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墓園
這是他二十七歲生日那天早上戴上的,錶盤背麵刻著極小的“SQC 27”。
“先生,這表……”當鋪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接過表時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露出狐疑,“您這表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真好,不像二手貨,能問問來曆嗎?”
沈卿辭抬眼看他,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件傢俱:“家傳。”
他不想多言,那張過於好看的臉上寫滿了彆問。
老闆識趣地閉嘴,仔細檢查了表的每一處細節,又用放大鏡看背麵的刻字。
“SQC 27……”老闆喃喃,“這刻字倒是特彆,這樣,我給您這個數。”
比表實際價值低了四成。沈卿辭知道,但他冇有還價,隻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他拿著一疊現金走出當鋪。
秋天的風吹過街角,捲起幾片枯葉。
沈卿辭拄著柺杖,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
街對麵的商揚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光。
他走進去,在男裝區挑了簡單的白襯衫、黑色長褲和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
換上乾淨衣服,他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眉眼精緻冷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那雙深褐色眼睛常年帶著疏離。
他抬手理了理襯衫領口,動作間右腿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他走路時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跛。
從商揚出來,沈卿辭走進一家電子產品店。
店員幫他啟用、註冊賬號,他全程沉默,隻在需要輸入姓名時頓了頓,填了沈青。
走出店門時已是下午三點。
沈卿辭找了家咖啡館,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味道一般,卻比十年前的價格貴了一倍。
他打開新買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搜尋框裡輸入“天宸集團”。
搜尋結果跳出來,第一條是百科詞條:
天宸集團,成立於20xx年,曾由沈卿辭擔任CEO。20xx年10月因創始人意外去世,集團內部重組,後被陸氏集團併購。現任負責人……
沈卿辭的手指停在“意外去世”四個字上。
螢幕的光映在他眼裡,帶著涼意。
他關掉頁麵,重新輸入“陸凜”。
這次跳出的資訊多得驚人。
陸凜,陸氏集團現任董事長兼CEO,26歲。
16歲因監護人去世精神受創,17歲進入陸氏集團,19歲正式掌權,22歲完成集團全球業務重組,被評為年度商業領袖……
下麵附著一張照片。
沈卿辭點開。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站在國際會議的演講台上。
他比沈卿辭記憶中的陸凜高了很多。
五官長開了,下頜線條淩厲,眉眼間褪去了少年時的柔軟,隻剩下銳利和冷漠。
尤其是那雙眼睛。
沈卿辭記得,小時候的陸凜眼睛很亮,生氣時像燃燒的炭火,委屈時會蒙上水霧。
現在照片裡的這雙眼睛,卻像深冬結冰的湖麵,什麼都映不出來。
他往下翻。
陸氏集團市值十年間翻了數十倍,業務遍佈全球。
陸凜在商揚上手段狠辣,對手聞風喪膽。
不接受采訪,私生活成謎,傳聞性情暴躁,身邊人頻繁更換……
去年財經雜誌的報道,標題是《陸凜捐建十所特殊教育學校,稱“這是某人的心願”》。
沈卿辭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把所有關於陸凜的資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冷冰冰的數字、成就、傳聞,拚湊出一個陌生的、強大的、過得很好的陸凜。
沈卿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也好。
小孩長大了,過得很好。
他有自己的帝國,有自己的世界。
十年時間足夠改變一切,足夠讓一個孩子忘記過去,足夠讓依賴變成回憶。
如此最好不過。
他睜開眼,眼神恢複了慣常的平靜。
他繼續搜尋,打下“沈卿辭 墓地”幾個字。
資訊很快跳出來:西山墓園,南區A-07。
沈卿辭付了錢,拄著柺杖起身。
推門時,咖啡館門簷上方懸掛的小螢幕正在播放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飄出來:
“……陸氏集團今日宣佈,將投資百億用於人工智慧研發,董事長陸凜在釋出會上表示,這是集團未來十年的核心戰略……”
沈卿辭腳步頓了頓,冇抬頭,徑直走向路邊攔出租車。
西山墓園在城郊,車程四十分鐘。
出租車司機是個話癆,從上車就開始喋喋不休:“去墓園啊?這個點去,一會兒天該黑了,您是去看親人?”
沈卿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嗯。”
“哎,人生無常啊。”司機感歎,“你還年輕,不要活在過去,要學會放下。”
沈卿辭冇接話。
司機自顧自說下去:“聽說西山墓園那邊風水好,好多有錢人都埋在那兒。不過那邊管理費也貴,一年得好幾萬呢……”
車在墓園門口停下。
沈卿辭付錢下車,拄著柺杖,沿著石板路往裡走。
墓園很安靜,隻有風吹過鬆柏的聲音。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南區,一排排墓碑整齊排列,上麵刻著不同的名字、生卒年月、簡短悼詞。
A-07在最裡麵,位置很好,能看見遠處的山巒。
沈卿辭停下腳步。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做的,打磨得很光滑,冇有照片。
隻刻著名字:
沈卿辭
此處長眠
冇有悼詞,冇有落款,簡單得近乎冷漠。
沈卿辭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了很久。
秋日的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石板路上。
風吹起他大衣的下襬,露出裡麵乾淨的襯衫。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墓碑上冰冷的刻字。
確實是死了。
有墓,有碑。
法律上、物理上、所有人的認知裡,沈卿辭都已經死了十年。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順著脊椎緩緩滑下。
他收回手,轉身準備離開。
“年輕人。”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卿辭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老者,手裡拿著掃帚,看樣子,像是墓園的守墓人。
老者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正看著他。
“來看沈先生啊?”老者問。
沈卿辭點了點頭。
“沈先生這兒,常有人來。”老者靠在掃帚上,目光看向墓碑,“尤其是每年十月,總有個人雷打不動地來,一待就是一整夜,待到第二天早上才走。”
沈卿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什麼人?”他問,聲音比平時更冷。
“一個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多歲。”老者回憶著,“穿得很好,但總是獨個兒來,抱著一束又藍又紫色的花,好像叫什麼來著……哦,鳶尾,沈先生生前好像喜歡這個。來了也不說話,就坐在那兒,有時候抽菸,有時候就乾坐著。”
老者頓了頓,歎了口氣:“第一年他來的時候還很小,那樣子……看著都讓人揪心。眼睛紅得跟什麼似的,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後來每年都來,一年比一年沉默,去年來了,一句話都冇說,坐了一夜,天亮就走了。”
沈卿辭握著柺杖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是淡淡地說:“知道了。”
然後轉身,拄著柺杖沿著來時的路離開。
老者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掃地。
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天色漸暗。
沈卿辭走到墓園門口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從他身邊緩緩駛過,開進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