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柳如是心折,非為才子風流,而為亂世擔當
“望江樓”的邀約,如同一張無形的戰書,將營救蘇婉清的希望與巨大的風險同時擺在了陳遠麵前。
對方指名道姓,顯然已經摸清了他的底細。
此行是單刀赴會,吉凶難料。
“堡主,不能去!這明顯是鴻門宴!”
老黑第一個反對,臉色凝重,“他們既然知道您的身份,必然佈下了天羅地網!您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是啊,三弟!”趙勝的聲音彷彿在耳邊響起,“咱們帶人殺過去,跟他們拚了!”
陳遠站在客棧窗前,望著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心中卻如波濤洶湧。
他何嘗不知此去凶險?但蘇婉清在對方手中,他彆無選擇。
而且,對方既然選擇談判而非直接滅口,說明事情尚有轉圜餘地。
這步險棋,必須走。
“老黑,不必多說。”
陳遠轉過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婉清在他們手上,我必須去。
你們留在外麵,做好接應準備。
若我明日午時過後仍未出來,或者發出信號,你們立刻按計劃行事,不可戀戰,速回野狐嶺報信!”
老黑等人見陳遠心意已決,知道再勸無用,隻能咬牙領命,暗中加緊佈置。
陳遠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柳如是:“柳姑娘,明日之會,凶險異常。
若我有不測,野狐嶺……和婉清,就拜托姑娘照拂一二了。”
他這話,已有托付身後事的意味。
柳如是嬌軀微顫,抬起螓首,一雙明眸深深地望著陳遠。
這幾日的相處,陳遠展現出的沉穩、果決、智謀,以及對蘇婉清那份深沉而毫不退縮的情意,都深深觸動了她。
她見過太多才子名士,或風流自賞,或誇誇其談,或趨炎附勢,卻從未見過如陳遠這般,身處險境卻依然冷靜謀劃,為了所愛之人甘赴龍潭虎穴的男子。
他的身上,有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擔當和魄力。
“陳公子……”
柳如是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鄭重道,“公子放心,如是雖一介女流,也必當竭儘全力。
明日之會,公子務必小心!
對方若以婉清妹妹性命相要挾,萬不可輕易妥協!
他們有所圖,便不敢輕易撕破臉皮!”
陳遠感激地點點頭:“多謝姑娘提醒,我自有分寸。”
當夜,陳遠輾轉難眠,將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應對之策,在腦中反覆推演。
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場勇氣的較量,更是一場心理和智慧的博弈。
次日午時,陳遠換上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神色平靜,獨自一人來到了秦淮河畔的“望江樓”。
這是一座臨水而建的三層酒樓,裝飾奢華,賓客盈門,是南京城有名的銷金窟。
報上名號後,一名小二恭敬地將他引至三樓一間極為僻靜的雅間。
推開門,隻見雅間內陳設雅緻,臨窗可俯瞰秦淮勝景。
桌旁隻坐著一人,此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麵白無鬚,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看似普通但料子極好的杭綢直裰,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但一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透著精明的光芒。
“陳堡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那人起身拱手,聲音尖細,帶著明顯的太監特有的腔調。
陳遠心中凜然,果然有太監插手!他不動聲色,拱手還禮:“閣下客氣了,未知如何稱呼?”
“鄙姓王,在南京守備府當差,忝為一名管事。”
王管事笑眯眯地請陳遠入座,親自為他斟茶,“陳堡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冒昧相請,實有一事相商。”
陳遠心中冷笑,直接開門見山:“王管事,明人不說暗話。
蘇婉清姑娘現在何處?她若安然無恙,一切好說。
她若有絲毫損傷,今日之會,不談也罷!”
王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料到陳遠如此直接強硬。
他乾笑兩聲:“陳堡主果然是性情中人,快人快語。
蘇姑娘此刻安然無恙,隻是請她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做客而已。
隻要陳堡主肯合作,王某保證,立刻恭送蘇姑娘與堡主團聚。”
“如何合作?”陳遠冷冷問道。
王管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很簡單。
請陳堡主將手中那幾封……不該存在的信件原件,以及所有抄件,全部交出來。並且,保證此事永不外泄。
作為回報,我們不僅可以放了蘇姑娘,還可以給野狐嶺一個‘合法’的身份,甚至……提供一些堡主急需的物資。”
條件看似優厚,實則包藏禍心。
交出證據,就等於自廢武功,日後隻能任人宰割。
陳遠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王管事,你的條件,我不能接受。”
王管事臉色一沉:“陳堡主,你要想清楚!蘇姑孃的性命,可就在你一念之間!”
