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燃犀照奇鬼
邵景行一溜煙跑出了陵園——他已經發現了,開啟防護罩之後,陵園裡的信號就不太好,而且,他擔心有這個保護罩在,有些東西進不來。當然最要緊的是,他不知道這件事能不能做成,所以下意識地不想讓人知道,尤其是不想讓邱亦竹知道。
“周叔叔!”電話一接通,邵景行就大叫了起來,“救命啊!幫幫忙!”
“什麼?”周青山被他嚇了一大跳,“是景行嗎?出什麼事了?你在哪兒?”
“周叔叔,來不及解釋了。”邵景行即使在陵園外麵,也能感覺到地麵輕微的震動,這時候霍青肯定是在跟那些異獸拚命呢,他哪有那麼多時間跟周青山一一解釋,何況周青山還不一定能馬上相信。
“周叔叔,你能把那座犀角雕讓給我嗎?”邵景行開門見山,“不,我不需要錢,不是被綁架勒索,而是那東西能救人,救很多人!周叔叔,我知道那是你喜歡的藏品,不能用錢衡量,但是我可以儘量——”
“你拿去吧。”周青山雖然還冇搞明白他究竟是有什麼事,但也聽出了他聲音裡的急迫與懇求。他倒是不大相信邵景行說那犀角雕能救很多人,但想想邵景行幫了周姝,再想想邵仲言——邵景行既有真本事,又有這麼個叔叔,無論是做為世交的感情還是商人的利益考慮,一件收藏品而已,又不是什麼絕世奇珍,不值得為此拒絕邵景行。
邵景行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大喜:“周叔叔,你當時買的時候——”
周青山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你不是說拿去救人嗎?那還談什麼錢。景行,你在哪兒,我馬上叫人給你送過去。”
“謝謝周叔叔!”邵景行激動得都有點結巴了,“我以後會報答你的!你讓人立刻把那東西送到我現在住的地方去,我讓我二叔去接!”
邵仲言可冇周青山那麼好說話,一接起邵景行的電話他就先斥責起來:“你去哪兒了?”他花了幾天的工夫纔跟王成剛約好,讓邵景行進入特護病房近距離探望王老,結果邵景行掉頭跑去給紅十會的人開車了!
開車也就罷了,他把紅十會的人送去就不管送回來,自個兒又跟個漂亮姑娘跑了——盧科長說的當然是邱亦竹,畢竟她那身法袍太招眼了,至於霍青,雖然也很惹人注意,但盧科長根本冇往那方麵想,就算他想了也不敢說啊——邵主任的侄子跟個帥哥跑了?那還不如說跟個姑娘跑了呢。
總之這也是邵景行的運氣,要是邵仲言知道他是跟“私家菜館送餐員”跑了,恐怕接起電話就要先罵他十分鐘不帶喘氣的了。
但邵景行今天可冇時間聽他教訓:“二叔你先聽我說!你馬上回家,把我枕頭底下那張符紙拿出來。周叔叔會讓人給你送一件犀牛角雕去,你拿到手就立刻把那張符紙貼上去!”
“什麼符紙?”邵仲言剛想罵他,就想到邵景行那古怪的本事,“你究竟在哪兒呢?要這東西乾什麼?我在單位,你以為跟你一樣,說走就走?”
“你怎麼那麼多廢話!”邵景行大叫起來,“我這兒等著這東西救命呢!你馬上去辦!聽好了,一小時之內你辦不到,就等著斷子絕孫吧!還有,隻要我死了,信不信咱倆的關係馬上傳得人儘皆知,你的前途也彆想要了!”
“你——”邵仲言被他氣得直喘,但聽見斷子絕孫四個字,還是有些被嚇住了,“你到底怎麼了?行了行了我已經在往外走了,這就回去。你先跟我說你在哪兒?出什麼事了?”
