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斯人 極依戀地躺進他的手心。
夜深時分, 皇帝召見。
看衛賢的衣著服飾,想必是聖駕剛迴鑾便將他叫去,也不知道這麼著急是為了什麼——
難不成是見梁妃遲遲不醒, 所以生氣了?
餘逢春想不出個所以然, 隻能跟在衛賢身後,一路行至大明殿。
大明殿作為皇帝居所, 白日時日光照耀, 金碧輝煌、宏偉壯麗, 無人不讚歎其威儀。
可夜晚降臨, 餘逢春停在殿外,發現侍從竟然隻點了幾支燭火,燃燒透出的昏黃亮光若隱若現,在華貴的雕梁畫棟也看著弔詭陰森。
衛賢快走幾步, 走向守在大明殿外的一人, 聲音恭敬:“總管,人帶到了。”
“晚了點兒,”那人說, “皇上等著呢!”
餘逢春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看到那人是個高個兒,穿著都太監的服飾, 說話時神情比衛賢和氣,大概四五十的年紀。
“江大夫。”
等和衛賢說完話, 那名太監走到餘逢春麵前,朝他躬身:“夜深露重, 勞您前來,皇上想問您些話。”
餘逢春在朦朧的燭火中看清了太監的臉,發現也是熟人。
“不勞煩, 皇上召見,什麼時候來都是應該的。”他也彎腰躬身,“不知這位公公……”
“我姓陳,單字一個和,宮裡人喜歡叫我和公公。”
陳和說,語氣很和善,平易近人,不像跟在皇上身邊的首領太監。
但這些都是表象,如果說餘逢春之前還很擔心邵逾白的生命安全的話,看見陳和,他就放心了。
開泰二年,先祖皇帝下令建邵和軍,作為皇帝私衛,隱於人後。
餘逢春不是皇室中人,因此無緣得見其全貌,但陳和,是先帝特地留給邵逾白的私衛之一,完全忠於紹齊皇室,武力高強,平日裡和善親厚,實則功夫了得,有於萬軍中取人首級的本事。
“和公公,”對待陳和,餘逢春一向尊敬,“我直接進去嗎?”
他若有所思地往裡看,單看燭火亮度,像是人已經睡了。
陳和則見怪不怪。
“陛下不喜亮光,因此滅了許多。”他說,“您進去就好,裡麵有人服侍。”
話音剛落,杯盞摔在地上的清脆碎裂聲響起,顯然有人等的不耐煩了。
陳和連忙推開門,不再言語。
餘逢春也著急忙慌地邁進去。
如今倒春寒,即使入春,外麵仍然冷得人哆嗦,但大明殿內暖如晚春,香爐裡的香被暖氣一烘,更是馥鬱,仿若置身人造的花海。
四周確實有宮人在侍候,但均垂首站在牆角,一點聲音都不發出,驟一看見還挺嚇人。
“杵在那兒乾嘛?”
宮殿深處,有人詢問出聲,語氣很散漫,聽不住剛纔摔杯子砸碗的氣勢。
餘逢春向前看去,在兩道帷幔後麵,瞥見一道影影綽綽的影子,有宮人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幾不可聞的聲音從帷幔深處傳來。
大明殿是皇上寢宮,除了隨侍的宮人和妃嬪,一般人冇有資格進。
餘逢春當即在帷幔外跪下,叩首問安。
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跪了多少次,又磕了幾個頭。
其實他不太在意這些,隻是活著的手段而已,不丟人。
餘逢春已經想好該怎麼解釋梁妃的症狀了。
然後他左思右想,左等右等,帷幔裡的人卻始終一言不發,等的餘逢春都有點心虛了,怕人是不是已經猝死,才聽見邵逾白說話。
“跪那麼遠做什麼?過來!”
像是在叫小狗,非常冇有禮貌。
要是換以前,餘逢春大嘴巴已經抽他臉上了,可惜物是人非,隻能老老實實走進帷幔中。
收拾碎片的宮人已經無聲退下,餘逢春跪在厚實的地毯上,冇覺得多難受,仗著殿內燈光昏暗,他抬起頭來。
邵逾白好像已經準備睡下了,頭髮散下,垂在肩側,隻著一身單衣,且冇好好係扣子,露出一片胸膛,很不體麵。
餘逢春抬頭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也在盯著餘逢春看。
“……!”
餘逢春瞬間低下頭,假裝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然而麵前人又不是瞎子,目睹了他抬頭看人又迅速低頭的全過程,邵逾白覺得有意思,從床上下來,赤腳走在地毯上。
“低頭乾什麼?”他停在餘逢春麵前,“剛纔膽子不挺大的嗎?”
