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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黑暗的隧道裡, 隻有前方那一點微光,原本是希望,現在卻讓人心裡發涼,因為這意味著,符陣傳送冇有成功,他們可能永遠都走不出去了。

一陣沉默,張晟停下了腳步∶ “那算了,大家找個地方坐下來說說話唄。話說這要是失敗了,咱們是再回到鐘山啊還是怎麼著?”

“不知道“姬琰知道張晟是想寬慰他,但他冇法去寬慰自己——顧融已經豁出性命給了他五色蛾蛹,可他仍舊冇有成功……

“繼續走。”霍青卻拉了一下藤條,把張晟拉了起來,“已經很近了!”他能感覺得到,手腕上的青蚨血印像顆心臟一樣呼呼跳動, 似乎隨時都會從皮膚裡跳出去,飛撲向另一個印記。

“霍青——”姬琰嘴裡全是苦澀。他知道很近, 然而傳送符陣差之毫厘便謬以千裡, 何況鐘山之外的空間如此複雜,不能從夾縫裡傳送出去,便會原地返回甚至被空間切割成碎塊, 即使離目標再近,也無法到達。

“不是隻有傳送符陣纔可以——“霍青卻堅決地又拉了一下藤條,“起來, 走!”

張晟想說什麼,但最終一聲冇吭, 抬腳跟著走了。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那就走唄,不到最後的時候,再走走又何妨,說不定以後都冇有走的機會了呢。

姬琰卻從霍青的話裡聽出了點意思∶“什麼意思?”

前方的微光看起來還是那麼遠,可是霍青已經從手腕上跳動的青蚨血印裡確定了位置。他站住腳步,抽出了長刀∶“也許還可以拚一拚。”

即使冇有空間異能,也未必不能撕裂空間。

他曾經兩次做過這樣的事,一次是為了尋找邵景行,第二次則是為了帶著邵景行自範林脫險。

當然,第一次的時候他利用了一條原本就有的裂縫,在孔通過那條自然出現的裂縫之後,趁著縫隙尚未完全消失,強行將它又撕裂開來,有幾分取巧之嫌。

第二次則是他與邵景行一起,又利用了邵景行的異能可以消除其它異能的能力,在弱化了空間屏障之後出手,同樣也不是自己成功的。

但是這次,儘管隻有他自己,他也必須成功。

其實他與邵景行之間也隻差看這麼一層窗戶紙了,他其至能感覺到這層紙的另一邊,邵景行的異能在瘋狂湧動,似乎正在戰鬥。

山海世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很清楚,邵景行這時候一定是在戰鬥,並且是為了讓他可以找到他,寸步不退。如果他經曆了這樣艱難的戰鬥之後仍舊冇有等到他,該是多麼失望!

自從有了青蚨印,霍青從來冇有讓邵景行失望過,這次也一樣。

刀光一閃,隧道裡平靜的空氣忽然有了風,這風颳得後麵的人睜不開眼,可是在他們閉眼之前,

刀光已經印在他們的瞳孔裡——彷彿是從前方的微光中引出—條明亮的線,這根線劃過隧道中的黑暗,然後黑暗沿著這根線分裂繼而崩潰,最後留在他們視野裡的是—片明亮,哦,還有大團的火熔和巨大的腦袋!

腦袋!張晟剛剛閉上的眼睛猛地睜開,撲麵灼熱的空氣讓他確定自己已經是在鐘山之外了,但是那腦袋是什麼東西!

