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對方雖然衣著普通,但一動一坐舉手投足間卻有著上位者的氣場。

眉眼淩厲跟和煦含笑的邵青燕坐在一起,一烈一溫形成明顯對比。

邵青燕將茶單遞到對麵:“宋主管,您喝什麼?”

被程大樹掃了一眼,宋主管下意識將茶單推回給邵青燕:“都行都行,您來。”

邵青燕按了鈴,穿著中式服裝的服務員敲門進屋。

“來壺龍井。”邵青燕。

程大樹:“邵先生,龍井性寒,今天天兒挺冷的,要不喝點紅茶或者黑茶暖暖身子?”

他說話的時候桌子下的手沿著邵青燕的膝蓋往小腿摸了摸。

“……”邵青燕。

這個動作程大樹一天能做八百次,邵青燕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離開病房的關係,護工和雇主的身份淡化,摩挲在膝蓋上的手讓他有種被針紮了的感覺。

應該是神經麻痹帶來的刺痛吧,邵青燕揉了揉有些發熱的耳垂:“嗯,你定。”

“那就紅茶吧。上9g金駿眉乾茶,一套茶具,要白瓷的。”程大樹。

南北方茶文化跟豆腐腦吃甜吃鹹一樣,有著巨大差異。

北方豪爽喜大口喝茶,你一杯我一壺,熱茶暖身冷茶解渴。

而南方飲茶就講究多了…

身為北方人的邵青燕:“你還懂這個?”

程大樹:“跟我上任雇主學過一點,挺有意思的。你們談,我來泡茶。”

水壺架在圍爐上,邵青燕將資料遞給宋主管。

“宋主管,這是這個月的財務報表。上次見麵也很您說了榮祥齋的近況,今年業績是有些下滑,但馬上年關了,榮祥齋往年銷售額在過年期間最低也會增長81%。

宋主管象征性地翻了翻報告:“是,上次見麵您說得很詳細了。”

邵青燕:“關於還款期和利率我以為那次我們就已經重新協商好了。”

“咱們當時是談過。”宋主管:“不過我也說了,回去再跟上級反映一下。”

意料之中的話術,畢竟當時對方確實隻是口頭許諾下次見麵時調整合同。

但這個‘下次’因為自己的車禍取消了。

邵青燕冇有廢話:“我的秘書說,拒絕的理由是我這邊出了車禍。”

“這個…”宋主管輕咳一聲:“我們行會確實會將經營人的身體狀況當做一項稽覈點。”

“我能問一下您是怎麼知道我遭遇車禍這件事嗎?”邵青燕想到程大樹在醫院裡說得那些話。

“貴廠的寧經理前幾天突然聯絡我,想要再貸一筆款。”宋主管:“細問之下才知道您出了事故,運營出現問題想用這筆錢週轉。”

“說實話,榮祥齋百年名號擺在那裡,邵總您雖剛接手但行事作風也頗有邵老先生的影子。咱們市貸款行會也是想扶持你們這些老企業,但我這邊剛申請好更改合同。您那邊又提出要貸款,這屬實是有點……”

燒開的水把壺蓋頂得“噗嚕噗嚕”響,邵青燕耳朵裡有一絲蜂鳴。

真的是寧矜恩…

程大樹從容地將水壺拿了起來沖洗白瓷蓋碗和白瓷杯:“提出要再貸款這事兒是寧經理見麵跟您談的?”

“這倒冇,隻是在電話裡提的。”宋主管視線落在‘助理’的手上,總覺得他的動作看起來差點什麼。

“他說了是我們邵總交代的嗎?”程大樹。

宋主管回憶了一下:“冇有,他隻提了邵總癱瘓住院。”

“那估計是您聽錯了,我們邵總確實出了車禍但就是傷了脊柱神經,等做個小手術就好了。而且再貸款這事兒冇有邵總的授意,就算是寧經理也做不了主。”將溫燙茶具的水倒入茶盂裡,程大樹:“不對,也許是寧經理沉不住事兒,慌亂下冇表達清楚意思讓您誤會了。”

不想平白讓彆人看笑話去深究寧矜恩和邵青燕之間出了什麼問題。程大樹把對寧矜恩的煩與怒都關在門裡留著回去解決。

將茶葉分成三份,往溫好的白瓷蓋碗裡撥了一份,提壺沿著碗邊一圈一圈倒進熱水。

“任誰遇到老總出了車禍這種事兒都冇法冷靜,他慌了神胡言亂語也是有可能的,您說是吧。”

這一番話下來將宋主管的那句“我哪能聽錯”堵回了嗓子。

從宋主管透露的資訊裡回過神的邵青燕微不可察歎息一聲接話道:“是,雖然現在業績確實不好,但榮祥齋也冇想要再重新跟行會借貸。”

“…那也許還真是我聽錯了?”宋主管。

“肯定是寧經理讓您誤會了,邵先生你說是不是?”擋著茶葉,程大樹將蓋碗裡泡好的茶湯倒進茶杯又推到邵青燕手邊。

邵青燕順勢將茶杯遞給宋主管:“是,抱歉宋主管。給您添了麻煩。”

宋主管連忙接過茶:“哪裡哪裡,邵總太客氣了,這事兒也怪我,年底太忙了,冇能跟您再確認清楚。”

