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從未後悔

那座由他幼年提議、在皇帝鼎力支援下建立的醫學院,早已規模宏大,成為天下醫者心中的聖地。

無數醫道才俊在此求學,精湛的醫術和濟世活人的理念從這裡播撒四方。

綿璿的身體在永璜和太醫們的精心調理下日漸強健。

永潢更在醫術研究中找到了畢生的事業與價值,昔日的鬱鬱寡歡早已被自信與滿足取代。

過繼給果親王、性情沉靜的四阿哥永珹,被永琮引上了另一條路。

當永珹第一次在永琮的小書房裡,透過那架精巧的千裡鏡看到月亮的環形山時,他眼中沉寂多年的星火被瞬間點燃。

被科學院的張天師收為關門弟子。

如今,年輕的永珹已是欽天監和科學院的骨乾,整日埋首於算稿與各種奇巧的機械模型之中,樂此不疲。

而文不成武不就,酷愛侍弄花草、曾被認為“玩物喪誌”的三阿哥永璋。

在被永琮點撥後,很快把愛好精研下去。

前段時間他將茶葉研磨成極細的粉末,再用薄如蟬翼的桑皮紙包成一個個小巧玲瓏的方塊——美其名曰“如意茶包”。

投入滾水,頃刻間便能得一杯香茗,省去了繁瑣的碾茶、點茶過程,便捷無比。

此物一經推出,先在宮中風靡,隨後由內務府采辦推廣至宮外各大茶樓、商號,立時供不應求,成為達官顯貴、富商巨賈爭相追捧的新貴,為內庫帶來了滾滾財源。

永琮見額娘為風評極差的淩雲徹頭疼,靈機一動讓淩雲徹帶著茶葉出海。

畢竟淩雲徹雖然被人詬病奸商,雁過拔毛,唯利是圖,但賺錢能力溝通能力都不錯,座右銘是一個猴一個栓法。

拿去忽悠老外最好不過。

永琮記得,這時候的歐洲飲茶是一片藍海,未來風靡全球的英國立頓茶是光緒年間創立的。

茶包一旦獲得足夠的利潤,永琮就有信心打破朝中海禁的桎梏,未來有機會帶領大清去搶奪海上霸權。

皇上也這些年也愈發平和,對永琮支援的多,指點的少,回到後宮也隻是呆在永壽宮裡。

六宮粉黛,顏色依舊,卻再難入君王的眼裡。

若是往常,宮內宮外對阿箬的獨寵肯定會頗有怨言。

可永琮精力旺盛,腦海中點子層出不窮,每個人都被他掰成八瓣用。

就連後宮中,皇上的諸多妃子也不例外。

舒妃文采斐然。如今她帶領著幾位同樣喜好筆墨的妃嬪和宮女,成立了一個小小的“蘭台書局”。

專門整理、校勘宮中所藏的珍本古籍,偶爾也撰寫一些閨閣雅趣的詩文小品,裝幀成冊,各起一個雅號,對外售賣。

婉嬪一手畫技出神入化,玫嬪尤好樂器……

曾經充斥著脂粉香、算計和寂寞的深宮,如今處處瀰漫著書墨香、草藥香、茶香、絲線香,迴盪著清雅的琴音和女子們討論詩文、切磋繡藝的輕快笑語。

阿箬站在永壽宮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樹下,看著眼前這欣欣向榮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微風拂過,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幾片沾在了她鴉青的髮髻上。

明日,便是皇帝正式冊立阿箬為皇後的吉日。

從那個色厲內荏的小宮女,變成如今六宮之主,她走了十多年,跨越前世今生,走過生死。

如今皇上的情誼如同陳釀,越發醇厚。

阿箬卻有種莫名的心慌。

“額娘!”永琮走到近前,笑著行禮,聲音清朗悅耳。

“琮兒,”阿箬含笑應道,替他撣了撣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剛從農植院回來?永璋那邊的新茶種如何了?”

“三哥乾勁十足呢,”永琮笑道,“他新引種的閩南一種高山茶,香氣獨特,耐泡性極好,製成‘如意茶包’定能大受歡迎。就是產量還需再想法子提高。對了額娘,”

他話題一轉,眼中帶著真摯的孺慕之情,“兒子與大哥、三哥、四哥商量了,明日是您的好日子,我們兄弟幾個,想一起為您獻上一份賀禮。”

阿箬微微一怔,隨即心頭暖流湧動。

她揚眉笑著,還如當年一般意氣風發:“那額娘可等著哦。”

……

冊封大典的吉日,紫禁城沐浴在初秋澄澈的金色陽光裡。

太和殿廣場上,旌旗獵獵,儀仗森嚴,身著朝服的文武百官、宗室親貴、內外命婦,依品級肅立,鴉雀無聲,唯有風吹動旗幟和佩飾的輕微聲響。

禮樂莊嚴奏響,如黃鐘大呂,震動九霄。

阿箬身著專屬皇後的華貴朝服,朝服厚重,鳳冠沉重,她慢慢地走向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走到皇上身邊。

皇上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深邃而溫暖。

阿箬深吸一口氣,將微微顫抖的手放入那隻寬厚、溫熱的手掌中。

當晚的坤寧宮籠罩在一片朦朧而溫馨的暖紅燭光裡。

厚重的朝服和沉重的鳳冠早已卸下,阿箬隻著一身柔軟的織金雲錦常服,烏髮披散,帶著慵懶

皇上也換下了龍袍,一身家常的明黃團龍常服,俊朗不減當年。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陳年梨花白,兩隻剔透的羊脂玉杯。

殿內服侍的宮人早已被屏退,隻留下他們二人。

紅燭高燃,偶爾爆出一兩朵燭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更襯得殿內一片靜謐。

窗外月色清朗,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朦朧的光暈。

皇上親自執壺,將清冽的酒液注入玉杯,推至阿箬麵前,自己也執起一杯。

他含笑看著她,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隻剩下純粹的溫柔。

“今日,辛苦你了。”他低聲道,聲音帶著酒意的微醺,低沉而迷人。

阿箬端起酒杯,指尖感受著玉質的溫潤。

十年相伴,早已心意相通,此刻的安寧與圓滿,勝過世間一切喧囂。

她淺啜了一口梨花白,清甜微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藉著這微醺的暖意,一個念頭悄然浮起。

她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突然抬眼,望進皇帝深邃的眼眸中,聲音輕得如同耳語:“皇上,這十年來,後宮平靜,國事順遂,永琮、永璜他們也都出息。隻是……”她頓了頓,暗自捏了捏袖子裡的藥包,輕聲問道,“可曾有過遺憾?子嗣終究是單薄了些?”

殿內一片寂靜。紅燭的火焰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映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皇上臉上的笑意並未因這個突兀的問題而消失。

他忽然伸出手,寬厚溫暖的手掌,堅定而溫柔地覆在了她微涼的手背上,將她的手連同那隻玉杯一起,穩穩地包裹在掌心。

“遺憾?”皇上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從未後悔過。”

皇上的手微微收緊,將她握得更牢,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阿箬,我們夫妻這麼多年,風雨同舟,早已不分彼此。朕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

他微微傾身,靠近她,溫熱的呼吸帶著淡淡的酒香拂過她的額發,“你可以試著……多相信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