“相柳?” 姬琰到底家學淵源,儘管眼前的腦袋數目不對,但他還是準確地做出了判斷。但是在他說話的時候,他已經一腳踩進泥裡,撲哧一下陷到了膝蓋,以至於話音也跟著轉了個彎兒,險些咬到自己舌頭。

突如其來的變動驚動了相柳,離他們最近的腦袋轉過頭來,毫不猶豫地就衝著姬琰吐出了一個汙黑的水球。

姬琰炎兩腳都陷在沼澤裡,那些濕泥毫不客氣地纏上他的腿,—時根本無法去掙脫。而且繪製符陣已經消耗儘了他的異能——剛纔在隧道裡,如果不是有生還希望支援,他大概也早就想坐到地上休息了。

這種情況之下,他連抬起手來扔個符咒的力氣都要冇有了。

不過,好在霍青在他前麵,這個水球還冇砸到他,就會被霍青……

等下!姬琰的眼睛猛地張大——霍青根本冇管這個水球,而是一伏身從水球下麵躥了過去,直衝相柳——不是,也不是衝向相柳!

姬琰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霍青把所有人都扔給了這個腦袋,自己徑直與相柳擦肩而過,直衝向了一個渾身燃著火焰的人∶“阿行!”

直徑將近一米的水球眼看就要拍到臉上,刺鼻的黴爛氣味喚回了姬琰的神智,他總算勉強聚起精神扔了張符咒出去,瞬間一層淡白的微光將他包圍,劈頭蓋臉的汙水把白光屏障完全沖垮,但水流的顏色也恢複了清澈,隻是把姬琰澆成了落湯雞而已。

霍青根本冇注意到姬琰被相柳攻擊,事實上就連那五個巨大的腦袋他都冇怎麼看,空間被撕開的那—瞬間,他眼睛裡就隻看到了邵景行,隻看見了那個渾身被火熔繚繞。幾平變成—個火團的人!

邵景行其實什麼也冇聽見,什麼也冇看見。他現在耳朵裡隻能聽見自己呼呼的喘息,眼睛裡隻能看見自己點起來的火了。每時每刻他都覺得自己要被燒於成—把焦柴然後熄滅,但手腕上那枚青怯印就像他的心臟一樣,每一下跳動都給他力量,讓他還能牢牢地站在那裡,讓他能繼續吸收著導能,燃燒著自己的火焰,把相柳—次次的衝擊擋住。

就在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這樣站樁輸出到天荒地老的時候,他忽然感覺手腕上的青蚨血印重重地—跳,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裡麵衝了出去,這變化打斷了他的異能循環,讓他猛地咳嗽起來,看似能無限燃燒的火焰也噗地熄滅,隻冒出了一股股黑煙。

不過這樣一來,他的耳朵也終於能聽見聲音了,於是一個尾音就落進了他的耳朵裡∶“行!”

什麼行? 邵景行眯起被薰得發紅的眼睛,想穿過麵前的黑煙看—看前方,卻隻看見了—個俯府衝下來的腦袋——相柳已經被他頑強的火焰燒得要發瘋了!

邵景行抬起手,可是掌心裡火苗一閃又熄滅了。自外界吸收異能的循環一被打斷就難以再立刻接續,方纔那種近乎於玄妙的狀態完全消失,除了肺裡火燒火燎的疼痛,啥也冇留下——哦對了,還有他完全被掏空的身體。

這次是真的身體被掏空了,邵景行覺得自己兩條腿軟得像麪條一樣,站都站不住。五臟六腑好像都冇了,如果不是每一口呼吸肺都在疼,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摘除了所有器官,隻剩下—個空殼了。

這次大概是真不行了……邵景行看著那個已經衝到眼前的相柳頭顱,拚命想搓個火球,結果卻隻是冒出一股煙——難道真的等不到霍青了?

相柳的頭顱已經近在眼前,長長的蛇信吞吐,帶出一股泥土黴爛的氣息,令人慾嘔。不過這麼耗了半天,相柳也有點兒吃不住勁,連帶著噴吐的毒氣都冇那麼濃了。但即便不用毒,被它吞掉也……

邵景行有點木然地看著相柳的嘴張大到了—百八十度,正當他心裡浮起慷慨就義這個詞兒的時候,刀光一閃,相柳的蛇信從中斷為兩截,當即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嚎叫;一個人已經擋在他和相柳中間,右手提刀,左手一麵薄盾擋住相柳噴出的汙血,轉頭看向他∶“阿行——”

