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風險準備金與信仰擠兌
“波動率偽裝場”的成功運行,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為“新序同盟”找到了一處暫時的避風港。內部那種因極端恐懼而導致的“技術排斥”情緒被強行壓製下去,重建工作和有限度的技術應用得以繼續。然而,顧九黎和林疏月都清楚,這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洶湧。
維持偽裝場的能量消耗是個無底洞。從“流亡者營地”奪回的那幾顆高階腦核,在支撐了偽裝場連續運行數日後,光澤已然黯淡,能量瀕臨枯竭。周明遠團隊估算,最多再堅持兩天,偽裝場就會因能源耗儘而崩潰。
“必須找到穩定的替代能源,或者大幅降低能耗。”周明遠看著能量監測數據,眉頭緊鎖,“否則,‘波動率錨’失效,我們立刻就會暴露。”
降低能耗意味著縮小偽裝場的覆蓋範圍或降低其“平滑”效果,風險太大。那麼,唯一的出路就是尋找新的、可持續的能源。
“基石”本身的能量層級雖高,但主要用於維持自身運轉和對衝“涅盤協議”的區域性影響,無法長期分流給偽裝場。混合能量作物蘊含的生命能量性質溫和,但單位能量密度太低,且需要優先保障食物供應。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再次落在了腦核上。這個遍佈末世、卻又帶著致命陷阱的資源。
“如果能解決腦核內‘回收指令’的問題……”侯小利喃喃道,但隨即搖了搖頭。這無疑是癡人說夢,連林疏月都認為短期內無法根除。
顧九黎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控製檯上敲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問題拆解、重組。能源危機……風險對衝……腦核……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我們不需要完全解決‘回收指令’。”顧九黎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我們隻需要……管理它帶來的風險。”
眾人疑惑地看向他。
“設立‘風險準備金’。”顧九黎解釋道,“我們劃定一個絕對安全的能量波動閾值,遠低於‘清理者’的觸發線。然後,在偽裝場的保護下,有限度、有計劃地使用腦核。但每使用一單位腦核能量,就必須向‘風險準備金’池中存入一定比例的‘抵押品’——可以是等值的其他物資(如糧食、武器),也可以是未來的勞動產出承諾,甚至是……部分‘重建優先股’的權益。”
他進一步闡述:“這筆‘風險準備金’有兩個用途。第一,作為‘保險基金’。萬一因為使用腦核(哪怕在安全閾值內)意外引來了‘清理者’,或者腦核內的‘回收指令’因未知原因被區域性啟用造成損失,就用這筆準備金進行補償和重建。第二,作為‘研發基金’,專門用於支援研究如何更安全地使用腦核,乃至最終破解‘回收指令’。”
“這相當於……”周明遠若有所思,“為我們使用腦核這種‘高風險資產’的行為,購買了一份‘保險’?並且將風險成本內部化,迫使我們在使用腦核時更加謹慎,同時為可能發生的損失提前做好準備?”
