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南明黨爭烈,自毀乾城急
當大陳王師在北方勢如破竹,飲馬黃河,劍指幽燕之際,偏安於廣西桂林(永曆朝廷行在)的南明小朝廷,非但冇有因此而同仇敵愾、奮起直追,反而陷入了一場比北方軍事危機更為致命、更為醜陋的內耗深淵——黨爭。
這黨爭的激烈與殘酷,幾乎達到了沸反盈天、不顧死活的地步,將這個小朝廷最後一絲元氣消耗殆儘。
戰爭的陰雲似乎並未能驅散桂林山水的氤氳,但行宮(實為簡陋的官署)內的空氣,卻比北方的戰場更加令人窒息。
每日的朝會,不再是商討軍國大計,而是變成了楚黨、吳黨(或依地域、依師承、依政見劃分的各個派係)之間,進行人身攻擊、互相傾軋的血腥戰場。
而這場黨爭的焦點,除了爭權奪利之外,更圍繞著一個核心問題:如何對待北方那個如日中天的大陳王陳遠?
一、以首輔大學士丁魁楚、軍閥陳邦傅為首的“妥協猜忌派”(或可稱“現實派”)
這一派勢力盤踞兩廣,手握部分兵權,與地方豪強關係密切。
他們的主張相對“務實”而陰暗:認為陳遠勢大難製,已非普通藩鎮,實為“操莽之流”。
其北伐,名為抗清,實為自立。
若其真攻滅清廷,下一步必是南下吞併南明。
因此,不可助長其勢。
主張“坐山觀虎鬥”。
表麵上可繼續給予陳遠空頭官爵(如之前試圖冊封的“秦王”),以示羈縻,但絕不提供任何實質性援助(糧草、軍隊)。
甚至暗中希望清廷與陳遠拚個兩敗俱傷,南明方可從中取利。
他們在朝堂上極力渲染陳遠的威脅,將任何主張聯合北伐的聲音斥為“引狼入室”。
利用職權,剋扣、拖延本可能北運的糧餉;暗中與清廷殘餘勢力(如東南沿海的清軍)勾勾搭搭,企圖維持一種危險的平衡;在永曆帝麵前不斷進讒言,離間皇帝與主張積極進取的大臣(如瞿式耜)的關係。
二、以兵部尚書瞿式耜、督師何騰蛟(雖在湖南,但其觀點影響朝局)為首的“聯合北伐派”(或可稱“理想派”)
這一派多為較為正直、仍有恢複之誌的文臣和部分將領。
他們的主張充滿理想主義色彩,但在現實中舉步維艱:堅持“聯寇(指大順殘部)抗清”乃至“聯陳(遠)複國”是唯一出路。
認為當前最大敵人是清廷,應摒棄前嫌,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
陳遠雖跋扈,然其兵鋒正盛,確是抗清主力。
南明應主動出擊,與之呼應,即便不能主導北伐,也可趁勢收複失地,若待陳遠掃平北方,則南明危矣。
主張立即整頓兵馬,以湖南、江西為基地,向北進攻,至少做出姿態,牽製清軍部分兵力。
同時,應正式派遣重量級使者,與陳遠締結抗清同盟,約定共分天下(如劃黃河而治)。
手中直接掌握的兵力有限(何騰蛟部還算能戰,但受製於糧餉),且處處受丁魁楚、陳邦傅等人掣肘。
他們的奏疏常被扣押,調兵糧草的命令出不了桂林。
在朝堂上,他們往往被對手扣上“交通外藩”、“圖謀不軌”的大帽子,動輒得咎。
三、以軍閥李成棟(駐廣東)、以及其他各地擁兵自重的將領為首的“觀望自保派”
這一派實力最強,但也最不可靠。
他們首鼠兩端,一切以自身利益為最高準則:對北方戰事冷眼旁觀。
既不希望清廷贏(會威脅其地位),也不希望陳遠或南明朝廷任何一方過度強大(會削弱其獨立性)。
他們的首要目標是保住自己的地盤和軍隊。
對朝廷的北伐詔令陽奉陰違,找各種藉口按兵不動。
同時,與北方(清、陳)、乃至海外(葡萄牙人)都保持曖昧聯絡,待價而沽。
他們是黨爭雙方都想拉攏的對象,但也因此更加驕橫跋扈。
朝堂之上的日常,便是這三派勢力無休止的攻訐:
丁魁楚一黨彈劾瞿式耜“妄啟邊釁,勞師糜餉”,甚至暗中指使禦史誣告其“與陳遠暗通款曲,欲奉之為帝”。
瞿式耜則痛斥丁魁楚等人“禍國殃民,坐視神州陸沉”,並以辭官相抗爭。
而李成棟等人,則在一旁冷眼旁觀,偶爾出麵“調停”,實則火上澆油,以凸顯自己的重要性。
年輕懦弱的永曆帝朱由榔,完全被這場麵嚇住了,毫無主見。
今日覺得丁魁楚說得有理,便下詔申飭瞿式耜;明日被瞿式耜的忠義所感,又勉勵其儘力而為。
朝令夕改,政出多門。
整個朝廷的運作幾乎癱瘓,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了內鬥之上。
更有甚者,黨爭蔓延到了軍事行動中:
何騰蛟在湖南籌劃的一次北伐行動,因糧草被丁魁楚故意拖延而夭折。
瞿式耜精心挑選的北上聯絡陳遠的使者,剛出廣西境就被陳邦傅派人“誤殺”。
前線將士因黨派不同而互相見死不救、甚至火併的事件,也時有發生。
南明黨爭烈,自毀乾城急。
就在陳遠磨刀霍霍,準備給予清廷最後一擊的關鍵時刻,南明這個小朝廷,卻在為自己挖掘墳墓。
他們眼中隻有內部的權力和意氣之爭,全然不顧北方虎狼環伺,不顧天下百姓渴望統一安寧的心願。
這種極致的短視和內耗,不僅讓他們失去了趁勢北伐、爭取主動的最後機會,也註定了他日大陳王師南下之時,將無人能擋,也無須費多大力氣。
桂林山水甲天下,卻映照著一幕末世王朝最不堪的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