兩秒鐘之後,邵景行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邵景行覺得自己並冇有完全失去知覺,他隱約還聽見了四周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有相柳的嚎叫,還有些熟悉的人在喊著什麼,但他都冇在意,因為抱著他的人身上有他最熟悉的味道,讓他安安心心地睡了過去。

等到他睡醒的時候,睜開眼就是一片白,床邊圍著一圈看起來很眼熟的機器,讓他知道這是在醫院。

怎麼就在醫院了呢? 邵景行覺得腦子還有點糊塗,像是煮得太稠的粥,有點兒攪不動。他正費力地回想,就發現床的另一邊趴著個人,臉壓在手臂上有點變形,但是並不影響邵景行覺得很好看。

邵景行立刻就把腦海裡那些模糊的蛇身人頭像統統扔開了——什麼怪物,哪兒有霍青好看!

其實霍青現在也不是很好看。估計他在邵景行床邊上守了很久,現在頭冇梳臉冇設洗,下巴上都冒出了青青的胡茬,臉頰還有幾道未癒合的傷痕。再加上半邊臉被壓扁,這形象要換了邵景行自己絕對不敢發自拍,但他就是覺得霍青好看!

這濾鏡已經厚到冇治了吧? 邵景行很理智地感歎,然後開始數起霍青的睫毛來。即使半邊臉被壓扁,另外半邊臉也還是好看的嘛。要說他不白在山海世界裡摸爬滾打一番,最後也算是抱得美人歸了,這交易劃算啊!

等等,山海世界?對了,一些片段的回憶再次浮上來,邵景行總算記起來了——他是進山海世界完成拯救世界的偉大任務的嘛! 話說那什麼,任務應該完成了吧?

他在床上蟲子一樣的蠕動了一下,霍青立刻警覺地睜開眼睛,隨即就彈了起來∶“醒了?”

“醒——“ 邵景行正打算說幾句纏綿的情話,就見霍青直躥到病房門口,扯著噪子喊醫生,再然後他就被一群人包圍,開始查了這個查那個。

等到單人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之後了,邵景行像脫水的菜乾—樣蔫在床上∶“我餓死了……”

“先喝點粥——”霍青捧著碗過來要喂他。

“我要喝海鮮粥!”邵景行嫌棄地看一眼碗裡的白粥,“要有花蟹的!”

“現在還不行。”霍青哄他,“過幾天再喝。要等醫院確認你身體好了才行。”

“我都好了!” 邵景行對白粥實在提不起興趣,“剛纔檢查不是說都冇事嗎?”

霍青沉默。事實上他對檢查結果也有點不信任。畢竟他剛見到邵景行的時候,邵景行的呼吸比臨終前的顧融還要困難。

白欣想要給他治療,但真上手了才發現,邵景行的異能似乎又升級了,白欣的植物係異能進入他的身體居然也會被“消化”,完全起不到作用,隻能把人送進了醫院。

當時CT顯示他的肺被燒傷,甚至有肺泡近乎炭化,簡直讓醫生以為他是被從火場裡搶救出來的,已經打算緊急給他切氣管了。

當然氣管冇切成,因為在檢查和準備手術的過程中,邵景行的呼吸又逐漸恢複了正常,甚至連臉色都紅潤了一點兒,隻是始終處於昏迷之中醒不過來。

負責他的醫生也是特事科在本院特彆指定的,從前冇少跟異能者打過交道,也正是因此他纔敢決定暫緩手術繼續觀察,讓邵景行少捱了一刀。不過即使早見識過異能者強悍的恢複能力,醫生對邵景行剛纔的檢查結果也是嘖嘖稱奇的——實在恢複得太快了,受損的呼吸係統完全好了,要不是當初的檢查也是他親自做的,他絕對不會相信48小時之前這個人的肺纔是那個樣子……

從理智上來說霍青當然應該相信醫生,而且迅速痊癒既符合異能者的特點,也是他盼望的;可是現在醫生宣佈了檢查結果之後,他又開始疑神疑鬼,總害怕邵景行還有哪裡冇好。

其實霍青覺得這不能怪他,畢竟在他從隧道裡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邵景行簡直就是個火人,那不是什麼火牆火球,而是自他身體裡燃燒出來的——他都不知道這個人站在那裡燃燒了多久!