“冇錯。”顧九黎點頭,“而且,這套機製本身,就是一種新的‘信仰構建’工具。它明確告訴所有人,使用腦核有風險,但我們有預案,有共擔機製。這比單純的禁止或隱瞞,更能建立長期的、基於理性評估的信任。”
計劃被迅速推行。
顧九黎親自設定了極其保守的腦核使用安全閾值,並頒佈了詳細的《風險準備金管理條例》。任何個人或部門需要使用腦核,都必須提前申請,說明用途、預估能量消耗,並按照比例繳納“保費”(抵押品)進入由侯小利負責管理的“風險準備金”公共賬戶。
起初,響應者寥寥。人們雖然認同這個理念,但拿出實實在在的物資或權益去為“可能”發生的風險買單,還是讓習慣了末世資源匱乏的人們猶豫不決。
然而,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很快出現了。
張魁負責的防衛隊,在修複一處外圍預警傳感器時,發現其核心能量模塊損壞,急需腦核能量進行臨時啟用,否則將留下巨大的防禦漏洞。在評估了風險(用量極小,遠低於安全閾值)並繳納了相應的“保費”(一批從廢墟中回收的金屬材料)後,申請得到了批準。
過程很順利。傳感器被成功啟用,冇有引發任何異常。而張魁繳納的那批金屬材料,則被登記入庫,成為了“風險準備金”的第一筆實實在在的資產。
有了這個成功的先例,再加上顧九黎宣佈將首批註入一批糧食和武器作為“風險準備金”的啟動資金,以增強信用,慢慢地,開始有其他部門和個人為了提升效率或解決關鍵技術問題,謹慎地申請使用腦核。
“風險準備金”的池子開始有了活水。雖然規模不大,但這是一個重要的開始。它象征著“新序同盟”開始嘗試用一種更加係統化、製度化的方式來管理生存和發展中不可避免的風險,而不是簡單地逃避或忽視。
就在內部機製逐步推行,偽裝場能源危機暫時通過消耗最後的儲備腦核得以延緩之際,一個來自外部的、意想不到的衝擊,再次降臨。
之前“流亡者營地”被“清理者”抹平的慘狀,以及“新序同盟”竟然在之後依舊維持著能量活動(儘管被偽裝場平滑)的訊息,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在一些殘存的倖存者據點中流傳開來。
流傳的版本充滿了扭曲和恐慌:
“新序之地有對抗清理者的邪術!他們用活人獻祭維持一個魔法陣!”
“他們掌握了引動清理者的方法,是想把所有清理者都引到我們這邊來!”
“他們那裡是災禍之源!靠近他們就會死!”
極端恐懼之下,人性最陰暗的一麵被激發。
幾個在“清理者”降息浪潮中倖存下來、但實力大損的倖存者據點,在絕望和謠言的驅使下,竟然聯合起來,組成了一支約有兩百人的“討伐隊”,打著“清除災禍、淨化區域”的旗號,朝著“新序同盟”的方向進發!
他們的邏輯荒謬而可悲:既然“新序同盟”可能引來“清理者”,那麼隻要摧毀“新序同盟”,就能讓“清理者”失去目標,區域就安全了。這是一種典型的、在巨大壓力下產生的替罪羊心理和信仰擠兌——將內心的恐懼和無力感,轉化為對某個可見目標的集體攻擊,以此換取虛幻的安全感。
“討伐隊”的訊息傳到“新序同盟”,剛剛有所平穩的內部再次人心惶惶。
“他們瘋了嗎?這個時候還內鬥?”侯小利又驚又怒。
“一群被嚇破膽的可憐蟲。”張魁冷哼,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首領,讓我帶人出去,在他們靠近前擊潰他們!”
顧九黎卻抬手阻止了他。他的目光穿透牆壁,彷彿看到了那支被恐懼驅使著的、可悲又可恨的隊伍。
“擊潰他們很容易。”顧九黎的聲音很平靜,“但殺戮解決不了問題。今天打退這一批,明天可能會有更多被恐懼逼瘋的人來。我們不可能殺光所有被謠言蠱惑的人。”
“那怎麼辦?難道放任他們打過來?”張魁不解。
“不。”顧九黎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們不是害怕‘清理者’嗎?不是相信我們是‘災禍之源’嗎?那我們就……讓他們親眼看看,‘災禍’到底是什麼樣子,以及,我們是如何在‘災禍’旁邊生存的。”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形。
他要進行一次公開的“壓力測試”,一次針對外部恐慌情緒的“信仰擠兌”的反向操作。
他命令張魁帶領防衛隊,依托工事進行防禦,但不主動出擊,以威懾和阻滯為主。
他讓侯小利組織人手,用廣播和擴音器,向逐漸逼近的“討伐隊”喊話,內容不是辯解或威脅,而是……邀請。
“外麵的倖存者們!我們理解你們的恐懼!”
“但毀滅我們,並不能讓你們獲得安全!”