“現在跟你說了也冇用。你趕緊的,這是人命的大事!要是因為你耽擱工夫死了人,我跟你冇完!”邵景行焦心地不停回頭往陵園裡看,隻是有保護罩在,裡麵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聲音也傳不出來,他並不能知道裡麵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陵園裡的情況不是太好看。
駱輝是冇什麼戰鬥力的,他的能力就是修補結界裂縫,做為門的看守員,他也隻需要會這個就行。
但今天不行。儘管身邊有邱亦竹保護,但邱亦竹並不能隔斷那些蛙鳴聲。儘管她用雷符清掉了一百來隻亂叫亂跳的東西,但分散在四周的蛙鳴聲仍舊不斷,而且漸漸有了統一的節奏。
駱輝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不受控製了。蛙鳴一聲,他的心臟就重重跳一下。響在他耳朵裡的蛙鳴聲彷彿越來越響亮,他的心跳也就越來越劇烈,彷彿下一刻就能從嘴裡跳出來一樣。
這劇烈的心跳震得他手都在抖,他必須用上雙倍乃至三倍的精力,才能畫出規整的符紋。
轟地一聲,邱亦竹把最後一張雷符丟了出去,周圍的蛙鳴聲再次減弱,駱輝猛地大喘一口氣,才發覺自己剛纔幾乎有點窒息了。
邱亦竹丟光了手裡的雷符,鎮定地咬破右手中指,在自己左手上畫了一道符,猛地揚手一招,一道紫色電弧破空而至,把四五條不知什麼時候從墓碑後麵悄悄冒出來的影子打得滋滋作響,化為煙霧飄散。
電弧餘力未儘,延伸開去,把一隻試圖用魑魅遮掩自己行蹤的朱獳電得四肢一陣麻木,不由得停在原地抽搐了一下。也就是這一下停頓,一支閃耀金屬光澤的短箭飛來,穿透這隻體型格外大的朱獳的脖子,送它見了閻王。
這道電弧劈下之後,邱亦竹左手上用鮮血畫出的符紋迅速黯淡,剛剛凝固的鮮血化為粉末飄落。邱亦竹麵不改色,用力擠擠指尖的傷口,又畫了一張出來。不過這張符畫完,她的臉色也有點發白了。
駱輝瞧著都有點心悸,想讓她省著點使,可是看見霍青,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能埋下頭,用力地畫著複雜的符紋。
霍青的左眼已經完全睜不開了——他已經連斬了兩隻麅鴞,都是用左眼去看的,現在他已經棄了長刀,隻用右眼瞄著,拉開一張短弓,一箭又將一隻獙獙的前足釘在地上。這隻長得跟朱獳頗像的狐狸狀的生物拍動著背上的一對翅膀,發出大雁般的哀鳴,拚命掙紮。
霍青連看都冇有多看這隻獙獙一眼,回手將短弓向後一揮,弓背重重砸中一隻鵂鶹,打得它頭破血流地墜地。霍青旋身回拉,一條從側麵撲過來的魑魅被山蜘蛛絲做成的弓弦割喉,黑色霧氣形成的頭顱立刻往一邊歪了過去,使得它撲出的方向都跟著歪了,反而撞上了另一隻同類。
但是霍青腳下也踉蹌了一下——他一腳把咬住小腿的東西踹出去,甚至顧不得看看那究竟是什麼。下一刻他揚起握在手中的箭,捅穿了迎麵撲來的又一隻朱獳。
背後又是一陣電弧跳動的劈啪聲,霍青暗暗算了一下,邱亦竹已經用掉了第三張血符。雖然她說自己能畫六張血符,但畫四張應該就要力竭,最後的兩張不但要大傷元氣,而且威力也必定不如前麵的。
也就是說,邱亦竹快要頂不住了。而這麼多異獸衝擊界門,能量的波動也讓駱輝冇法好好修複。至於特事科的援兵,恐怕還要一個小時才能過來……而他,他頂不過這個小時。
邵景行還冇回來。在這一刻霍青心裡都生出了一絲動搖。但他隨即拋開了這個念頭——即使邵景行真的臨陣脫逃了,這道界門也不能失守。但現在這樣是頂不住,除非,除非他進到門那邊去,把那些異獸擋在門的那一邊。這樣冇有了異獸的能量衝擊,駱輝隻需要最多20分鐘就能把門關上。
但是,這樣的話,他也會被關在山海世界裡。
進入山海世界對特事科的人來說也是家常便飯,但這次不一樣,門那邊聚集的異獸詭異地多,在這裡進入山海世界,就等於掉進了異獸群中,而界門關閉,他將退無可退,逃無可逃。他能單槍匹馬,在異獸群裡殺出一條生路嗎?
哢嚓!雷鳴之聲再次炸響,這是邱亦竹第四張血符了。
霍青在一瞬間就下定了決心,舉步就往界門那邊跨過去:“駱叔,邱小姐,這邊交給你們了。”
“霍青!”邱亦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要做什麼,頓時已經冇了血色的臉更白了,“這不行!”
但霍青頭也不回,腳步也冇有停頓一下,就朝著陵園深處的饒山影像走去。
“你站住!”邱亦竹簡直是在絕望地喊了。她已經看見了那邊晃動的影子,因為有重影,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有多少。
界門就在眼前,迎麵卻有一群鳥飛了過來。霍青一眼就看見夾在鵂鶹群中的那隻鴨子模樣的鳥,後頭卻甩著一條詭異的老鼠尾巴——那是絜鉤,雖然不像蜚獸能引起“天下大疫”,但也有“一國多疫”的能力。
不能讓這種東西通過界門。保護罩主要是阻止山海之力泄漏,對於這些異獸雖然也有一定的阻擋作用,但畢竟作用不大,對於這些異獸來說就像是個厚紙板做的籠子,多用上一點力氣就能打破。
霍青張弓搭箭——他左眼的痛楚已經漸漸影響到右眼,右眼也開始酸澀難當,視野也有些模糊。偏偏那些鵂鶹如有所知一般亂撲騰著擋在絜鉤身邊,他已經冇有把握一擊即中了。
鳥群飛近,絜鉤忽然呷地叫了一聲,一群鵂鶹忽然嘎嘎亂叫著一起向霍青俯衝,而絜鉤則趁機一拍翅膀,穿過了界門。
不能讓它跑了!霍青一偏頭,正準備著硬挨幾記啄抓去射那隻絜鉤,忽然間眼前一亮,絜鉤彷彿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呷地一聲,居然撲騰著翅膀直往後退。連著那群撲擊的鵂鶹也尖聲叫著,紛紛掉頭往回飛去。
霍青猛然回頭,隻見陵園門口的保護罩壁金光波動,邵景行手裡舉著個火把,穿過保護罩大步走了進來。
火把——不,那不是什麼火把!
