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的地下河床並非坦途，佈滿了棱角尖銳的碎石和滑膩的苔蘚。顧九黎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身後洞窟方向傳來的“掠奪者”嘶鳴和技術狂熱教徒們的狂吼爆炸聲，如同催命符一般緊追不捨，在曲折的通道中迴盪，忽遠忽近，更添心理壓力。

“老闆……方向對嗎？”李莎喘著粗氣問道，她的頭盔光束在黑暗中劇烈晃動，“這河床……好像是往更深處去的！”

“冇有選擇！”顧九黎咬牙迴應，後背的傷口因為劇烈奔跑而再次滲血，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往上走很可能直接撞進‘搖籃協議’的淨化範圍或者技術狂熱的包圍圈！往下，至少還有一線生機！注意腳下，保持警惕！”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在深入未知的危險之地？但身後是兩撥恨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剝的勢力，頭頂還有一個隨時可能降下“天罰”的遠古協議，除了這條看似絕路的河床，他們無處可去。

河床的坡度越來越陡，兩側的岩壁逐漸收窄，彷彿要將他們擠壓進地心。空氣變得更加稀薄汙濁，帶著一股濃重的硫磺和金屬混合的怪味，讓人頭暈目眩。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廝殺聲終於漸漸微弱，直至完全消失。並非他們甩掉了追兵，而是這地底通道的複雜結構將聲音徹底隔絕。

“停……停下……我……我不行了……”隊伍裡體力最弱的林疏月第一個撐不住，扶著岩壁劇烈咳嗽，幾乎要嘔吐出來。岡特也癱坐在地，大口喘息，胖臉上全是汗水和汙漬。

顧九黎自己也到了極限，示意李莎安排警戒，然後靠著岩壁滑坐下來。短暫的休息時間裡，絕望的氣氛如同這地底的黑暗，無聲地蔓延開來。

物資見底，彈儘糧絕，身負重傷，前路茫茫，後有追兵，頭上還懸著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砸下來的“守護者”……這局麵，比破產清算還要慘烈一百倍。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一個年輕隊員帶著哭腔喃喃道，“我們會餓死、渴死在這裡……或者被那些瘋子追上……”

“閉嘴！”李莎厲聲嗬斥，但她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作為護衛隊長，她承受的壓力比任何人都大。

顧九黎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從幾乎空掉的戰術揹包裡，掏出了最後半瓶渾濁的飲用水和一塊被壓得變形的壓縮餅乾。他將水分成幾份，餅乾掰成小塊，遞到每個人麵前。

“吃。”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隻要還活著，就有翻盤的可能。”

看著那點微不足道的食物和水，再看看顧九黎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眾人沉默地接過，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吞嚥著。這點東西根本無法補充體力，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慰藉和象征——領袖還冇有放棄。

吃完最後一口餅乾碎屑，顧九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隊友，最後落在那枚報廢的密鑰晶片上。就是這東西，引來了“掠奪者”，也間接造成了現在的絕境。

但危機，危機，危險中往往藏著機會。這是他作為金融天才的本能認知。

“我們現在的處境，很像一家現金流斷裂、資產為負、還被多方債權人圍追堵截的破產公司。”顧九黎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河床中顯得格外清晰。

眾人都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但是，”顧九黎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光芒，“破產清算是最差的選擇。聰明的賭徒，這個時候應該想的不是怎麼死得好看點，而是……怎麼進行一場絕境下的‘天使輪融資’！”

“天……天使輪融資？”岡特瞪大了眼睛，“老闆，這地底下，我們找誰融資？找那些石頭嗎？”他指了指旁邊冰冷的岩壁。

“融資的對象，未必是人。”顧九黎舉起那枚晶片，“我們的‘核心技術’，或者說，‘核心負資產’，就是它，以及我們身上被標記的‘異常點’身份。”

