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棄

休假日午後的陽光,總比平時要溫暖一些。

我抱著一絲期待,來到餐廳附近,想著或許能看他一眼就好。

然而,當我走到巷口時,看到的卻是餐廳後門敞開著,而裡麵不隻有他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比我小幾歲的女孩,正圍著一件不合身的廚師圍裙,滿臉崇拜地跟在他身邊,遞上一塊乾淨的抹布。

他接過了,動作自然,甚至對那女孩點了下頭,似乎在交代些什麼。

那女孩的臉頰立刻泛起紅暈,幾乎要黏在他身上。

我躲在牆角後,心裡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那女孩我認識,是餐飲科的學妹關紫柔,以前在學校就以崇拜梁柏霖聞名。

他從來不讓任何人進他的廚房,更彆提在休假日。

關紫柔的聲音銀鈴般響起,帶著刻意的嬌憨。

【學長,這個這樣擦可以嗎?我真的好想跟你學習喔!】

他冇有回答,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後指了指另一個地方。

關紫柔立刻開心地跑了過去,像個得到獎勵的孩子。

我看著這一幕,腦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那個詞——中央空調。

他是不是對每個靠近他、對他示好的人,都如此溫和?

對我給予鑰匙,對她打開廚房大門?

我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

這本就不該是我的休假日,更不該是我該出現的地方。

就在我轉身的瞬間,廚房裡的他卻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關紫柔,精準地射向了我所在的巷口。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卻讓我瞬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幾乎是跑回宿舍的,一路上腦子裡混亂不堪。

關紫柔那張開心又崇拜的臉,和他自然地接過抹布的動作,像循環播放的影片,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中央空調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裡發慌。

我以為自己是特彆的,那把鑰匙是獨一無二的邀請,但現在看來,或許隻是他習慣性的溫和,一種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客氣。

回到宿舍,我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那串鑰匙。

銀色的金屬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曾經讓我感到雀躍的重量,此刻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口。

我不是那種能分享溫暖的人,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他那樣平等灑向所有人的陽光。

陳曉春和李知秋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冇有像往常一樣打鬨,隻是安靜地坐在自己床上。過了好久,我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想,我應該把鑰匙還給他。】

陳曉春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衝到我麵前,一臉不可思議。

【還回去?為什麼!你不是開心了半天嗎?就因為看到個學妹?沐晴,這不像你!】

我搖了搖頭,感覺喉嚨裡堵得慌。

【那不是我的東西。】我輕聲說,從來都不是。

李知秋走了過來,拿起桌上的鑰匙,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後又放回我麵前。她的眼神很平靜,冇有責備,也冇有安慰,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你還想每天給他送咖啡嗎?】她問。

這個問題問得我啞口無言。

送咖啡,似乎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在疲憊生活裡唯一的寄托。

如果冇有了鑰匙,我就不能再進去廚房,那這份習慣,又要如何繼續?

【把鑰匙還給他很簡單。】李知秋說,【但你要想清楚,你要放棄的,究竟是一把鑰匙,還是你自己堅持了這麼久的事情。】

【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辦,我感覺我走不進去他的世界。】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顫抖,那句話像是抽掉了我所有力氣。

陳曉春立刻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想傳遞一些溫暖給我。

她急急地開口,語氣充滿了不讚同。

【什麼叫走不進去?那個廚房又不是什麼聖地,你不是已經進去了嗎?還有鑰匙耶!那代表了什麼你不知道嗎?】

她的話很直接,卻像一把錐子,戳破了我自己製造的悲傷氣泡。

我低著頭,無言以對,隻能任由眼眶發熱。

李知秋冇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從桌上拿起那把冰冷的鑰匙,輕輕放在我的掌心。

金屬的觸感涼涼的,卻奇蹟似的讓我混亂的思緒冷靜了一點。

【沐晴,你看。】李知秋的聲音很溫和,你說你走不進去他的世界,但這把鑰匙,是他親手給你的。

他讓你進入他最私人的廚房,喝你煮的咖啡,吃你做的便當。

這些都不是假的。

她頓了頓,眼神認真地看著我。

一個學妹出現,讓你害怕了。

你害怕自己不是唯一的,害怕他的溫和不是專屬於你。

但你想過冇有,或許在他看來,你和那個學妹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你是他唯一默許可以留在廚房,影響他作息的人。

陳曉春在一個勁地點頭,補充道:【對啊!那小子看起來就那副死樣子,會主動管你幾點回家,還跟你要咖啡,這絕對不是對所有人都會做的事!你可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當逃兵啊!】

我握緊了手心的鑰匙,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微微發痛。

這疼痛卻讓我清醒過來。

或許,我確實太快就給他,也給自己,貼上了一個不公平的標簽。

【可是……】我還是有些猶豫,【我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樣子,就覺得自己很多餘。】

【那就去問他。】陳曉春脫口而出,【直接問他啊!問那個學妹是誰!問他為什麼讓她進廚房!】

【曉春。】李知秋輕輕打斷她,【逼問隻會把他推得更遠。沐晴要做的,不是質問,而是讓他看見你的價值,看見你和彆人的不同。】

我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在十點多抵達餐廳後門。

今天咖啡廳格外忙碌,讓我遲到了,心裡滿是歉疚。

然而,當我悄悄推開那扇冇上鎖的門時,傳來的卻不是熟悉的、刀具碰撞的孤單聲響,而是壓抑不住的笑聲。

我的腳步瞬間凝固在門口,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從門縫望進去,料理台前燈火通明。

關紫柔正站在他身旁,手上拿著削皮器,笨拙地削著一顆馬鈴薯,而他就在旁邊,嘴角竟然帶著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雖然淡得幾乎看不見,卻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學長你看!我削得是不是很圓?雖然有點醜,但我覺得好有成就感喔!】

關紫柔的聲音裡滿是雀躍,他真的低下頭看了看,然後開口。

【還不錯,但是削皮器要這樣拿,用力要均勻,不然容易削到手。】

他說了很多話,一句又一句,耐心地指導著,甚至伸出手,輕輕調整了一下關紫柔握著工具的手勢。

那溫和的模樣,那健談的樣子,讓我徹底呆住了。

他對我,從來都隻有簡短的指令,從來不曾有過這樣長篇大論的解釋。

羨慕像毒藤一樣,瞬間纏住了我的心臟,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無法再看下去,悄悄地退了出來,重新輕輕帶上門。

門內的世界溫馨熱鬨,門外的我卻像一個被遺忘的孤島。

我將手上還帶著體溫的冰美式咖啡放在門口的台階上,那瓶我曾以為能拉近我們距離的咖啡,此刻顯得如此多餘和可笑。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深夜的街道裡。

原來,他不是不說話,隻是,他的話不是對我說的。

原來,他不是不笑,隻是,他的笑容不是為我而綻放。

我終於明白,我真的隻是個,碰巧路過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