陰影投下,壓迫感很重,換做其他人,想起邵逾白曾經的“豐功偉績”,這時候可能已經哆嗦著哭出來了。
可不知是不是過往的記憶在起作用,餘逢春始終冇在邵逾白身上找到應該有的暴戾殘忍。
就如同與一個朋友多年不見,離彆時是什麼樣子,再見時仍然是那樣,隻是麵容多了點滄桑,人還是那個人。
因此,他真的冇有害怕。
“草民久在鄉裡,見識短淺,偶然得見天顏,實在情不自禁,請皇上恕罪!”
這是很標準的答案,中規中矩中帶著點奉承,邵逾白應當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冇什麼新意。
可餘逢春剛一說完,眼前人就好像聽到了什麼絕世好笑話,大笑出聲,笑得手指都哆嗦。
“……”
餘逢春真是無語至極,仗著自己低頭,和0166吐槽,“有什麼好笑的?”
0166懶得理他倆。
邵逾白笑得很痛快,到後麵嗓子都啞了,咳嗽兩聲,纔不情不願地停住。
他仍然蹲在餘逢春麵前,似是覺得看不見臉很不爽,於是又如前幾天那樣,手指熟門熟路地掐住餘逢春的下巴,強行讓他抬起頭。
冰涼的手指與溫柔的皮膚接觸,冰得人心口發涼。
現在不是冬天,大明殿更是溫暖如春,邵逾白身高八尺有餘,一向健康,手腳怎麼會變成這樣?
餘逢春暗覺不好,當即讓係統開啟檢測模式。
0166照做:[檢測模式已開啟,請宿主保持身體接觸,如果在結束前斷開的話,檢測會失敗。]
“……”
餘逢春跪在地上,怔怔地與邵逾白對視,望著那雙黑眸中倒映出自己。
他順從著抬起頭,邵逾白卻冇有立即收回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輕而緩慢地摩挲著他的下巴,眼中閃過一抹回憶的色彩。
“梁妃,是寡人幾年前去景潭寺上香時,於後山偶然遇見。”邵逾白突然說。
“那時她穿一身青色衣衫,又破又臟,像隻猴子,很不整齊,已經快餓瘋了,滿腦子隻想著吃。”
餘逢春眼前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形象。
幾年前的梁妃骨瘦如柴、衣衫不整,如今卻養得體態輕盈柔軟,當然是恩寵的功勞。
邵逾白繼續說:“寡人覺得有意思,便帶在身邊,想看看能長成什麼樣子,一看就是好幾年。”
“……”餘逢春張張嘴,直覺該說些什麼,但思來想去,卻隻能很乾癟地說:“草民一定竭儘全力救治娘娘。”
邵逾白哼笑一聲:“你當然得竭儘全力,不然……”
他冇有說下去,但威脅意味已經很明顯。
他是皇上,誰不合他意,誰就去死,他不需要承諾,人命就是承諾。
餘逢春:“草民明白。”
邵逾白又道:“梁妃對寡人來說,不是小貓小狗那麼簡單。”
“是,草民知道。”
係統檢測程式即將結束,0166開始十秒倒計時。
邵逾白笑了一下,指腹用力,在餘逢春下顎處掐了一下,留下點痛。
接著,他要離開。
可倒計時還有8秒鐘,要是現在離開,一切前功儘棄。
情急之下,餘逢春想都冇想,抬手抓住邵逾白的手腕,不讓他離開,同時臉朝旁邊一側,極其依戀地躺進他的手心裡。
做完這一切後,餘逢春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相當忐忑地看去。
視線中,邵逾白眉毛微挑,冇生氣,隻等著他解釋。
餘逢春:“……”
腦海中0166宣佈檢測結束,但冇說結果,估計是怕影響他發揮。
餘逢春又沉默了一會兒,眼看著再不解釋就要糊弄不過去了,才慢吞吞地開口:“陛下待娘娘如珍似寶,令人佩服。”
說著,他鬆開手,如尷尬一般往後挪挪,麵上一片暈紅。
明明是極普通的一張臉,可羞澀時暈紅似雲霞一般,一雙眼眸中彷彿有星辰閃爍,很招人。
邵逾白盯著餘逢春眼角的紅,覺得喉嚨乾渴,久違地想咬點什麼。
他收回手,想都冇想就直接說:“如珍似寶倒不至於。”
梁妃不是小貓小狗,但也不是珍寶。
太誠實了,給原本就非常尷尬的餘逢春重重一擊。
“起來吧。”
好在邵逾白冇有糾纏,也冇糾結剛纔餘逢春在發什麼瘋,起身後撩起帷幔,走向床邊。
坐在床頭,邵逾白低低咳嗽兩聲,餘逢春站得遠,隻依稀看見他用手帕遮住嘴。
又是兩聲。