“這算什麼核心技術？這明明是催命符！”李莎忍不住說道。

“看你怎麼用。”顧九黎冷笑道，“‘掠奪者’想要它，技術狂熱教徒似乎也對與‘基石’相關的東西有異乎尋常的執著……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手裡握著的，是具備‘稀缺性’和‘爭議性’的標的物。隻要有需求，哪怕這需求是惡意的，就能產生價值，就能用來……‘拉投資’、‘轉嫁風險’！”

他頓了頓，繼續用他那套金融思維剖析著眼前的絕境：“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像喪家之犬一樣盲目逃竄，而是主動尋找一個‘潛在投資人’——一個足夠強大、並且與我們的‘債權人’（技術狂熱和可能的‘守護者’）有利益衝突的‘投資人’。把我們這個‘爛攤子’項目，連同它附帶的巨大風險和潛在的（哪怕是毀滅性的）回報，一起‘賣’給它！”

“讓這個‘投資人’去和我們的‘債權人’狗咬狗！我們趁亂尋找生機，甚至……從中漁利！”

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讓所有人都驚呆了。把致命的追殺當成商業談判？把毀滅性的力量當成投資標的？這已經不是瘋狂，而是徹頭徹尾的……癲狂！

但仔細一想，在這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絕境中，這似乎是唯一一種……具備主動性的思路？

“可是……老闆，這地底深處，哪裡去找你說的‘潛在投資人’？”林疏月虛弱地問道，她倒是聽懂了顧九黎的邏輯，但覺得這比在華爾街找到一隻會下金蛋的雞還難。

顧九黎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河床邊緣，用手觸摸著冰冷潮濕的岩壁，又低頭看了看腳下乾涸的河床淤泥。

“這條河……雖然乾了，但曾經的水流非常巨大。它能侵蝕出這麼深這麼長的地下通道，說明有龐大的水源和複雜的水文係統。”顧九黎分析道，“水是生命之源，也是能量載體。在這種富含特殊礦脈、又可能存在遠古遺蹟的地底，難保不會孕育出一些……奇特的‘東西’。”

“彆忘了，‘掠奪者’這種以金屬和能量為食的變異體都能存在。那麼，是否存在其他形式的、依賴地脈能量或者……其他東西生存的‘地底生態’？”

他的目光投向河床下遊更深邃的黑暗，彷彿要穿透岩層，看到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投資人”。

“我們需要資訊。需要瞭解這片地下世界真正的‘格局’。”顧九黎下定決心，“不能盲目亂撞了。李莎，安排兩個人，向前偵查五百米，重點是尋找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生物痕跡或者……人工造物。其他人原地休息，保持最高警戒。”

“是！”李莎立刻挑選了兩名最精銳的隊員，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顧九黎靠坐在岩壁旁，閉目養神，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推演著各種可能性，以及如何與一個未知的、可能非人的“投資人”進行“談判”。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顧九黎幾乎要以為偵查隊遭遇不測時，通訊器裡傳來了壓抑而激動的聲音：

“老闆！有發現！前方……前方河床拐彎後，有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裡麵……裡麵有光！不是自然光，像是……某種生物熒光！還有很多……奇怪的蘑菇！非常大的蘑菇！”

蘑菇？生物熒光？

顧九黎猛地睜開眼。

地下生態？看來，他們可能真的摸到“潛在投資人”的門檻了。

“全體都有，保持安靜，緩慢向前推進！”顧九黎下令，心中那份瘋狂的賭徒心理再次占據上風。

是破產清算，還是絕境融資？

答案，或許就在那片發光的蘑菇林裡。

隊伍再次行動起來，小心翼翼地向著偵查隊員指示的方向前進。拐過河床的彎道，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窟，穹頂高聳，看不到頂。而洞窟的地麵上，生長著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散發著柔和藍色和綠色熒光的巨型蘑菇林！

這些蘑菇形態各異，有的像傘，有的像塔，有的甚至像某種蜷縮的生物，大小不一，小的如同磨盤，大的堪比一棟小屋！它們散發出的熒光將整個洞窟映照得如同夢幻仙境，但在這美麗之下，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詭異和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如同檀香和腐爛泥土混合的奇異味道。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岡特喃喃道，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工具。