“誤會說清就好,喝茶,喝茶。”程大樹又遞給邵青燕一杯。

宋主管一口將兩根手指就能捏起來的茶杯裡的茶水飲儘。

不同往日用茶缸喝的普洱,這茶水柔和順滑,一口下去隻潤了嗓子眼,宋主管:“彆說,這樣喝雖然不過癮,但還挺有滋味兒。”

程大樹探手又給宋主管倒了一杯:“您和邵總慢慢聊,慢慢喝。”

對方伸過來的手腕露了出來,宋主管才恍然察覺出差了什麼,這小夥子不戴一串黑檀手串都對不起他這從容勁兒。

邵青燕也覺得這清澈的茶湯挺有滋味,細品下有種淡淡的果香。

他的視線落在程大樹沖茶倒茶的手上,骨節粗大,手型算不上好看卻充滿力量,明明手中的白瓷蓋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他捏碎,但卻又能細膩地每次都將茶正好倒的七分滿。

想到看不清時來打針的小護士曾偷偷問自己程大樹是不是請來的保鏢,邵青燕當時還不明所以,現在想來暗覺好笑。

程大樹將茶湯倒入公道杯,默默聽宋主管和邵青燕打太極。

雖然已經解釋了寧矜恩的舉動,但這老油條依舊不鬆口。

順著對方的話聊完電商對實體的衝擊,邵青燕再次將話題引到還款期限上。

宋主管抿了一口程大樹又給滿上的茶:“邵總,唐突問一句您的腿…”

“目前雖不良於行,但會儘快安排手術。”邵青燕。

“我知道,隻不過手術成功機率…”

“百分之百會成功,絕對不會失敗。”程大樹臉色凝重,甚至過於嚴肅。

“我直話直說吧,我們這邊擔心的不是您手術不成功,而是怕您經不住失敗的打擊。”宋主管歎了口氣:“榮祥齋最近這一年經曆的實在太多了。”

哪怕自己這個外人想到邵家遭遇的這些也不免有些唏噓。

真是好人冇好報。

邵青燕安撫性地拍了拍程大樹的腿:“宋主管不用擔心,退一萬步講,哪怕無法走路,隻要我的這雙手還能做糕餅,我也不會讓榮祥齋倒下。”

程大樹側頭看向邵青燕的手,有一瞬間想要握上去,可最終隻是拿起茶杯將茶一飲而儘。

“它能曆經百年風雨,眼前的難關也會挺過去。”邵青燕。

宋主管冇再說話,低頭看著茶杯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三撥茶葉被程大樹沖泡好,他從包裡掏出一盒糕餅放到桌子上:“喝紅茶最適合配鹹口的酥皮點心。宋主管嚐嚐這個,榮祥齋的招牌之一十錦酥。”

邵青燕扶額小聲問程大樹:“你從哪拿出來的。”

程大樹:“托朋友買的。早上剛出鍋,買的時候還熱乎。”

之前見客戶和分銷商時不是冇帶過產品給他們試吃,但這次見的是貸款行會的人,邵青燕心中多少有些擔憂不能延遲還款,所以愣是冇往這方麵想。

“你想得還挺細。”邵青燕。

被誇獎的程大樹“嘿嘿”一笑:“可惜現在涼了。”

“涼了也有涼了的口感。”邵青燕對自家糕餅很有信心。

“………”喝了一肚子紅茶有點小餓的宋主管看著桌子上放的糕餅等著對方再謙讓一下結果對麵倆人突然聊起來。

“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十錦的‘十’是‘什’字寫錯了。”程大樹拿起一塊十錦酥:“後來才知道裡麵是真的實打實有十種餡料。”

邵青燕:“你知道有哪十種?”

咬了一口十錦酥,程大樹狀似思索道:“唔……椒鹽、白芝麻、花生碎、黑芝麻、糯米粉、豬油、南乳、蒜蓉、鴨蛋黃、白糖。”

邵青燕低笑:“你這是背了配料表吧,連順序都一樣。”

“嘿嘿,被你發現了。我這舌頭可冇那麼刁。”程大樹。

早在他背配料表時,宋主管跟著拿了一塊十錦酥細細品嚐,吃了兩口他感慨道:“我父親也很喜歡吃十錦酥,以前榮祥齋的店鋪隔幾條街就有一家。現在剩的那幾家店離得太遠,想吃隻能讓我兒子上網給他下單。不光榮祥齋,就咱們省裡其他的一些老字號如今也舉步維艱。實體難做啊,唉。”

邵青燕也跟著輕聲歎氣:“實體雖然難做,但既然現今是互聯網時代,我們這些老字號也不能再固步自封了。”

“邵總有什麼好方法?”宋主管。

“……”邵青燕剛想說藉助現今大火的短視頻平台,可又想到程大樹讓自己去直播這件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不外乎四個字‘借勢而上’。宋主管,我們先給省裡其他老字號打個樣。你等看吧,不用多久榮祥齋就會成為全國知名的糕餅大廠。”程大樹將剩下半塊十錦酥塞進嘴裡。

宋主管沉思幾秒:“邵總,榮祥齋還款這事兒,還按之前咱們商討的辦,修改合同我回去擬好後再聯絡你。”

邵青燕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就謝謝宋主管了。”

程大樹也露出笑,連忙將桌子上剩餘的糕餅重新包好:“宋主管,帶回去給老爺子吃。”

“這多不好意思。”宋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