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湧邊鎮

月下論天下的餘韻尚未散去,現實的生存壓力便接踵而至。

糧食徹底告罄,連最難下嚥的野菜根也所剩無幾。

李狗兒的傷口感染有加重的趨勢,開始說胡話,蘇婉清的腳傷也讓她行動極其困難。整個隊伍的前進速度慢如蝸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遠看著萎靡不振的眾人,對趙勝和趙勇沉聲道,“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糧食和藥物,至少要讓狗兒和蘇姑娘能支撐下去。”

趙勝看著臉色潮紅的李狗兒,眉頭擰成了疙瘩:“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去找藥?”

陳遠展開那張已被摸出毛邊的《榆林衛誌略》,手指在地圖上仔細搜尋。

“我們現在的位置,應該離一個叫‘三岔驛’的小鎮不遠了。這是通往榆林衛的一個小驛站,雖然破敗,但應該還有些許人煙和交易。我們必須冒險去一趟。”

“驛站?那地方肯定有官兵!”趙勇擔憂道。

“有官兵,就有秩序,至少是表麵的秩序。”

陳遠分析道,“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流寇看了會搶,官兵看了,隻要不打草驚蛇,或許還能用上次的辦法混過去。關鍵是,那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這無疑是一次賭博。

但眼下已冇有更好的選擇。

趙勝最終拍板:“就去三岔驛!但這次要更小心。

阿勇,你帶石頭和木頭,在鎮外接應。

我和三弟,帶上鐵柱,扮成逃難的父子,進鎮探探情況。

蘇姑娘……你……”他看向蘇婉清,有些為難。

帶著個年輕女子,太紮眼了。

蘇婉清掙紮著站起來,雖然腳步虛浮,但眼神堅定:“趙大哥,陳公子,我可以的。

我儘量不拖累你們。

或許……我對官話和禮節更熟悉些,能幫上忙。”她知道自己是累贅,但更怕被丟下。

陳遠看了看她,點了點頭:“也好。蘇姑娘可以扮作我的……妹妹。

萬一需要與官府的人周旋,你的談吐或許有用。”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來解釋蘇婉清的存在。

計議已定,眾人將最後一點能稱得上“財產”的東西——主要是那幾件銀首飾中剩下的,以及從烏柳皮交易中換來的一點鹽巴——集中起來。

趙勝、陳遠、蘇婉清和趙鐵柱四人,稍作整理(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剛剛經曆過血戰的亡命之徒),朝著三岔驛的方向出發。

趙勇則帶著趙木頭和傷勢稍輕的趙石頭,在鎮外尋了處隱蔽的山林埋伏下來。

半日後,一座籠罩在塵土和暮色中的小鎮輪廓出現在眼前。

三岔驛名不虛傳,位於幾條馱道的交彙處,鎮子不大,土牆圍攏,門口有兵丁把守,但遠不如之前那個關卡森嚴。

進出的人稀稀拉拉,大多麵有菜色,行色匆匆。

陳遠四人混在幾個挑著柴火的鄉民後麵,低著頭,順利進入了鎮子。

鎮內景象比外麵更加破敗,街道坑窪,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許多已經坍塌。

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塵土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

偶爾有穿著破舊號衣的兵丁挎著刀巡邏而過,眼神麻木。

他們先找了一家看起來最破舊、客人最少的腳店住下,用幾錢碎銀子要了一間通鋪。

安頓下來後,陳遠讓趙鐵柱在房間照顧蘇婉清,自己和趙勝立刻出門打探訊息和采購物資。

鎮子小,訊息傳得快。

很快,陳遠就從幾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卒和一家雜貨鋪老闆口中,拚湊出一些有價值的資訊:

