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自鳴鐘悅耳,格物啟新思
大陳王國在黃河之畔播下的水師種子,以及通過秘密海貿與西洋技術引進悄然引入的域外之風,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兩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正緩緩擴散,潛移默化地改變著這個北方政權的肌理。
然而,這些戰略層麵的佈局,其成效往往需要時間的沉澱。
而就在這看似平淡的積蓄期,一件來自西洋的“奇巧之物”,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太原城的核心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並折射出更深層次的變化。
這一日,晉王府的後苑書房內,炭火溫暖,茶香嫋嫋。
陳遠正與柳如是、蘇婉清商議著開春後的農桑與稅賦事宜。
儘管前線軍情如火,內政千頭萬緒,但陳遠始終保持著每日與核心幕僚這般靜心商討的習慣,以確保王國的巨輪在驚濤駭浪中能穩健前行。
議事暫歇,蘇婉清輕輕揉了揉眉心,略帶倦意地笑道:“今日議事竟忘了時辰,方纔聽得外麵隱約傳來四聲更鼓,怕是已到申時了。”
她負責戶部錢糧、物資調配,事務最為繁劇,對時辰格外敏感。
柳如是亦莞爾:“是啊,冬日晝短,稍不留意,天色便暗了。全憑更夫報時,總覺不便。”
陳遠聞言,心中一動,笑道:“說起時辰,前日技研所那邊,倒是呈上來一件有趣的東西,說是那幾位西洋匠人鼓搗出來的,名曰‘自鳴鐘’。
孤瞧著機巧,便讓他們搬了一架小的過來,置於偏殿。左右今日要事已畢,不如一同去瞧瞧?”
二女皆感好奇,便隨陳遠來到隔壁一間雅緻的偏殿。
隻見臨窗的紫檀木花幾上,赫然擺放著一件造型精美的物事:約兩尺高的紅木鐘殼,鑲嵌著玳瑁與黃楊木雕花,正麵是潔白的琺琅錶盤,上麵羅馬數字與漢字時辰對應,一根纖細的黑色指針正悄無聲息地移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鐘殼上方,有一小巧的銅鈴。
“此物便是自鳴鐘?”蘇婉清走近細看,隻見指針已指向羅馬數字“IV”與漢字“申”之間。
陳遠點頭,略帶幾分考較意味地看著柳如是:“如是素來博聞,可知此物原理?”
柳如是凝神觀察片刻,輕聲道:“臣妾曾閱雜書,聽聞泰西有此物,以機括驅動,能自行指示時辰。
觀其構造,核心應是憑藉某種恒定的力量,如垂錘或發條,驅動一組精密的齒輪,帶動指針均勻行走。
至於‘自鳴’……”她目光落在銅鈴和小錘上,“想必是到了固定時辰,便有機關擊打鈴鐺報時。”
話音剛落,就聽鐘殼內傳來一陣細微的“哢噠”聲,隨即,那小巧的銅錘快速敲擊銅鈴,“鐺——鐺——鐺——鐺——”清脆悅耳的四聲鳴響,在寂靜的偏殿內迴盪,精準地報出了申時正點。
蘇婉清輕掩朱唇,眼中露出驚歎之色:“果真自鳴!分毫不差!比之更夫打更,精準太多了!若官府衙門、市集商號皆備此物,處理公務、約定商事,將便利無數!”
柳如是亦讚歎道:“更難得的是其均勻。
日晷需仰仗天光,漏刻易受溫度影響,此物卻似不受外物乾擾,自成規律。
製作此等精密機括,非有極高技藝不可。
西洋匠人,於此道確有過人之處。”
陳遠見二女如此反應,心中欣慰。
他命此鐘,並非為了奢靡享受,而是有其深意。他指著鐘說道:“此物雖小,卻可見大千世界。
其精準,在於齒輪咬合之嚴密,動力傳遞之恒定。
治國何嘗不是如此?律法如齒輪,需環環相扣,公正嚴明;
政令如動力,需持續穩定,令行禁止。
若有偏廢,則時序大亂。”
他頓了頓,繼續道:“引進此鐘,並非隻為聽個響動。
孤是希望,讓我大陳的工匠,能從中悟出這‘精準’、‘恒定’之理。火銃的轉輪機括,火炮的瞄準刻度,乃至將來更複雜的器械,都需要這等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技研所已奉命拆解研究,務要掌握其核心技藝。”
柳如是聰慧,立刻領會了陳遠的意圖:“王上聖明。
見微知著,此鐘正如一扇窗,讓我等窺見泰西技藝背後那種格物窮理、量化精準的治學精神。
若能將此精神融入我朝工匠之中,假以時日,必能使我技藝大進。”
蘇婉清也恍然:“原來王上意在藉此砥礪工匠。
確實,以往工匠多憑經驗,若能量化標準,統一規格,則軍工生產必將再上台階。”
陳遠點頭,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漸暗的天空:“天下之爭,歸根結底是國力之爭,而國力之基,在於百工之技。
清虜恃其弓馬,終是落後之道。
我大陳欲長治久安,開創盛世,非僅靠兵鋒之利,更需有超前之眼界與吸納四海精華之胸襟。
這自鳴鐘,便是一個開始。”
正說話間,那自鳴鐘的機括又傳來細微聲響,預示著下一時刻的臨近。
陳遠淡淡道:“時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吧。
婉清,戶部春耕款項,按議定章程,從速撥付。
如是,與鄭家及倭國那邊的海貿細節,你再斟酌一番,務求穩妥。”
“臣妾遵旨。”二女肅然應道。
自鳴鐘悅耳,格物啟新思。
這件小小的西洋玩物,在太原晉王府內發出的清脆鳴響,其意義遠不止於報時。
它象征著陳遠統治下的大陳,正以一種開放而務實的心態,悄然吸收著來自外部的先進元素。
這種對技術的重視、對精準的追求、對未知領域的好奇心,正是推動一個文明不斷向前發展的核心動力。
當紫禁城內的滿洲貴族還在沉迷於弓馬騎射的祖製時,太原城中的統治者,已經將目光投向了齒輪咬合的未來。
這細微的差彆,或許將在不久的將來,決定兩個龐大帝國截然不同的命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