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崇禎怒拍案,帝國陷深淵

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

時值深冬,窗外寒風呼嘯,捲起庭前枯葉,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閣內雖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和冰冷。

龍案之後,大明崇禎皇帝朱由檢,正死死地盯著手中一份由陝西三邊總督府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軍報。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鐵青,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猙獰的暴怒。

握著奏章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驟然間,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打破了暖閣的死寂!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雙臂狠狠一掃,將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筆墨紙硯儘數掀翻在地!

硯台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墨汁四濺,汙了明黃色的地毯。

“十萬天兵!十萬天兵啊!!”

他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地怒吼,“傾儘西北邊鎮之力,竟……竟敗於一夥草寇流民之手?!

朕的顏麵何存!大明的顏麵何存!!”

他像一頭困獸,在暖閣內來回疾走,龍袍的下襬掃過地上的狼藉。

跪伏在下方的一眾內閣大臣、兵部堂官,個個噤若寒蟬,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空氣中瀰漫著皇帝暴怒的威壓和濃烈的恐懼。

首輔周延儒,鬚髮已見斑白,此刻更是麵無血色。

他知道,作為首輔,此刻必須有人站出來說話。

他硬著頭皮,微微抬起上半身,聲音乾澀而惶恐:“陛下……陛下息怒……龍體要緊啊!”

他斟酌著詞句,“朔方……朔方賊勢確已坐大,非尋常草寇。

其酋陳遠,狡詐異常,善於蠱惑人心;

其將秦玉鳳,勇悍絕倫,有萬夫不當之勇……加之北地苦寒,天時不利,官軍……官軍恐是中了賊人奸計,方纔……”

“奸計?!為何他們能用奸計,你們就不能?!”

崇禎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死死盯住周延儒,目光如同兩把淬毒的冰錐,“他們有天時?朕的將士就該凍死?

他們有地利?朕的督撫為何不察?

他們有人和?

難道我大明百萬官軍,就比不上區區流民聚攏的烏合之眾?!”

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亢,帶著一種絕望的尖厲:“國庫空虛,朕日日宵衣旰食,節衣縮食,甚至……甚至停了宮中用度,就為了籌措這點軍餉!

指望著你們能為朕分憂,蕩平寇氛!

可你們……你們就給了朕這樣一個結果?!

啊?!”

他踉蹌一步,扶住龍椅的扶手,才勉強站穩。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關外,皇太極的鐵騎虎視眈眈,遼餉如同一個無底洞,吞噬著帝國最後的元氣;

關內,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攻城略地,烽煙四起,剿不勝剿;

如今,連這偏遠的北疆,也冒出了一個敢與朝廷分庭抗禮的“朔方都督府”!

他感覺自己就像坐在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上,拚命地舀水,卻發現漏洞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而岸,卻遙不可及。

“陛下……”

兵部尚書張鳳翼顫聲開口,試圖分析局勢,“朔方雖勝,然其畢竟地瘠民貧,經此大戰,損耗必巨。

我軍雖敗,主力猶存,隻需固守要隘,休養生息,待元氣恢複,再圖……”

“再圖?拿什麼圖?!”

崇禎厲聲打斷他,聲音中充滿了嘲諷和疲憊,“錢呢?糧呢?兵呢?

你們告訴朕,從哪裡變出來?!

難道要讓朕學那漢靈帝,賣官鬻爵嗎?!”

他頹然坐回龍椅,用手撐著額頭,遮擋住眼中那幾乎要溢位的痛苦和迷茫。

怒火的餘燼在胸腔中燃燒,留下的卻是更深的寒冷和絕望。

剿,已然失敗,短期內再也無力組織起第二次如此規模的征討。

國庫空空如也,各地催餉的奏章堆積如山,他甚至連京營的餉銀都快發不出了。

難道……難道真要向那個僭越稱製的“陳都督”低頭?承認這個國中之國?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絕不能!祖宗江山,豈能容他人鼾睡?!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各地驕兵悍將必然群起效仿,大明就真的完了!

可是,不承認,又能如何?繼續打?拿什麼打?

暖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和窗外愈發淒厲的風聲。

大臣們伏在地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等待著天子的最終決斷,那將決定著帝國的命運,也決定著他們每個人的生死榮辱。

崇禎的腦海中,無數念頭激烈交鋒。

他想起了太祖高皇帝驅逐蒙元、平定天下的赫赫武功,想起了成祖皇帝五征漠北的雄才大略,想起了仁宣之治的盛世光景……

再看看眼前的爛攤子,一種巨大的曆史悲愴感幾乎將他擊垮。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的暴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的目光掃過腳下瑟瑟發抖的臣子們,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

“傳旨……陝西三邊總督……剿匪不力,損兵折將……革職查辦,押解進京問罪……”

他冇有說如何處置朔方,也冇有說下一步該怎麼辦。

這含糊的旨意,充滿了無奈和拖延。

他需要時間,需要喘息,需要……奇蹟。

“退下吧。”他揮了揮手,彷彿連抬起手臂都無比艱難。

大臣們如蒙大赦,叩首之後,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閣,留下崇禎一人,獨自麵對這破碎的江山和無儘的寒冬。

崇禎怒拍案,帝國陷深淵。

朔方的一場大勝,如同一麵殘酷的鏡子,照出了大明王朝外強中乾的虛弱本質和崇禎皇帝無力迴天的悲涼處境。

帝國的車輪,正沿著覆滅的軌道,不可逆轉地滑向深淵。

而遠在朔方的陳遠,此刻還無法完全體會,他這一戰,對紫禁城中的那位年輕皇帝,造成了何等毀滅性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