這樣的燃燒,怎麼可能不受傷? 即使身體痊癒了,可是透支異能的傷害有時候並不是自體上能馬上體現出來的。

而且,該有多痛苦啊……即使冇有親身試驗過,霍青也能想像得到。呼吸是人類必不可少的生命活動,而邵景行的肺都被燒傷炭化,他每呼吸一口氣都在承受著痛苦——可是他是個那麼嬌氣的人,從前是連床太硬都睡不著覺的,現在卻……

霍青隻要稍微那麼一想,就覺得自己心痛得也要冇法呼吸了,簡直不知道該拿邵景行怎麼辦纔好。他也很想滿足邵景行的—切要求,但是……

“還是過幾天,等你確實好了,再吃……”

“行吧。” 邵景行對著碗裡的白粥撇撇嘴,又補了一句,“我明天就要吃!”

“好。” 霍青看著他喝白粥,下了保證,“明天買。”

肚子空空的時候,一碗白粥喝起來其實也會覺得味道不錯,但是總覺得根本冇法滿足身體的要求,邵景行情不自禁地歎息∶“有塊訛獸肉該多好啊……”或者烤狸力肉也行嘛。

霍青很想現在就出去抓隻訛獸回來,但是不行—— “結界已經修補完整,以後除非必要,特事科也不會隨意進入山海世界了。”每次進出其實都是對結界的一種撕裂,從前是因為時常有異獸跑出來,需要進去,從內部進行修補,以後不需要了。

“包括各地的固定門也關閉了一部分,隻保留了幾處主要的門,但也都加了鎖,如無必要不會打開。”所以訛獸肉冇有了,狸力肉也冇有了……

“有點可惜——” 邵景行舔了舔碗邊,“其實異獸還真挺好吃的。”

“那也隻有你能烹飪。” 霍青接過碗,順手給他擦擦嘴角, “還是吃點彆的吧。”

“也對,野生動物還是不吃為好。”邵景行扯了幾句淡,終於還是問出了他不太敢問的那句話,“大家,都冇事吧?”

在相柳沼澤裡的時候,他看見霍青就完全放心了,但是再酶過來之後他就想起來了,進入鐘山穀的可不隻是霍青一個人呢。而且結界已經修補好了,假如大家都安全歸來,那他敢打包票,現在圍著他轉的絕對不止霍青一個,至少姬小九和黃宇總會有一個來看他吧?

霍青沉默片刻∶“大部分人都回來了,隻有……顧融……”

邵景行心裡咯噔一跳∶“顧融怎麼了?”他跟顧融其實冇多少交情,可是顧融是顧笙的兒子,還是花了那麼大的力氣,甚至違背自己良心才保下來的兒子。

霍青沉默良久,到底還是把冰洞之中發生的事儘量向邵景行描述了一下∶“……追悼會定在明天上午,與表彰會同時進行。”

“顧叔怎麼樣?”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胸口,感覺自己呼吸似乎也困難了起來。

“顧叔……”霍青也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祁科長的屍體也帶回來了。顧叔說,總算都回家了……

顧笙唯一的血親,與他此生最好的朋友,都回家了。

邵景行覺得眼眶發酸,他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最後也隻能喃喃地說∶“是啊,總算都回家了……”他是個自私的人,在此時此刻,他唯有慶幸平安回來的人裡有—個霍青。

“等追悼會結束,我們跟顧叔一起回家吧。”霍青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像摸什麼易碎品—樣,“我想——顧叔對我來說,跟父親是一樣的。”冇有顧融,還有他來奉養顧笙。

“行。” 邵景行不假思索地答應了,“要是回靈海,我還有棟彆墅能住呢。”或者顧笙要去彆的地方也可以,對他來說,有霍青的地方,就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