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招安終成戲,虛實藏玄機

紫禁城內的震怒與無奈,最終被冰冷的現實所壓倒。

崇禎皇帝朱由檢,這位誌大才疏、剛愎自用的年輕天子,在接連收到陝西告急、中原糜爛、遼東吃緊的奏報後,不得不痛苦地承認一個事實:朝廷已無力再在朔方這條戰線上投入任何資源了。

繼續強硬征剿,不僅勝算渺茫,更可能將這支能打敢拚的力量徹底推向對立麵,甚至與遼東的後金或中原的流寇合流,那將是滅頂之災。

經過朝堂上幾番激烈的、甚至帶著幾分絕望色彩的爭論,以周延儒為首的主撫派,終於艱難地占據了上風。

他們的理由很現實:與其耗費國力去攻打一個暫時隻求自保的勢力,不如暫時承認其存在,給予名分,進行羈縻,換取北方邊境的暫時安寧,以便集中最後的力量去撲滅中原已成燎原之勢的流寇烽火。

崇禎十一年(公元1638年)春,一道明黃色的聖旨,在一隊象征意義大於實際護衛能力的欽差儀仗的簇擁下,曆經長途跋涉,終於抵達了已是北疆焦點的野狐嶺。

這道聖旨的措辭,充滿了天朝上國特有的傲慢與不得已的妥協。

聖旨中,崇禎皇帝以一副“皇恩浩蕩”、“寬宏大量”的口吻,“念爾等糾合流民,保境安民,抵禦外虜,尚有微功”,故“特開天恩”,赦免朔方軍民“此前聚眾抗官、僭越不法之罪”,正式冊封陳遠為“朔方總兵官,掛征虜將軍印,節製朔方諸軍事”。

這等於在名義上承認了朔方都督府的合法地位,並將其納入了明朝的官軍體係。

但同時,聖旨也嚴詞要求朔方軍“恪守臣節,整飭兵馬,聽候朝廷調遣,共剿流寇,以報君恩”。

招安,終於來了。

但這紙詔書,與其說是恩賞,不如說是朝廷在遭遇慘重失敗、內外交困之下,不得已而為之的緩兵之計和體麵下的退讓。

字裡行間,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施捨感和對未來控製的期望。

訊息傳開,野狐嶺內外反應不一。

普通軍民中有不少人鬆了口氣,畢竟“招安”意味著被朝廷承認,不再是“反賊”,可以過上相對安定的日子。

但核心層卻保持著高度的清醒。

宣讀聖旨的欽差大臣,是一位姓王的禮部郎中,帶著幾分京官的倨傲。

他本以為,這群邊陲的“草莽”見到天朝詔書,必定會感激涕零,山呼萬歲,跪謝天恩。

他甚至在心中演練好了接受跪拜、宣讀訓誡的場麵。

然而,當聖旨宣讀完畢,陳遠上前接旨時,場麵卻並未如他預期。

陳遠隻是微微躬身,雙手接過聖旨,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並未按照常規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王欽差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強壓著不悅,端著官腔道:“陳總兵,皇恩浩蕩,天威難測。

爾等蒙此殊恩,當恪儘職守,儘忠報國,何以……禮儀如此怠慢?”

他特意在“禮儀”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陳遠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不卑不亢地說道:“欽差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聖旨所言,關係朔方萬千軍民未來,非同小可。

豈能草率行事?還請欽差大人移步議事堂,我等詳細商議這‘朔方總兵’該如何履職,這‘共剿流寇’又該如何施行。”

說罷,不等欽差反應,便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王欽差心中慍怒,但見陳遠身後秦玉鳳、趙勝等將領按刀而立,目光炯炯,周圍軍容肅殺,心知此地非比尋常,強龍不壓地頭蛇,隻得勉強壓下火氣,隨著陳遠步入戒備森嚴的議事堂。

落座之後,陳遠並未寒暄,直接命人抬上幾大箱厚厚的賬簿和一張巨大的朔方及周邊地圖。

他指著這些物件,對王欽差說道:“欽差大人,朝廷既委任陳某為朔方總兵,節製諸軍事,想必不是讓陳某做個空頭將軍,帶著弟兄們喝西北風吧?”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千斤:“請問大人,朝廷計劃撥付給朔方鎮的糧餉每年幾何?何時能夠到位?

將士們所需的軍械、甲冑、箭矢,由何處補給?

麾下將士此前浴血奮戰,有功者甚眾,朝廷的封賞如何落實?撫卹又如何發放?”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漫長的邊境線:“再者,朔方地廣人稀,直麵蒙古諸部與遼東強虜,欲保境安民,需修建堡寨、訓練精兵、囤積糧草,這些開銷,巨大無比。

朝廷是打算全額撥付,還是部分支援?

若朝廷無力支援,我這朔方總兵,又該如何向數萬信賴我的軍民交代?”

陳遠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句句實在,句句戳中要害,卻把王欽差問得目瞪口呆,額頭冒汗。

他哪裡知道這些具體細節?朝廷國庫空虛得能跑老鼠,連京營的餉銀都時常拖欠,哪有餘錢來供養這支剛剛打垮了官軍的“招安”軍隊?

