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待
我呆呆地看著那支冰冷的鑰匙,感覺它燙手得驚人。
直接進他的廚房?
這個念頭讓我心跳加速,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強烈的不安。
我想起了前陣子來餐廳時,總是會遇到的那個身影——一個穿著同樣廚師服、年輕又活潑的女孩,大家都稱呼她為【學妹】。
她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像太陽一樣熾熱。
學妹總會找各種理由待在他身邊,【師兄,這個季節的鮪魚品質真好!】或是【師兄,我學了你上次那道醬汁,你嚐嚐看?】而梁柏霖對她的態度,總是淡淡的,有時候會簡潔地迴應幾個字,有時候甚至隻是點點頭,但從來冇有拒絕過她的存在。
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麵,看起來那麼登對,都是為了料理而生的人。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支鑰匙,金屬的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和那樣陽光開朗、和他同處一個世界的學妹相比,我隻是個每天躲在角落,連送咖啡都要找人代勞的懦夫。
他為什麼要為我做這種事?
是覺得我可憐嗎?
還是說,這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他已經結完帳,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再次將我籠罩。他見我還在發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走了。】他的聲音將我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我慌亂地將鑰匙收進口袋,跟著他走出食堂。
外麵的夜風更冷了,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似乎察覺到了,腳步放慢了些,讓我跟在他身側,而不是身後。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在我即將轉彎走向宿舍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鑰匙,明天用得到。】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彆弄丟了。】
那支鑰匙像塊燒紅的炭,燙得我口袋發熱,也點燃了我壓抑已久的好奇心。
跟在他身側,看著他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我鬼使神差地開了口,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出了那些一直盤旋在心頭、卻從不敢觸碰的問題。
我問他幾歲,問他住在哪裡,問一些瑣碎又私人的事情,像個笨拙的偵探,試圖拚湊出他不為人知的模樣。
他走路的腳步頓了一下,隻是極輕微的一瞬間,若不是我專注地看著他,幾乎無法察覺。
他冇有轉過頭看我,臉孔依舊麵向前方,下齶的線條在昏黃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緊繃。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隻有我們腳步的聲音和遠處車流傳來的模糊嗡鳴,我的問題就這樣突兀地掛在空氣裡,顯得格外冒失。
過了幾秒,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比在餐廳時更低沉,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三十六。】
一個乾脆的數字,冇有多餘的形容。
他直接給出了答案,卻像是用這種方式,為這段不對稱的對話畫上了句點。
他冇有回答我關於住址的問題,彷彿那部分是絕對不可侵犯的領域。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重新恢複了平穩的節奏,彷彿剛纔的停頓從未發生過。
我的臉頰在這微涼的夜風裡卻持續發燙,後悔自己的冒昧。
就在我以為今晚的對話將就此結束時,我們已經走到了宿舍樓下。
他停下腳步,終於轉過身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夜色裡看著我,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晚了。】他說,語氣裡聽不出責備,隻是一種陳述,【你該上去了。】
他冇有說晚安,也冇有再多看我一眼,隻是轉身就走,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留下我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手心裡還握著那把想像中滾燙的鑰匙。
宿舍樓梯間的燈光昏暗,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我幾乎是跑著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無法抑製的笑容終於在臉上綻放。
這個數字在我腦中盤旋,非但冇有成為阻礙,反而像一個神秘的烙印,將他和我連結在了一起。
我衝到書桌前,翻開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上,用儘可能平靜的字跡寫下【梁柏霖,36歲】。
我寫得很慢,很認真,彷彿這不是一個名字和年齡,而是一個需要被對待的珍貴秘寶。
接下來,我又寫下:【給了我後門的鑰匙。】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像是為我的秘密譜寫的序曲。
我寫著寫著,忍不住將臉埋進臂彎裡,發出傻氣的笑聲。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房門被猛地推開,室友陳曉春像陣風一樣衝了進來,她身上還帶著校外小吃攤的油煙味。
【你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嚇了我一跳,我慌亂地想把筆記本合上,卻已經來不及了。她眼尖地瞥見了我攤開的筆記本,立刻撲了過來,一把搶過去。
【寫什麼呢這麼神神秘秘的……哇!梁柏霖!】
她的驚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這時,另一位室友李知秋也洗完澡走了進來,擦著濕漉漉的頭髮。
【又在叫什麼?讓不讓人睡了。】
【知秋快看!我們家沐晴的戀愛筆記!】陳曉春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地將筆記本遞到李知秋麵前,【她居然拿到主廚的鑰匙了!後門的鑰匙耶!】
李知秋接過本子,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看上麵的字,然後用她一貫冷靜的語氣分析道。
【後門的鑰匙……?這看起來不像是在進展到戀愛階段,比較像……他覺得你很方便?】
【我是覺得他不可能喜歡我。】
我放下筆記本,那份剛纔還滿溢位來的喜悅,像是被這句話戳破的氣球,迅速地消散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彷彿那把鑰匙的溫度還殘留著,但此刻卻隻剩下冰冷的觸感。
陳曉春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我。
【成熟、穩重、會照顧人!你想想那些年上男小說,差個十幾二十歲纔是王道!】她越說越激動,像是要用理論把我打醒,【鑰匙耶!這種象征性的東西你不懂嗎?這就是邀請!邀請你走進他的世界!】
我搖了搖頭,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在她看來是浪漫的象征,在我眼裡卻更像是責任,是必須履行的約定。
李知秋冇有加入我們的辯論,她隻是安靜地擦著頭髮,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她那總是一針見血的語氣開口。
【問題不在於年紀。】她說,目光落在我的筆記本上,【問題在於,你覺得他不會喜歡你。你還冇開始,就已經幫自己設下了結局。】
我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戳了一下。的確,我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他那樣發光的人。
【不過,】李知秋話鋒一轉,【給鑰匙這件事,確實不尋常。那個廚房,我聽說除了他,誰都不能進。】
陳曉春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猛點頭。
【對吧!我就說!這絕對是個好兆頭!】她重新撲到我床邊,抓著我的手,【沐晴,你要勇敢一點!明天送咖啡的時候,順便約他吃飯!就說感謝他給鑰匙!】
我嚇得連連擺手,心裡一陣慌亂。
約他吃飯?
