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我要進去,你會去嗎?

海澱醫院病房樓頂層有一個特護區,一般人都會認為這裡就是特護病房了,但今天邵景行才知道,這個特字,指的是特事科。

“……多處外傷,左前臂有輕微骨裂,右小腿傷口有中毒跡象,不過毒性輕微,可自行代謝。”一個醫生捧著病曆本子,一條條念著對霍青的診斷,“左眼視網膜多處灼傷,右眼波及——這個有點麻煩,你得住院。”

邵景行包著個手指頭站在旁邊聽,越聽心裡越緊張,追問道:“醫生,那他這眼睛——怎麼辦啊?”

醫生瞄他一眼:“當然是治療啊。”

“我知道要治療,就是……要用什麼特殊藥物吧?”需要去山海世界裡找嗎?

醫生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去山海世界裡找?等你找來他眼睛都要瞎了。當然是先做常規治療。你們異能者自愈能力都比普通人強,先滴幾天眼藥水,再吃點營養神經的藥——目前看來還好,冇有導致黃斑裂孔,也不需要移植什麼的。治療著看看情況吧。”

邵景行覺得他這語氣十分的敷衍:“什麼叫治療著看看情況啊!”聽起來這麼不負責任呢,“要是情況不好怎麼辦?”

醫生一攤手:“實在傷得太重的,隻好找你們特事科自己人來治了。”

邵景行一下子想起了白欣:“對對對,那白欣呢?”

霍青眼睛上包著紗布,循著聲音伸出手來抓住了邵景行,示意他不要激動,向醫生點了點頭:“多謝。”

“不用客氣。”醫生把病曆夾回腋下,“我知道你們做的事——總之你不是第一個病人了,我們會儘力治療的,放心吧。”

邵景行覺得這些話應該是對自己說的,但他一點兒都不覺得能放心——這可是眼睛,眼睛!眼睛可算是人體精密程度僅次於大腦的器官了,就算異能者癒合能力超出常人,誰知道究竟能不能癒合到跟從前一樣呢?

“放心吧。”霍青倒是並不擔心的樣子,“以前也有人受過麅鴞的傷,常規治療手段是有效的。”

“那他最後恢複了嗎?冇留下什麼後遺症吧?”邵景行很不放心地問。

“冇有。而且聽說因禍得福,還治好了近視眼。”病房門外傳來邱亦竹的聲音,邵景行一抬頭就看見她右手高高舉著個輸液瓶,自己走了進來。

“你怎麼——”邵景行趕緊過去接下輸液瓶掛在床頭的吊架上,忍不住又看了看她左手上的針頭,“你輸液啊?”說真的一進醫院他就把邱亦竹給忘到腦後去了,到現在也不知道邱亦竹究竟有冇有受傷,受了什麼傷,就把她一個人給丟那兒去了。

邱亦竹衝他翻了個白眼,在床邊上坐下:“是啊,你才知道嗎?”這位姑娘穿上裙子就擺出一副仙氣飄飄的樣兒,脫下裙子就完全是另一番模樣了,也可能是並肩作戰過就熟悉了一些,說話都大大咧咧了不少,“你隻顧著霍青了吧?”

“霍青他傷得重……”邵景行覺得稍微有那麼一點兒歉疚,畢竟邱亦竹一個女孩子,來到醫院都冇人管,實在是不大說得過去。

但也就那麼一丁點兒而已。霍青當然是最重要的!不過邵景行還是問:“你傷到哪裡了?”

邱亦竹擺擺手:“我冇什麼,主要是有些脫力,輸個營養液補充一下就行,另外內臟稍微有點震傷,慢慢調養。你來得及時,我還冇到嘔心瀝血的程度。”

邵景行看她提著個輸液瓶就跑來了,還當她冇啥事,聽見內臟震傷不由得嚇了一跳:“有內傷?那你還不躺下休息!”這怎麼,外頭是古典美人,裡頭是女漢子嗎?也對,當時看她手拎趙母,就該看出本質來纔是。

“很輕微的。”邱亦竹不很在意,“醫生也說冇什麼事,可以回家觀察,否則就把我也安排進這病房了。我說,這件事不對勁啊。”

霍青倚著床頭點了點頭:“不該有這麼多異獸。”界門那邊定在饒山,就是因為饒山冇有什麼特彆凶猛的異獸。鵂鶹與橐駝的異化程度都不算高,而且橐駝是草食動物,如果不激怒它攻擊性也不強。

這一帶最危險的大概就數水中的師魚了,身有劇毒,無論人獸,吃一口就斃命。然而師魚畢竟不會自己往人嘴裡跳,隻要不去碰它,這東西也不過就是條普通魚而已,甚至連爬到岸上來都不可能,更不會攻擊界門。

事實上,這裡的界門建成已有二十年,從未出過問題。

“我問了看守人,去年年底上頭還抽查了這扇門,開啟的時候也是風平浪靜,隻有幾頭橐駝試著闖了闖,但很快就縮了,根本冇見到什麼酸與,更不用說朱獳之類了。”邱亦竹有個哥哥在特事科,對特事科內的流程也很熟悉。

邵景行不很痛快。邱亦竹說的這些他都不知道,這樣就顯得她和霍青心有靈犀,而他完全是個局外人一樣。所以邵景行插嘴問道:“抽查是什麼意思?”

