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文明指數與道德做空

熔爐堡在認知固化和新型屍潮的雙重打擊下元氣大傷,巴頓的絕對力量信仰崩塌,殘存勢力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開始嘗試接觸他們曾經不屑一顧的“腦核幣”與“方舟”規則。顧九黎的“安全區崩潰藝術”清單上,又一項被成功勾選。

然而,隨著越來越多舊秩序的安全區被瓦解、吸納或邊緣化,一種新的挑戰開始浮現。這些被納入“新序同盟”或受其影響的勢力,並非鐵板一塊。他們之間存在著複雜的利益糾葛、曆史恩怨和發展矛盾。如何管理這個日益龐大的、鬆散的“文明殘骸集合體”,防止其內部爭鬥消耗掉寶貴的復甦力量,成為了擺在顧九黎麵前的新課題。

直接武力威懾成本太高,且容易激起反彈。單純的資源調配也無法滿足所有需求,反而可能養出惰性和依賴。顧九黎需要一種更高效、更無形,並且能引導長期行為的管理工具。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金融衍生品的世界。這一次,他創造的概念,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文明覆興指數”。

這個“指數”,並非衡量GDP或科技水平,而是由“方舟”係統根據一係列複雜參數,對各個註冊在案的聚居地、勢力乃至有影響力的個人,進行的綜合性動態評分。評分參數包括但不限於:

·人口穩定性與健康度

·生產能力與技術創新率

·內部治理與協作效率

·對外交流與協議遵守度

·抵禦風險與災後恢複能力

·對‘方舟’核心政策的支援與執行情況

“文明覆興指數”每天更新,通過“方舟”網絡向所有人公開。指數高的據點,將獲得“方舟”在資源調配、技術支援、資訊共享等方麵的優先權,甚至能在“腦核幣”的借貸利率上獲得優惠。而指數低的據點,則會在各個方麵受到限製,逐漸被邊緣化。

這就像舊時代的信用評級,將每一個生存單元的價值和潛力,都量化為一個公開的數字。

起初,各個據點對此並不十分在意,隻當是“方舟”又一個管理花招。但很快,他們發現這個指數直接關係到他們能獲得多少援助、能以多低成本借貸、甚至能在“方舟”主導的交易中擁有多大的話語權。

為了提升指數,各個據點首領不得不絞儘腦汁:努力維持內部穩定,鼓勵生產創新,積極與其他據點合作,嚴格遵守與“方舟”的協議……因為這一切,都被“方舟”無處不在的監測網絡(包括衛星、無人機、以及合作者報告)記錄並量化打分。

一種無形的競爭在各據點之間展開,而裁判,就是“方舟”的係統。

然而,有市場,就有投機。有指數,就有做空。

顧九黎很快批準了基於“文明覆興指數”的遠期合約交易。倖存者們可以像買賣“災難期貨”一樣,對某個據點未來的指數漲跌進行下注。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做空”案例出現了。

做空的目標,是一個名為“希望綠洲”的中型農業據點。這個據點以其相對穩定的糧食產出和較為和諧的社區氛圍著稱,指數一直維持在不錯的水準。做空者,卻是一個來自伊甸壁壘分裂後、以精明和冷酷著稱的小型金融團體,他們自稱“禿鷲基金”。

“禿鷲基金”並冇有散播謠言或發動攻擊。他們通過深入調查,發現“希望綠洲”的首領,一位名叫老陳的長者,雖然德高望重,但有一個致命的“道德弱點”——他極度重視社區內的每一個成員,尤其無法忍受任何孩子捱餓受苦。在資源分配時,他往往會向老弱病傾斜,有時甚至會影響整體的生產效率和一些強勞動力的積極性。

在平常時期,這或許是美德。但在“文明覆興指數”的量化體係下,這卻可能導致“生產效率”和“內部協作效率”(部分強壯勞力有怨言)的評分被拉低。

“禿鷲基金”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他們開始秘密地、小規模地做空“希望綠洲”的指數。同時,他們利用隱秘渠道,向“希望綠洲”內部那些對資源分配略有微詞的強壯勞動力,傳遞經過篩選和放大的資訊:

“知道嗎?就因為我們首領老是把糧食分給那些乾不了活的人,我們的‘文明指數’上不去,從‘方舟’換到的好東西就少!”

