薑小滿咬緊牙關,緊攥笛子,藉著支撐從膝蓋上立起。

側身的琉璃瓶傾灑出不少水,地麵濕了一塊,腰間的鈴球也隨著身體的顫動輕輕震響。

“不認!”她咬著牙。

比起當時尋歡樓上月謠那凶猛一踢,這次的疼痛簡直不值一提。

她完全可以再接幾下。

薑小滿抬眼直視鐵豹,目中堅毅如炬,“前輩但可出全力!此番既立於台上,便一定要讓前輩舉薦我!”

“好!”鐵豹尊者大笑。

再次起拳,與薑小滿奏出的音波正麵相撞。輕易擊碎後,他滑步而上,這次他使出了平日“豹爪驚風掌”一半的功力,不偏不倚,直擊少女的另一側肩膀。

那巨力穿透軟甲貼直咬肌膚,彷彿要將筋骨儘數扯斷。

——這次直接將少女擊飛出去。

薑小滿撞在擂台四周的空氣屏障上,那屏障特地設有緩衝的軟界,才勉強接住了她柔軟的身軀。

這一擊,她連站起來都困難,體內的靈氣因巨力震盪無法凝聚。她抬手撐了幾下皆以失敗告終,薄唇貼著擂台的地麵,狼狽地喘息著。

另一邊的鐵豹尊者立於原地,緩緩收住拳,那剛硬的眉目之間,帶著一絲不忍與憐惜。

司徒燕在台下焦急起身,喊道:“薑妹妹,夠了,彆再打了!”

四周弟子也交頭接耳:

“說什麼不為難,分明就是為難!協應怎麼可能打得過主鋒!?”

“鐵豹尊叔這是鐵了心想讓薑姑娘放棄呀!”

“那薑家小姐也該收手了罷,何必如此胡鬨……”

幾個粗豪的漢子,不由得揪緊了心,個個生出憐香惜玉之意,不忍再看。

*

薑小滿倒在冰冷的擂台上,胸口劇烈起伏,耳畔僅剩下心跳與呼吸的迴響。

恍惚的眼中,是一片模糊而陌生之景——

低頭能看見自己的雙腳。

鞋子早已磨破,殘破的腳掌踩在滾燙的石麵上。所邁過之處為一片陡峭的山脈,山中跳動著炙熱的闇火,每一步都灼得足底熾疼如錐刺。

一步又一步,往天際的山巔而去。

頂峰,一對巨大的鐵角隨她接近而愈發清晰。

如遠古巨獸的遺骨,嵌入山頂之上,映襯著漫天星火,沐浴著高空裂縫中抖落的驚雷。

她伸出了手,

向著鐵角的方向。

口中則開始哼一條小曲。

與阻止她前行而怒吼的烈火交相和鳴。

——

此刻。

台下有人驚呼:“你們看,那薑家小娘居然又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