“保持距離，不要輕易觸碰任何東西！”林疏月作為生物學家，本能地感到警惕。未知的菌類往往意味著未知的危險，尤其是體積如此反常的菌類。

顧九黎示意隊伍在蘑菇林的邊緣停下，仔細觀察。他發現，這些蘑菇並非雜亂無章地生長，它們似乎圍繞著洞窟中央一片更加明亮、熒光幾乎呈純白色的區域。

而在那片白色熒光區域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微微搏動的……菌類聚合體？它太大了，像是一座小山丘，表麵佈滿了複雜的脈絡，散發出強大的生命能量波動。

“老闆，你看那裡！”李莎指向蘑菇林深處。

隻見幾隻外形奇特的、如同放大版甲蟲和蜥蜴混合體的生物，正在蘑菇林中緩慢爬行。它們的外殼呈現出與蘑菇熒光相似的顏色，似乎與這片環境融為一體。它們偶爾會啃食一些發光的蘑菇孢子，動作緩慢，顯得……十分平和？

但這平和隻是表象。

突然，一隻不小心靠近中央白色區域的發光甲蟲，被一根從地麵悄無聲息探出的、如同觸手般的白色菌絲猛地纏住！那甲蟲劇烈掙紮，但菌絲迅速收緊，將其拖入地下，隻留下幾聲細微的嘶鳴和一片翻動的菌毯。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安靜而致命。

眾人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片美麗的蘑菇林，根本就是一個充滿殺機的陷阱！

“看來……我們的‘潛在投資人’，脾氣可能不太好。”顧九黎眯起了眼睛，非但冇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絲興趣盎然的神色。

能夠構築如此龐大、具備捕食能力的生態體係，這個隱藏在蘑菇林深處的“核心”，絕對擁有不俗的智慧和力量。它需要能量嗎？肯定需要，否則不會捕食那些發光的生物。那麼，它會對“基石”能量感興趣嗎？

風險極高！但回報……或許是生存的機會！

“我們繞過去？”李莎提議道，這片蘑菇林給她極強的威脅感。

“不。”顧九黎搖了搖頭，目光緊緊盯著那片中央的白色區域，“我們……試著‘投遞一下商業計劃書’。”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顧九黎從地上撿起一塊普通的石塊，然後，將體內僅存的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規則力量，小心翼翼地附著在石塊表麵。

他不敢用太多，生怕引起過度反應，也怕消耗過大。這就像是在懸崖邊上遞出一張輕飄飄的名片。

深吸一口氣，顧九黎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塊附著了一絲“異常”規則力量的石塊，朝著蘑菇林中央那片白色區域的方向，遠遠地拋了過去！

石塊劃過一道低平的拋物線，越過外圍的藍色綠色蘑菇，落點精準地朝著白色區域的邊緣飛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石塊落地，發出輕微的響聲。

刹那間，整個蘑菇林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以石塊落點為中心，周圍的藍色綠色熒光蘑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熒光劇烈地波動起來！而中央那片白色區域的核心，那個巨大的、搏動著的菌類聚合體，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無形的、帶著探究、疑惑、以及一絲……貪婪的精神波動，如同水紋般掃過整個洞窟，也掃過了顧九黎他們的藏身之處！

“它……它注意到我們了！”林疏月聲音發顫。

顧九黎卻笑了，儘管臉色蒼白如紙。

注意到了就好。

怕的就是你冇興趣。

天使輪融資的第一步——引起投資人的注意。

雖然這位“投資人”的眼神，看起來像是想把他們也當成養料給“融資”掉。

但現在，談判的桌子，總算勉強搭起來了一角。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他們是能拿到救命的“融資”，還是連人帶項目被這位“蘑菇之王”給徹底“清算”掉。

亡命之徒的商業談判，就此開幕。賭注，是所有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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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