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將軍有令

夜幕低垂,寒星點點。

雁門關的將軍府,此刻燈火通明,卻又異常安靜。

與外麵街市宵禁後的寂靜不同,這裡的安靜,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嚴和肅殺。

書房內,蕭天翊端坐於案後。

燭火跳躍,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麵前攤開的是一份關於北戎部族最新動向的軍情密報,但他持著狼毫筆的手,卻久久冇有落下。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今日白天的街頭。

那個小小的、熱氣騰騰的食攤,那個在煙火繚繞中忙碌、身影單薄卻動作利落的年輕女子。

還有那股……與眾不同的、混合著肉湯濃香和麪食焦香的霸道氣味。

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彆,也見慣了世態炎涼。

對於被流放到這苦寒之地的罪臣家眷,他並不陌生。

她們中的大多數,要麼在絕望中迅速凋零,要麼依附於人,苟延殘喘。

像今天所見那般,她不僅頑強地活了下來,甚至還憑著一己之力,在短短時日內,於這魚龍混雜的邊關之地,闖出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引得他麾下將士和底層百姓都爭相追捧……

這,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尤其是,她還是林文正的女兒。

林文正……

那個曾經位列三公、掌管著大夏錢糧命脈的戶部尚書,最後卻因“貪墨軍餉、通敵叛國”的重罪,落得個身死家滅的下場。

此案當年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至今仍有不少疑點。

父親在世時,似乎也曾與這位林尚書有過幾分不算密切的交集……

蕭天翊放下筆,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麵輕叩著。

“風進。”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在安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屬下在。”門外立刻傳來恭敬的迴應,隨即,身著副將鎧甲的風進推門而入,抱拳待命。

“屏退左右。”蕭天翊淡淡吩咐。

“是。”風進會意,轉身出門,低聲吩咐了守在門外的親兵退下,並將房門輕輕掩上。

書房內隻剩下主副二人。

蕭天翊並未立刻開口,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白天的所見。

最終,他抬起眼,看向風進,語氣看似隨意地問道:“今日巡查時,東市街角那個賣吃食的小攤……似乎頗受兵士歡迎?”

風進心中瞭然。

將軍果然還是留意到了,那味道聞著...他也想吃。

不過,他不敢。

他恭聲道:“回稟將軍,正是。屬下今日也已留意到,並稍作瞭解。”

“哦?”蕭天翊微微挑眉,“那攤主是何人?底細可清楚?”

“清楚。”風進回答得十分乾脆,顯然是早有準備。

“攤主名喚林薇薇,乃是……前戶部尚書林文正之女。”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觀察著蕭天翊的反應。

然而,蕭天翊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毫無波瀾的表情,他輕叩手指,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風進便將自己瞭解到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

“林氏是月前被流放至此,孤身一人,無親無故。

初到時,境況極為淒慘,據說曾在城南破廟棲身。

大約十數日前,開始在街角售賣些簡單的米粥湯水。

起初生意慘淡,還曾遭地痞騷擾,幸得東營的伍長石磊(石頭)等人解圍。

大約五六日前,她推出了新的吃食,一種羊骨雜燴湯,以及今日所見的蔥油餅。

因其用料相對紮實,口味獨特,且價格公道,尤其受底層兵士和腳伕們的喜愛,生意這才日漸紅火起來。

據聞……她製作吃食的手藝,與尋常市井女子頗為不同。”

風進的彙報十分詳儘,甚至連林薇薇因老王頭幫助得到一輛小推車、以及石頭等人解圍的小事都包含在內。

蕭天翊靜靜地聽著,手指停止了叩擊桌麵。

林文正的女兒……破廟棲身……智鬥地痞……靠著獨特的吃食手藝絕境求生……

這些資訊碎片拚湊在一起,勾勒出一個與他想象中“罪臣之女”截然不同的形象。

堅韌、聰慧、能屈能伸,還有著一手……似乎很不錯的廚藝?

這好像與他聽說的林薇薇大相徑庭。

他想起白天空氣中那股誘人的香氣,又想起那些圍在攤前、吃得一臉滿足的士兵。

軍中夥食一向是個老大難問題,枯燥單調,僅僅能夠果腹。

若此女的吃食真能讓士卒們在辛苦操練之餘得到些許慰藉,倒也……不算壞事?

可她畢竟是林文正的女兒。

林文正的案子牽連甚廣,雖已定論,但背後是否還有隱情?

他本人與北戎是否有勾結?這些都未可知。

讓這樣一個身份敏感的女子,在軍營眼皮子底下活動,甚至與底層士兵頻繁接觸,是否存在什麼隱患?

蕭天翊的眉頭再次幾不可察地蹙起。

身為雁門關主將,他必須將任何潛在的風險都扼殺在搖籃裡。

“此女平日言行如何?可有與什麼可疑之人接觸?”他再次開口問道,聲音依舊平靜。

“回將軍,”風進答道,“據目前觀察,此女除了每日出攤、采買,回到三日前租下的城南李寡婦家的一間偏房住宿外,深居簡出,並未與任何可疑人員接觸。

與她來往較多的,也就是每日光顧她生意的兵士和一些底層百姓,還有就是……曾幫她修車的城南木匠老王頭,以及偶爾會去她攤位吃些食物的破廟乞丐。

至於言行,除了做生意,似乎並無異常。”

“破廟乞丐?”蕭天翊捕捉到這個資訊。

“是。據聞她剛來時,曾受過破廟中幾個乞丐的些許‘關照’,如今生意稍好,每日收攤時,都會把提前留下的一點湯餅分予他們一些。”風進解釋道。

蕭天翊聞言,若有所思。

倒是個恩怨分明的性子。

他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書房裡,隻剩下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聲響。

風進垂手侍立,靜靜等待著將軍的決斷。

他知道,將軍的一個決定,或許就能輕易改變那個名叫林薇薇的女子的命運。

最終,蕭天翊緩緩開口,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知道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後續指令,片刻後才又說道:“派人……適當留意。隻要她安分守法,不惹是生非,便由她去。若有任何異常舉動,或與不明身份之人接觸,即刻向我彙報。”

“是!屬下明白!”風進心中瞭然。

將軍的命令很明確:不乾涉,不打壓,但要監視。

這既是出於謹慎,或許……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觀望。

“下去吧。”蕭天翊揮了揮手。

“屬下告退。”風進再次抱拳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蕭天翊獨自一人坐在案後,目光再次投向了桌上的軍情密報,但心思卻似乎並未完全放在上麵。

林薇薇……林文正之女……

直覺告訴他,這個看似普通的流放女子,或許並不像表麵上那麼簡單。

他拿起筆,蘸了蘸墨,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落回了眼前的軍務之上。

無論如何,鎮守邊關,護國安民,纔是他身為將軍的首要職責。

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夜色更濃,寒風呼嘯著掠過雁門關巍峨的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