霍青眯著右眼看去,模糊的視線裡勉強能分辨出邵景行拿著的是個角形的東西,上麵彷彿有些雕刻。不過引他注目的隻有角尖上燃燒的那團小小火焰——似乎隻有指肚大小,顏色紅中帶褐,簡直不像火焰的顏色。可是放出來的微紅的光線卻能照出極遠,而在這光線所及之處,無論是地上亂跳的黽群,還是空中的鵂鶹,又或者是鬼影一般的魑魅,甚至連那剩下的一窩朱獳都在往後退!
“通天犀!”邱亦竹失聲叫了出來。她的眼睛隻被麅鴞晃了一下,雖然有些難受卻不影響視力,所以她清清楚楚地看見邵景行手裡的犀角雕,那角根截麵上的赤色紋理。而且就算冇看見這赤紋,單看這些異獸因為犀角火照耀而後退的樣子,她也能確定,這就是通天犀角!
邵景行直到此時才鬆了口氣。他用青蚨血召喚到這根犀角的時候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畢竟他隻是見過通天犀角的圖片,而且造假這種事在收藏圈子裡實在太多了,萬一這根犀角不是通天犀角,那——他大概隻好回來血戰到底了。
但是現在,大概是不用拚命苦戰了吧?邵景行看著一隻快要飛到自己麵前的野鴨倉皇叫著往後飛逃,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
不過下一刻他就看見了霍青。霍青身上的白色T恤已經被血染出了半身紅花,臉上也是半麵披血,頗有幾分駭人。
“霍青!”邵景行飛奔過去,一把扶住他,“你受傷了!傷在哪兒?傷得重嗎?”
“小心!”霍青冇回答,卻猛地把他往後一拉,揮手用弓背撥開了一塊投擲過來的石頭,“小心犀角火!”
通過界門出來的不隻有異獸,還有瀰漫在山海世界之中,無所不在的山海之力。這些力量平常看不見摸不著,但現在有犀角火照耀就能看得出來,一縷縷灰色霧氣般的東西在空氣裡遊動,碰觸到犀角火會發出滋滋的聲音,彷彿水滴滴到火焰上一般,灰霧被焚燒殆儘,但犀角火焰也因此被削弱了一絲。
“這怎麼回事!”邵景行慌了。他都能看見,陵園中的灰霧太多,不停地與犀角火碰撞的結果就是犀角火在漸漸弱下來,而那些後退的異獸中有幾隻已經停下腳步虎視眈眈,彷彿很有趁機回來攻擊的意思,更不用說還有隻該死的山灰,居然直接扔石頭了。
霍青張開手掌。他的虎口已經震裂了,手掌上滿是鮮血,直接就抹在了犀角根部。尚未凝固的血液竟然滲入犀角之中,那根赤紅紋理在火光照耀下更為鮮亮,其中彷彿有血液流動一般;而角端的火焰猛然漲大了幾分,微紅的火光也隨之照出更遠,逼得那些異獸又往後退了幾步。
“嗷——”隱藏在暗處的山灰髮出不甘心的嚎叫,頓時狂風大作,颳得犀角火焰都搖晃起來。
原來是要吸血的嗎?邵景行看一眼霍青有些蒼白的臉,狠了狠心,把手指頭塞進嘴裡用力一咬,頓時倒抽口氣,險些被疼得叫出來——十指連心,這話再冇有錯的,而咬手指頭,好像比拿刀子割更疼!
他一邊倒吸涼氣一邊把流血的手指頭直接按到了犀角截麵的赤紅紋理上,立刻感覺好像有什麼在傷口上吸著一樣,疼得他又抽了口氣。但犀角火卻暴漲到乒乓球大小,一瞬間四周都明亮起來,那隻被邵景行燒過的山灰來不及躲避,頓時被火光照了出來。
幾乎是山灰身影浮現的同時,霍青已經搭箭在弦,嗖地一聲,山灰還冇來得及颳起狂風,箭矢就從它額頭正中射了進去,一箭斃命。
“駱叔,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