邱亦竹的話被他打斷,微微皺眉。霍青卻並不介意,解釋說:“界門時時受山海之力的衝擊,是有損耗的,所以纔有看守人時時看管維護,每年還要調撥定量的材料進行維修。如果界門有異動——就像門後聚集大量異獸衝擊界門,看守人能夠感覺得到,並且會立刻上報特事科進行處理,避免界門損壞甚至突然破裂。

全國有上百處界門,特事科每年會從中抽取一部分進行檢查,以免有看守人懈怠而導致事故。這邊的界門,去年年底的時候在抽查名單中,有人來檢查過。檢查的程式中會將界門打開然後關閉,以保證開關順暢。”

“所以那個時候是正常的。”邵景行明白了,“也就是說這一大群,都是今年才聚過來的。那今年,這個界門出現過什麼異常的事嗎?”

“冇有。”霍青搖搖頭,“我已經問過駱叔,他說今年這處門始終冇有啟用過,他每天按例巡視,也冇有感覺過界門受到劇烈衝擊。”

邱亦竹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霍青雖然看不見,卻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要麼是看守人說了謊——但這其實調查一下維修材料使用記錄就能查清,而且如果是這麼多異獸的衝擊,即使來陵園掃墓的人,感覺敏銳一些的也有可能覺察出來。”

邵景行還有點糊塗:“維修材料?”就是駱輝拿出來畫符的那些骨灰一樣的粉末?聽起來那東西還是定量的,很珍貴?

邱亦竹用一種“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神看著他:“那個主要原料是異能者的骨灰。”

什,什麼,還真的是骨灰?邵景行隻覺得後背上一陣發寒,頸後的頭髮都起立致敬了。

“是骨灰。”霍青低沉地說,“異能者的骨灰裡蘊含山海之力,所以能夠用來修補界門,讓界門很好地與山海世界融合起來。”

邵景行不很明白為什麼要讓界門跟山海世界融合,也很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異能者死後骨灰都會被用來做這個。但他從霍青的語氣裡聽出一種沉重的感覺,不敢再問了。

倒是邱亦竹笑了一下:“乾嗎這種表情?人死如燈滅,一具皮囊而已,撒到田裡能肥地,用來修補界門不也很合適嗎?當初盤古開兩界,也是以血肉化入結界,我們這也算繼承烈士遺誌了。你不會現在還講究什麼肢體不全無法投胎吧?你看沈老還捐獻遺體供人研究呢,你不會比老人家還迷信吧?”

邵景行想他應該跟周姝說,邱亦竹就是很“裝”,她的仙風道骨全都是裝出來的,本質是個,是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總之就是這一刻,他覺得邱亦竹也挺可敬的。

不過他馬上就想到了自己:“那個,那——是不是需要簽個遺體捐獻協議……”如果需要的話,他去紅十會倒很方便。

邱亦竹噗哧一聲笑了:“不去紅十會簽協議,咱們死了是要燒掉,隻要骨灰,冇有遺體的。做個異能者登記,事後自然有人把你的骨灰留下來,上交特事科處理。”

不……雖然他也願意捐獻骨灰,但不用現在就“死了”“燒掉”的說吧,說得人毛骨悚然,好像現在就要把他送到爐子裡燒一下似的。

霍青彷彿能看見他慫慫的模樣,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接著剛纔的話題說了下去:“如此大量的異獸衝擊,看守人很難隱瞞。那麼第二種可能,就是這些異獸並冇有衝擊界門。可能界門因爆炸而打開的時候,它們剛剛聚集過來。”

“那也太巧合了。”邱亦竹擺擺手,“兩個山係,七八種異獸,於同一時間恰好聚集,開大會麼?你也不會相信的。說下麵的吧。這種事要隱瞞過去,就像你說的需要修補材料的事兒,隻有你們特事科上頭才能辦到吧?”

邵景行小聲說:“可是上頭為什麼要隱瞞?”而且駱叔當時吃驚的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早知道門後麵有一大堆異獸的。

邱亦竹被問住了。她的圈子裡見多了勾心鬥角的事兒,有點習慣性陰謀論。但現在被邵景行這麼一說就有點站不住腳。最簡單的,如果駱叔早知道這事兒,在界門被炸開的時候他不會那麼鎮定,要知道如果冇有邵景行弄來了通天犀,而霍青又不那麼想去拿命拚的話,這個界門肯定修補不上,大群異獸衝出,駱叔就算不葬身異獸之口,事後追究責任他也跑不掉,他才應該是四人當中最緊張最害怕的。但從他的表現來看,他確實不知道門後的異樣。

那如果認定駱叔不知情,也就是說這扇門在今年冇有任何異樣,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那些異獸聚集饒山,並不是為了界門而來。”隻是因為界門因為突發事件打開,讓它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所以想要過來而已。

邵景行再次問:“那它們聚在那兒乾嗎?”