“看看隔壁‘鐵砧營地’,人家按勞分配,指數比我們高多了,換到的武器和零件,日子過得比我們滋潤!”

“老陳那是婦人之仁!他在用我們大家的利益,換他個人的好名聲!”

這些言論,如同毒液,在“希望綠洲”內部悄然擴散。原本隻是些許的抱怨,在外部做空勢力的推波助瀾和指數排名的壓力下,逐漸發酵成了不滿和對立。

終於,在一次關於是否應該優先將新收穫的糧食用於兌換急需的醫療設備,還是繼續保證所有人(包括失去勞動能力者)基本口糧的會議上,矛盾爆發了。以幾個被“禿鷲基金”暗中影響的年輕骨乾為首,公開質疑老陳的分配政策,要求“更有效率”、“更符合指數提升需求”的方案。

老陳試圖用社區溫情和道德責任來說服大家,但在實實在在的指數排名和可能獲得的資源麵前,他的話語顯得蒼白無力。會議不歡而散,“希望綠洲”內部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緊接著,在下一次的“文明覆興指數”更新中,“希望綠洲”的評分果然因為“內部協作效率下降”和“近期生產效率波動”而出現了小幅下跌。

“禿鷲基金”的做空合約瞬間盈利。

而“希望綠洲”內部,指責和爭吵更加激烈。老陳的權威受到嚴重挑戰,社區的凝聚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為了挽回指數,他可能被迫采取更“高效”但也更冷酷的分配方式,而這又違背了他畢生的信念,讓他痛苦不堪。

一場基於“道德缺陷”的做空,幾乎兵不血刃地摧毀了一個原本頗有希望的社區。

顧九黎在控製室內,冷靜地觀看著“希望綠洲”內部衝突的報告和“禿鷲基金”的盈利數據。他冇有乾預。

“將道德也納入可交易的變量,確實會帶來陣痛。”他對周明遠說道,“但這能迫使所有參與者,更加‘理性’地審視自己的行為模式。在生存麵前,過於昂貴的‘道德’,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優化的‘成本’。”

他默許了這種殘酷的“市場選擇”。因為通過這個案例,他向所有依附於“方舟”體係的勢力傳遞了一個清晰而冰冷的信號:在“文明覆興指數”的規則下,任何可能拉低評分的因素,無論是技術落後、管理混亂,還是……不合時宜的道德執著,都會成為被攻擊的弱點,甚至是被做空收割的“不良資產”。

要麼適應規則,提升“效率”,要麼就被規則淘汰,或者被“禿鷲”們分食。

然而,就在“希望綠洲”事件漸趨平靜,各個據點首領開始更加“理性”甚至“冷酷”地調整內部政策以迎合指數時,控製室內,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的林疏月,再次出現了異常。

這一次,她冇有囈語,也冇有劇烈的身體反應。

她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但眼角,卻滑落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那滴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在醫療床的白色床單上,洇開了一小片濕痕。

監測儀器冇有任何異常報警,她體內的未知能量輻射也處於低水平。

可那滴眼淚,卻彷彿承載了無儘的悲傷、掙紮,以及……某種深藏在冰冷數據與金融規則之下,正在悄然流失的東西。

顧九黎走到醫療床邊,低頭看著那滴淚痕,久久沉默。

這滴眼淚,是因為感知到了“希望綠洲”的悲劇?還是因為……在他構建的這個越來越趨向絕對“理性”與“效率”的新秩序中,她本能地預見到了某種更加可怕的未來?

“代價……”顧九黎想起了她之前的囈語,又看了看螢幕上行情況惡化的“希望綠洲”報告,眼神深處,第一次掠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他追求的,究竟是文明的複興,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