“正因為在乎婉清的性命,我才更不能答應。”
陳遠目光銳利如刀,直視王管事,“交出信件,我和婉清或許能暫時活命,但野狐嶺上下千餘口,將失去最後的護身符,遲早成為你們刀下魚肉。
用千餘人的性命換兩人苟活,陳某做不到!”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況且,你們真的敢殺蘇婉清嗎?
殺了她,那些信件的內容,明天就會出現在南京都察院幾位禦史的案頭!
你們背後的人,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王管事臉色微變,強作鎮定:“陳堡主,虛張聲勢是冇用的!
我們既然敢請蘇姑娘做客,自然有萬全之策。”
“是不是虛張聲勢,你們心裡清楚。”
陳遠站起身,氣勢逼人,“我今日來,不是來求饒的,是來給你們指一條明路的!
立刻放了蘇婉清,我可以用人格擔保,信件內容不會從我這裡泄露。
野狐嶺與你們井水不犯河水。
否則,魚死網破,大家誰也彆想好過!”
陳遠的強硬態度,完全出乎王管事的意料。
他本以為手握人質,可以輕鬆拿捏這個邊陲來的“土堡主”,冇想到對方竟如此難纏,不僅不怕威脅,反而反將一軍!
雅間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王管事臉色陰晴不定,顯然在權衡利弊。
陳遠則負手而立,看似從容,實則手心已滿是冷汗。
他在賭,賭對方更怕事情鬨大,賭他們不敢承受信件曝光的後果。
沉默,壓抑的沉默。
良久,王管事忽然笑了,隻是笑容有些僵硬:“陳堡主果然英雄出少年,有膽有識!佩服!佩服!既然如此……好吧,就當交個朋友。
蘇姑娘,我們可以放。
但信件……”
“信件之事,休要再提!”
陳遠斷然道,“放人!現在!”
王管事盯著陳遠看了半晌,終於咬牙道:“好!就依陳堡主!來人!”
一名侍衛應聲而入。
王管事低聲吩咐幾句,侍衛領命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雅間門再次被推開,兩名侍女攙扶著一位臉色蒼白、衣衫略顯淩亂但眼神依舊清亮的女子走了進來,正是蘇婉清!
“婉清!”陳遠心中一痛,快步上前。
“陳公子!”蘇婉清看到陳遠,眼中瞬間湧出淚水,但強忍著冇有落下,隻是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陳遠仔細檢查,見她除了憔悴些,並無明顯外傷,心中稍安。
他轉向王管事,冷聲道:“多謝王管事‘款待’。
今日之事,陳某記下了。
告辭!”
說完,他不再多看王管事一眼,攙扶著蘇婉清,大步離開瞭望江樓。
走出酒樓,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陳遠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剛纔的博弈,無異於在刀尖上行走。
“陳公子……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蘇婉清哽咽道。
“不,是我連累了你。”
陳遠看著她蒼白的臉,心中充滿愧疚和憐惜,“冇事了,我們回家。”
當陳遠帶著蘇婉清安全返回客棧時,老黑等人激動萬分,柳如是也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陳遠雖然疲憊但依舊挺直的背影,看著他小心翼翼嗬護蘇婉清的神情,心中那份莫名的觸動,愈發清晰。
這個男人,有勇有謀,重情重義,身處絕境而不亂,為了守護的人可以不顧生死。
在這末世浮華、人心叵測的金陵,她見慣了虛偽與背叛,陳遠的出現,如同一道清泉,滌盪了她心中的塵埃。
柳如是心折,非為才子風流,而為亂世擔當。
這一刻,這位名動秦淮的奇女子,心中悄然種下了一顆彆樣的種子。
而陳遠經此一役,不僅救回了蘇婉清,更在危機四伏的南京城,初步站穩了腳跟,與柳如是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為野狐嶺未來的發展,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然而,暫時的勝利背後,與南京守備太監勢力的梁子,也算是結下了。
未來的路,依然佈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