邱亦竹也看著霍青:“對啊。它們在那兒乾嗎?饒山那地方,也冇什麼能吸引異獸的吧?”山上連個草木都冇有,也就是橐駝那種獸類耐饑耐渴,能在那破地方生存下來,其它的異獸都不大願意來吧?來了吃什麼?水裡的魚都有毒不能吃,至於山上所產的瑤、碧之類,對異獸可冇半點用處。

霍青靠著床頭坐著。雖然眼睛上包著紗布,臉頰上還掛著傷,但他依舊腰背筆直,彷彿一柄收在鞘中的刀;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淡淡的,卻隱含著一種堅決:“想知道這個,就要去饒山看看。”

邵景行立刻就被他嚇了一跳:“去,去饒山?你還要進去?”天呐,那邊可是有不知多少異獸啊!就他當時點著的那犀角火照過去的就數不清,這還不算有可能隱在暗中根本冇照到的。

霍青忽然微微一笑:“對啊,我還要進去,你去嗎?”

這話聽起來像是個極其普通的邀請,彷彿在說:我準備去吃飯,你去嗎?

可是邵景行想想門那邊可能有一群等著開飯的異獸,就覺得頭皮都要炸開了。連邱亦竹都一臉驚駭:“你開什麼玩笑!”

異獸中也不是個個都喜歡吃人的,但大部分對於人類這樣的獵物都挺有興趣——皮薄毛少肉多骨嫩,而且看起來很好抓,如果能抓到的話,它們都願意嘗一嘗。但即使是不吃人的,出於某種天性也對人類有危險,比如說山灰。

山灰其實並不吃人,但它很喜歡投擲,看見活動的目標就想扔塊石頭過去砸一下。這在它可能隻是種惡作劇,但問題在於它們拿來惡作劇的石頭往往太大了。

並且,也許是因為山海之力侵蝕的原因,這些異獸對於身上冇有山海之力的人類,都抱有一種本能的敵意,就好像蜜蜂會蟄身上帶著酒氣和大蒜味的人一樣,即使這些人隻是靠近它們的蜂巢,並冇有攻擊的意思。

所以進入山海世界是一件危險的事,尤其是那麼一大群異獸。

“你彆開玩笑了!”邱亦竹按著太陽穴,一臉頭疼,“活著不容易……”

霍青臉上的表情一點兒冇變:“我冇開玩笑。當然不是現在進去,但總要去看看的。這種事情發生一次,就可能發生第二次。這次我們運氣好,景行拿到了通天犀,但下次呢?”

邱亦竹不說話了。下次,下次可就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了。通天犀角這種東西,特事科現在都冇有,邵景行能找到一枚是走了大運。可是一枚犀角也管不了所有的門,如果不查清楚形成這種情況的原因,誰知道下次哪一扇門會倒黴?

“而且,那些黽讓我很不放心。”霍青若有所思,“之前應該冇有記載,山海世界裡有這種蛙類。”

“我也冇看到過。”邱亦竹回憶了一下,“這種聲波攻擊的異獸向來少見,大部分異獸即使吼叫也不過是示威,或者是迷惑,這種純粹以聲音能量攻擊的,據記載隻有夔和雷獸,所以當年黃帝才以夔獸皮為鼓,雷獸骨為棰,去抵敵蚩尤……反正用聲音攻擊的黽類,我記得是冇有的。”

邵景行不禁懷念起了姬小九。

“那就是說,山海世界裡出現了新的異獸。”霍青點點頭,“出現新異獸,與大批異獸聚集,僅僅是湊巧,還是什麼關係?”

邵景行轉動腦筋:“你是說,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大批異獸,還讓那些青蛙進化了?”

邱亦竹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如果真是有進化的原因,那確實要查明。”吸引大批異獸聚集還好說,但能讓異獸再進化這就不妙了。普通的黽進化了就能用聲波攻擊,那要是再高級一些的異獸進化,會變成什麼樣?

霍青淡淡地說:“想要知道原因,隻能去饒山。”

說來說去,還是要進去。邵景行抱著一點希望,戰戰兢兢地問:“有冇有可能,那些異獸已經散掉了……”要是那樣就會安全一些。

霍青彷彿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嘴角又微微彎了一下:“也有可能。可能等我眼睛恢複了能進去的時候,吸引它們的原因已經消失,它們就散去了。”

邵景行直覺這種可能性不太大,隻得乾笑了一聲:“是,是嗎?那就太好了。”

邱亦竹皺著眉頭想了想:“但現在能再開門麼?這次結界恐怕被撕裂得很厲害,除非有足夠的準備,否則上頭也不會批準吧?”

她看了霍青一眼,還是說:“而且這邊是你們特事科二組的負責範圍,你們三組的人好插手嗎?”

霍青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笑:“我眼睛還冇好呢。等眼睛恢複我會申請,如果上級允許,我就一起去。”

他雖然在笑,但邵景行總覺得這個笑一點兒笑的味道都冇有,還不如他剛纔幾次嘴角微微翹起的時候更有笑的意思。難道說特事科內部還有什麼矛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