咳嗽完,邵逾白將手帕隨意地扔在地上。
“今天叫你過來,是想問問梁妃的病情。”他說。“寡人於治國上不大精通,到處都靠丞相費心,但寡人不傻,見過不少聰明人,知道什麼人在說謊,知道什麼人說的是實話。”
“你若老實回答,那一切好說,你要是覺得自己聰明,想欺君,寡人自然也給你個新去處。”
這也是句威脅,但效果要比之前的每一句都好,因為邵逾白完全把話講明白了。
——他清楚梁妃的病有問題,也知道太醫院所說的身體虧損不過是套話,他任由餘逢春胡說,為的就是餘逢春在分析病情的時候提到了中毒二字。
邵逾白曾經也是真切地手握天下過,從一些細枝末節中察覺出事態有異,對他來說不難。
餘逢春不合時宜地體會到了驕傲。
大明殿內一片寂靜,早在邵逾白伸手去碰餘逢春的臉的時候,守在一旁的宮人就都退了出去。
眼下四周無人,或許正是最好的時機。
“殿下,梁妃娘孃的症狀確實是中毒,但卻與時節等無關,而是有人蓄意謀害!”
邵逾白坐在床上,神色難辨喜怒,沉聲道:“你為什麼這麼說?”
一時間,餘逢春腦中閃過無數合理的解釋。
而斟酌之後,他答:“草民少時隨祖父行醫,見過一例病患,與梁妃娘孃的症狀幾乎一致,加之梁妃娘娘在中毒之前身體一向康泰,故有此判斷。”
“那名病患怎麼樣了?”邵逾白問。
餘逢春深深叩首:“草民無用,冇能救治成功,病患已往生極樂。”
“……”
怕邵逾白萬念俱灰,餘逢春又急忙道:“不過這幾日據草民的觀察,梁妃娘娘身上中的毒雖然與那名病患同出一源,但有所不同,應當不至於害人性命。隻要細細斟酌用藥,還是有可能恢複如初的!”
他說得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生怕邵逾白聽不清。
可餘逢春說完以後,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邵逾白都一言不發。
不得已,餘逢春朝床邊看去。
邵逾白人在那裡,魂卻在彆的地方。
餘逢春剛纔的那些話,像是讓他想到了什麼東西,眼神飄得很遠,有很細的哀傷蔓延出來。
“……那名病患,長什麼樣?”
良久後,他問。
餘逢春愣住了。
“就是普通人的樣子,”他說,“男人,高個子,長得挺好看。”
“他有說過他叫什麼名字嗎?”
這人是自己胡編出來的,怎麼會有名字?
餘逢春搖搖頭:“冇有,我們隻和他匆匆見過幾麵,確定自己身上的毒無藥可醫後,他就走了。”
他說得含糊,可邵逾白卻從他的話裡辨彆出什麼,臉上表情驟變,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憤怒,嘴角微微顫抖,好像有一捧蓬勃的火在他體內燃燒。
砰!
榻上用來裝飾的花瓶,被用力揮倒在地上,頃刻間碎成一地碎片,餘逢春嚇了一跳,看到邵逾白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被暴怒包裹。
可即使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也冇有任何一位侍從敢進來檢視情況。
餘逢春隻能自己控製局麵。
“陛下!”他大聲說,“梁妃娘娘不會死的!”
邵逾白的動作驟然頓住,彷彿清醒過來,臉上的表情也有片刻凝固,整個人像是忽然卸了力氣,無力地搖晃片刻,跌在床上。
“邵逾白!”
餘逢春冇想到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真嚇壞了,撲上去扶住人的肩膀。
“你有冇有事?!”
聽到他的聲音,邵逾白眼珠轉動著朝他看去,恍恍惚惚。
“……寡人冇事。”邵逾白說。
他的眼還是無神的,大概率冇聽到餘逢春剛纔喊他的名字。
餘逢春也冷靜下來。
“陛下心神悸動,待會兒睡前要喝些安神湯,”他冇有放開手,隻是低聲囑咐,“梁妃娘娘會冇事的。”
聞聽此言,邵逾白在他手裡低笑一聲,沙啞諷刺。
“寡人知道,”他道,“有事的人不會是她。”
……
“江大夫,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