“我們願意公開分享我們應對‘清理者’威脅的部分研究成果!”
“我們邀請你們的代表,在雙方約定的安全區域內,進行對話和觀察!”
“親眼看看,我們是否如謠言所說,是災禍之源!”
“親眼看看,我們是如何在毀滅的陰影下,尋找生路的!”
這番喊話,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了冷水,讓原本氣勢洶洶的“討伐隊”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和混亂。很多人本就是被裹挾而來,內心充滿恐懼和不確定。此刻聽到“新序同盟”不僅不抵抗,反而願意公開“秘密”,不禁動搖了。
與此同時,顧九黎對林疏月下達了另一個指令:“適當……調低‘波動率偽裝場’的‘平滑’效果。讓一點‘正常’的能量波動滲透出去,但務必控製在絕對安全的閾值之內。”
林疏月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是要製造一種“我們確實在使用能量,但一切儘在掌控”的既成事實,衝擊那些討伐者的認知。
“這很冒險。”林疏月提醒,“如果他們對能量波動過度敏感,可能會引發騷動甚至攻擊。”
“所以要控製度。”顧九黎道,“我們需要的是打破他們的資訊繭房,而不是嚇跑他們。”
偽裝場的“平滑”效果被微妙地調整。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屬於“新序同盟”內部正常活動的能量波動,如同被小心釋放的信號,穿透了偽裝場的邊界,向著外部擴散而去。
這股波動極其微弱,遠低於任何危險閾值,甚至不如一次小規模的異能練習。但對於那些精神高度緊張、對能量波動極度敏感的討伐者來說,卻如同在寂靜的深夜裡聽到了一聲清晰的鐘鳴!
“能量!有能量波動!”
“他們真的在使用能量!”
“為什麼清理者冇來?!”
驚疑、困惑、以及一絲難以抑製的好奇,取代了部分純粹的恐懼和敵意。
討伐隊的攻勢明顯放緩,甚至停滯了下來。內部爭論聲四起。
就在這時,顧九黎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帶著林疏月、周明遠,以及少數幾名護衛,主動走出了防禦工事,來到了兩軍陣前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他冇有攜帶任何顯眼的武器,林疏月和周明遠也隻是帶著一些便攜的檢測設備。
“我就是顧九黎。”他的聲音平靜地傳開,“這位是林疏月博士,這位是周明遠主管。我們負責‘新序同盟’的技術研究和風險管理。我們願意回答你們的疑問,並向你們展示,我們並非災禍,隻是在末日中掙紮求生的,和你們一樣的人。”
他身後的林疏月,適時地啟用了手中的一個能量探測器,一道柔和的光束掃過前方,在空氣中勾勒出那些微弱能量波動的痕跡,並將其顯示在探測器的小型螢幕上。
“看,這就是我們內部正常的能量活動水平。”顧九黎指著螢幕上的數據,“它被嚴格控製在安全範圍內。我們有一套完整的‘風險準備金’製度和‘波動率偽裝場’技術來管理它。我們理解你們的恐懼,因為我們也曾恐懼。但恐懼解決不了問題,唯有理解和控製風險,才能找到出路。”
他的話語,配合著那實實在在展示出來的、受控的能量波動和數據,形成了一種強大的說服力。
討伐隊中,那些被恐懼和謠言矇蔽的眼睛裡,開始出現了動搖和思考。
一場原本可能爆發的血腥衝突,在顧九黎這種近乎“公開路演”般的風險展示和資訊透明化操作下,竟然奇蹟般地出現了轉機。
信仰的擠兌,似乎被另一種更強大的、基於事實和邏輯的“信用”,暫時抵擋住了。
然而,顧九黎心中冇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危機——偽裝場的能源危機,以及“清理者”和“複興會”這兩個龐然大物——依然懸在頭頂。
他看向遠處灰暗的地平線,眼神深邃。
必須儘快找到那個能徹底改變局麵的……終極風險對衝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