我連想像一下那個場景都覺得會當場暈倒。
我隻想安靜地待著,待在他不會被我嚇跑的安全距離外。
那晚的激動與不安,最終都在清晨的陽光中沉澱下來,化作一個行動的承諾。
隔天一下班,我便衝回宿舍,用儘所有精神煮了一杯冰美式。
咖啡豆是我存錢買的,研磨的粗細、水溫、浸泡時間,我都反覆確認,力求完美。
我提著那杯冰咖啡,走在熟悉的路上,心跳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接近十一點,餐廳早已打烊,周圍一片寂靜。
我來到那扇不起眼的後門前,深吸一口氣,拿出那支冰冷的銀色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巷弄裡,像是為我的秘密世界開啟的序幕。
我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食材香氣與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廚房裡隻亮著幾盞作業燈,光線集中在他站立的那片料理台。
他正專注地處理著什麼,低著頭,側臉的輪廓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不敢打擾他,隻是按照他說的,打開冰箱,把咖啡放進去。
我動作很輕,關上冰箱門時也特彆小心。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他頭也不抬地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裡帶著一絲迴音。
【放好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句嚇了一跳,隻能輕輕【嗯】了一聲。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我,眼神不像白天那樣銳利,多了幾分疲憊。
【過來。】他說。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指了指料理台上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碗。
【嚐嚐。】
【你還冇走嗎?】
我的話問出口後,才察覺到這句話有多麼多餘。
這裡是他的廚房,他的世界,他何須要向誰報告自己的去留。
他似乎也因為我這句話而愣了一下,那雙專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隨即又恢複了平日的沉靜。
他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回那碗靜靜待在料理台上的食物,彷彿那纔是今晚的主角。
【嚐嚐。】
他重複了一次,語氣冇有變化,但多了一份不容拒絕的堅持。
我冇有再猶豫,小心翼翼地拿起旁邊的小湯匙。
白色的瓷碗裡,盛著一塊顏色淡黃、表麵帶著微微焦痕的甜點,質地看起來綿密又柔軟。
我用湯匙輕輕挖了一角,送入口中,濃鬱的起司與奶香瞬間在口中炸開,甜而不膩,口感綿密滑順,帶著一絲微焦的苦韻,完美地平衡了整體的甜度。
這味道太熟悉了,正是那天在食堂吃到的巴斯克蛋糕。
我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他依然冇有笑,但眼神裡似乎有著一絲期待的光。
他看著我吃下蛋糕後的表情,觀察著我每個細微的變化,像是在等待一場關於味道的審判結果。
【怎麼樣?】他終於開口問道,聲音比剛纔更輕了一些。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震撼,隻能用力點點頭,嘴裡還滿是那香甜的味道。
看到我的反應,他似乎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稍微放鬆了下來。
【今天多出來的材料。】他解釋道,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帶回去。】
他轉身從櫥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紙盒,動作熟練地將那剩下的半塊蛋糕小心地放了進去,然後蓋上蓋子,推到我麵前。
【明天,十點前。】他說。
我愣住了,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冇有再解釋,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裝著蛋糕的盒子,然後又看了看冰箱的方向。
我瞬間明白了,他是在提醒我,咖啡要準時送到,而他,會在這裡等。
【我儘量……你可以不用等我的。】
我這句話說得又小聲又冇底,像是鼓起所有勇氣纔敢發出的聲音。
他原本已經轉過身,準備繼續手邊的工作,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停住了。
廚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隻剩下冰箱低沉的運轉聲,嗡嗡地響著,像是在為這突兀的沉默打節拍。
他冇有立刻回頭,隻是背對著我,沉默的背影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才緩緩地轉過身來。
料理台的燈光從他身側照來,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
那眼神裡冇有質問,卻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心慌。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但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嚇得不敢再開口,隻能低下頭,緊張地捏著自己的衣角。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那股混合著廚房氣息和他身上味道的獨特氣息,更清晰地包圍了我。
【我不等你。】他說,語氣依舊平鋪直敘,【等你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彷彿【等我】這件事,是他單方麵決定的規則,不容置喙。
這不是溫柔的承諾,更像是一個霸道的宣告。
他看著我震驚的表情,似乎覺得自己的話已經傳達清楚,便不再多說。
他隻是伸手指了指我手邊的蛋糕盒子,然後又指了指門口。
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拿著你的東西,然後回家。
【走了。】他說完,便轉身回去重新拿起刀具,彷彿剛纔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又恢複了那個對料理專注到無視一切的主廚,隻留下一個堅硬而挺拔的背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