首先,附近的局勢確實緊張。

一股號稱“橫天王”的流寇隊伍正在北邊百餘裡外活動,人數據說有數千,官軍幾次圍剿失利。

這使得三岔驛的氣氛也頗為緊張,盤查比平時嚴格。

其次,關於野狐嶺屯堡,雜貨鋪老闆表示聽說過,但那地方邪性,廢棄幾十年了,據說鬨鬼,而且靠近蒙古部落活動的區域,除了不要命的走私販子,冇人往那邊去。

這反而讓陳遠放心了些——至少那裡冇有大股勢力占據。

最重要的,是藥物。

陳遠描述了一下李狗兒的症狀,雜貨鋪老闆表示有治療刀傷和發熱的草藥,但價格昂貴。

最終,陳遠用剩下的大部分鹽巴和最後一點碎銀,換回了一小包金瘡藥和幾劑治療風寒發熱的草藥。

糧食更是貴得離譜,陳遠傾其所有,也隻買到不到二十斤摻了沙子的陳米。

當他們帶著這點寶貴的物資回到腳店時,卻發現氣氛不對。

趙鐵柱守在門口,神色緊張。

房間裡,蘇婉清臉色蒼白地坐在炕沿,一個穿著驛丞服色、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男子,正帶著兩個兵丁,在房間裡踱步,眼神不懷好意地在蘇婉清身上掃來掃去。

“怎麼回事?”趙勝沉著臉問道。

那驛丞斜睨了趙勝一眼,陰陽怪氣地道:“你們就是新住進來的?打哪來啊?往哪去啊?這女眷……又是怎麼回事?”

他顯然注意到了蘇婉清與尋常流民不同的氣質。

陳遠心中暗叫不好,遇上敲詐勒索的了。

這種底層小吏,往往比土匪更可惡。

他上前一步,擋在蘇婉清身前,拱手道:“這位大人,我們是延安府逃難來的百姓,欲往榆林投親。這是舍妹,路上受了驚嚇。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請大人行個方便。”

他悄悄將一小塊約莫一錢重的碎銀子塞到驛丞手中。

那驛丞掂量了一下銀子,臉色稍霽,但貪婪的目光又在蘇婉清和他們剛買回來的糧食藥包上掃過:“投親?有路引嗎?如今這光景,北邊可不太平,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流寇的探子?”

這就是赤裸裸的訛詐了。

趙勝氣得拳頭緊握,陳遠趕緊用眼神製止他。

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這裡衝突,絕對冇有好下場。

就在這時,蘇婉清忽然抬起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語氣卻帶著一種讀書人家特有的清冷和不容置疑的鎮定:“這位大人,家父乃延安府學廩生蘇文遠,隻因遭奸人構陷,家道中落。

我等前往榆林,乃是投奔家父故交、現任榆林衛經曆司王經曆。

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榆林衛一問便知。

隻是若耽誤了行程,王經曆怪罪下來,恐怕大人也不好交代。”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抬出了“廩生”和“衛所經曆”的身份,語氣不卑不亢,既點明瞭背景(讓對方有所顧忌),又隱含了一絲威脅。

那驛丞顯然被唬住了。

他這種底層小吏,最怕的就是得罪有背景的人。

廩生是秀才裡的優等生,有見官不跪的特權,衛所經曆更是實實在在的官員,雖然品級不高,但也不是他一個小小驛丞能招惹的。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蘇婉清,雖然落魄,但那氣度確實不像尋常民女。

“呃……原來是蘇小姐……”

驛丞的臉色瞬間由陰轉晴,甚至帶上了一絲諂媚,“失敬失敬!既然是王經曆的親戚,那自然是冇問題。

隻是如今北邊確實亂,幾位還是要多加小心。”

他訕訕地笑了笑,帶著兵丁灰溜溜地走了。

危機解除,眾人都鬆了口氣。趙勝欽佩地看了蘇婉清一眼:“蘇姑娘,好膽識!”

蘇婉清卻像是耗儘了力氣,軟軟地坐回炕上,低聲道:“僥倖而已……家父確實與王經曆有舊,隻是多年未通音訊,不知是否還認這門故交……”

陳遠深深地看著蘇婉清,這個女子,遠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和聰明。

這次危機,也讓他更深刻地認識到這個時代的規則:權力和背景,有時候比刀劍更有用。

他們在三岔驛隻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匆匆離開,與鎮外的趙勇等人彙合。

雖然過程驚險,但總算買到了救命的藥物和少許糧食。

然而,就在他們離開三岔驛不到半日,一隊約二十人的騎兵疾馳而至,衝入了驛站。

為首的軍官厲聲詢問是否見過一夥帶著年輕女子的可疑人員。

那驛丞為了撇清關係,自然是矢口否認。

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陳遠不知道,他們這隻小小的隊伍,已經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野狐嶺,似乎並非一片與世無爭的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