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下論天下

蘇婉清的加入,讓這支隊伍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趙鐵柱等幾個年輕後生,幾乎不敢正眼看這位雖然落魄卻難掩清麗的官家小姐,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趙勇也收斂了不少粗豪之氣。

隻有趙勝,因年長且是一家之主,還能保持些常態,但吩咐事情時,語氣也下意識溫和了許多。

陳遠找來清水和相對乾淨的布條,示意蘇婉清坐下。

蘇婉清起初十分羞怯,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根深蒂固,但腳上的傷痛和現實的困境讓她不得不放下矜持。

她咬著唇,側身坐在一塊石頭上,將受傷的腳微微伸出。

陳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她脫下那隻破損的繡花鞋。

女子的腳踝已經紅腫,腳底磨出了水泡,有的已經破皮,滲著血絲。

他儘量目不斜視,用清水輕輕沖洗傷口周圍的泥汙,然後用布條仔細包紮好。

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帶著一種與這個時代男子迥異的細緻。

蘇婉清起初身體僵硬,感受到對方並無輕薄之意,隻有純粹的幫助,這才漸漸放鬆下來。

她偷偷打量著這個救了自己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衣衫襤褸,麵容憔悴,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和冷靜,言談舉止間透著一股與她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同的氣質,冇有武夫的粗野,也冇有書生的迂腐,倒像……像是一種洞悉世情的沉穩。

“多謝……陳公子。”包紮完畢,蘇婉清低聲道謝,臉頰微紅。

“蘇姑娘不必客氣,叫我陳遠就好。”陳遠站起身,神色平靜。

他知道,在這個時代,一個落單女子意味著什麼,能救下她,也算是積下一份善緣,或許未來真有用處。

夜幕降臨,眾人依舊在河灘附近找了個背風的窪地露宿。

不敢再生大火,隻燃了一小堆篝火取暖照明。

糧食依舊緊缺,眾人分食著最後一點黑豆和烤熟的野菜根莖。

蘇婉清顯然從未吃過如此粗糙的食物,但她隻是微微蹙眉,便小口小口地、極其艱難地吞嚥下去,冇有一句怨言。

這份堅韌,讓陳遠又高看了她一眼。

飯後,趙勝安排守夜,眾人各自找地方蜷縮著休息。

連日奔波的疲憊和傷痛很快讓大多數人沉沉睡去。

陳遠負責守前半夜,他抱著刀,坐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望著天邊那輪漸漸升起的、清冷的明月,思緒萬千。

來到這個時代不過十幾天,卻彷彿過了幾十年。

饑餓、殺戮、死亡、背叛……亂世的殘酷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麵前。

野狐嶺屯堡,那個地圖上的點,成了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目標。

但到了之後呢?憑藉這七八個人,幾把破刀,又能做些什麼?

曆史的洪流滾滾而來,李自成即將席捲中原,清兵即將入關,個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他警覺地回頭,卻發現是蘇婉清。她裹著一件不知誰給她的破舊外衫,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陳……陳公子,我……我睡不著。”蘇婉清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單薄。

“蘇姑娘是擔心腳傷,還是……”陳遠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讓出點位置。

蘇婉清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坐下,抱著膝蓋,望著跳躍的火苗,幽幽道:“都有吧。想起家父,想起往日……恍如隔世。”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看著陳遠,眼中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陳公子,你們……似乎與尋常流民不同。你們有兵刃,有……章法。你們要去哪裡?”

陳遠心中微動,這女子觀察力很敏銳。

他略一沉吟,覺得有些資訊或許可以透露,也能藉此觀察她的反應。

“不瞞蘇姑娘,我們確實不是普通流民。我們要去北邊的野狐嶺,那裡有個廢棄的屯堡。”

“野狐嶺屯堡?”蘇婉清微微蹙眉,似乎在回憶,“我好像聽家父提起過,說是前朝所建,早已廢棄多年,靠近邊牆,甚是荒涼。你們去那裡做什麼?”

“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陳遠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這天下,已經亂了。朝廷無力,流寇四起,關外還有虎狼之師。南方或許暫時安穩,但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北方雖亂,但邊牆之地,或許反而有一線生機。我們需要一個根基,一個能自保,也能……做點事情的地方。”

蘇婉清聽著陳遠平靜卻蘊含著某種力量的敘述,杏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這番話,完全不像是一個尋常武夫或者落難之人能說出來的。

裡麪包含著對天下大勢的判斷,甚至隱隱有一種……不甘於僅僅苟活的抱負。

“做點事情?”

蘇婉清輕聲重複了一句,她看著陳遠被火光映照的側臉,那輪廓分明,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陳公子覺得,這天下,還有救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直指核心。

陳遠沉默了一下,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蘇姑娘是讀書人,以為這大明天下,為何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蘇婉清冇想到陳遠會反問,她思索片刻,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憂憤道:“自然是閹黨遺毒,吏治腐敗,天災連連,以致民不聊生,烽煙四起……”

陳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姑娘說的都是表象。

究其根本,在於土地兼併,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在於宗室勳貴、官僚士紳不納糧、不服役,將沉重賦稅儘數轉嫁於小民;

在於衛所敗壞,軍戶逃亡,朝廷無可用之兵;

更在於……上下隔絕,政令不出紫禁城,君王雖有心勵精圖治,卻難挽狂瀾於既倒。”

他這番話,結合了後世曆史學家的分析,一針見血,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普通人的認知水平。

蘇婉清徹底驚呆了!她張著小嘴,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遠。

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簡直比她父親和一些清流官員的議論還要深刻、透徹!

這個看起來像流民頭目的年輕人,竟然有如此見識?

“陳公子……你……”蘇婉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陳遠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苦澀:“所以,蘇姑娘問我天下還有冇有救。我說有,但絕非靠如今的朝廷,也非靠那些隻知燒殺搶掠的流寇。

需要換一種活法,需要一種新的秩序。而這,需要從一磚一瓦,從一個屯堡,一小群人開始。”

他指了指沉睡的趙勝等人,又指了指自己和蘇婉清:“或許我們力量微薄,但總要有人去做。野狐嶺,就是我們的第一步。”

月光如水,灑在荒涼的河灘上,篝火劈啪作響。

蘇婉清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年輕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原本以為自己落入了一夥比較“文明”的流寇手中,隻求暫時活命。

但現在,她隱隱感覺到,自己可能捲入了一個遠比想象中更複雜的漩渦。

這個叫陳遠的年輕人,他的野心和見識,深不可測。

但同時,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東西,如同這荒野中的星火,在她幾乎死寂的心田中,悄然重新點燃。

如果……如果他說的,有那麼一絲可能呢?

這一夜,月光下的對話,在落難官女蘇婉清的心中,埋下了一顆至關重要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