這所謂的招安,本質上就是空手套白狼,給個名分,讓其自生自滅,關鍵時刻能當炮灰用就不錯了。

王欽差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能含糊其辭:“這個……陳總兵所慮,本官定當奏明聖上……朝廷自有安排……自有安排……”

陳遠見欽差窘態,心中冷笑,知道朝廷的底牌已被摸清。

他不再逼問,而是話鋒一轉,趁熱打鐵,提出了朔方方麵的“條件”。

這些條件,是陳遠與柳如是、秦玉鳳、蘇婉清等人早已商議好的,旨在為朔方爭取最大限度的自主權和實際利益。

陳遠神色鄭重,一條一條清晰地陳述:

1.自治之權:朔方之地,軍政、民政、財政,皆由朔方都督府(可改稱總兵府)自行管理,官員任免、賦稅征收、律法施行,朝廷不得乾涉。

朔方僅名義上接受朝廷節製,奉大明正朔,但擁有完全的自決權。

2.貿易之利:朝廷需開放朔方與山西、陝西等內地州府的貿易通道,不得設卡阻攔。

鹽、鐵、茶、布匹等軍民所需物資,以及朔方的馬匹、皮毛等特產,可自由交易,朝廷不得課以重稅,並需保障商路安全。

3.官職之實:不僅陳遠需受封總兵,其麾下主要將領、文職官員,如秦玉鳳、柳如是、蘇婉清、趙勝等人,朝廷需正式冊封相應的參將、守備、同知、僉事等官職,給予告身印信,以安人心,定名分。

4.錢糧之助:朝廷需象征性撥付一部分“開拔安家”糧餉,以示招安誠意,數額不必巨大,但必須有。

同時,朔方為朝廷守邊,抵禦後金,戰時若需出境作戰,糧餉應由朝廷保障。

這些條件,聽在王欽差耳中,無異於晴天霹靂!這哪裡是接受招安?

這分明是劃疆自治,形同藩鎮!

幾乎就是將朔方變成了一個國中之國!

朝廷除了得到一個虛無的“節製”名分,什麼實際控製權都得不到,反而要付出貿易便利和部分名義上的官職。

王欽差聽得臉色發白,汗如雨下,連連擺手:“陳總兵!此言差矣!此等條件,形同割據,朝廷……朝廷萬萬不會應允!”

陳遠卻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欽差大人,此非條件,乃是朔方數萬軍民得以安身立命、繼續為朝廷守禦北疆之基礎。

若朝廷不允,我等隻好繼續‘保境安民’,這總兵印信,隻怕是受之有愧,難以服眾啊。”

話語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王欽差在野狐嶺如坐鍼氈,麵對陳遠的強硬態度和朔方軍隱隱透出的殺氣,他深知此事已非自己所能決斷,更無討價還價的資本。

最終,他隻能硬著頭皮,答應將朔方的“條件”帶回北京,由朝廷定奪。

送走灰頭土臉的欽差後,朔方核心層再次齊聚議事堂。

柳如是首先開口,冷靜分析:“朝廷招安,實為無奈之舉,意在穩住我們,以便騰出手腳全力剿滅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此乃緩兵之計,絕不可信。”

秦玉鳳手握劍柄,英氣逼人:“正好!我們可借這名分,光明正大地休養生息,擴軍練兵,積蓄力量。

待朝廷與流寇兩敗俱傷,或天下有變,便是我朔方崛起之時!”

蘇婉清點頭讚同:“眼下最要緊的是恢複生產,安撫流民,儲備糧草。有了這層官身,與內地貿易也會便利許多,於民生大有裨益。”

陳遠看著沙盤上廣闊的北方地圖,目光深邃:“諸位所言極是。

朝廷無力北顧,此乃天賜良機。

我們便與他來個虛與委蛇,假意接受招安,換取這寶貴的喘息之機和發展空間。

但切記,刀槍不可入庫,馬匹不可放南山!

需加緊備戰,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靜觀天下之變!”

計策已定,朔方這台精密的機器再次運轉起來。

表麵上,野狐嶺升起了“明”字大旗和“朔方總兵官陳”的帥旗,陳遠接受了朝廷的冊封,公文往來也使用崇禎年號。

朔方軍似乎成了大明官軍的一部分。

但暗地裡,一切照舊。

都督府的架構並未改變,柳如是、蘇婉清、秦玉鳳等人各司其職,掌控著實權。

《朔方新報》繼續發行,啟迪民智,凝聚人心。

軍隊的訓練更加刻苦,工坊的爐火日夜不息,邊境的哨卡有增無減。

陳遠深知,這脆弱的和平,如同建立在薄冰之上,隨時可能破裂。

真正的安寧,隻能靠自己的力量來扞衛。

招安終成戲,虛實藏玄機。

一場看似朝廷招撫成功的戲碼背後,是朔方政權以此為掩護,加速壯大自身的深謀遠慮。

亂世中的博弈,充滿了虛偽與算計,而生存與發展,永遠是最終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