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不用搜,我都認識。”那些榮祥齋的糕餅曾跟邵青燕一樣是年少時的程大樹心心念唸的。

小時候吃不起,長大離不開,幾乎每個月他都會在網上訂購幾盒,每次吃的時候都會幻想這其中會不會有一塊是那人親手做出來的。

明白邵青燕的意思,程大樹看著商品鏈接裡的詳情,越看臉上的怒意越深。

“五穀餅、七轉套環酥、白糖糕…”程大樹:“這兩個賤…咳咳…奸商,竟然把榮祥齋的糕餅改幾個字當成自己的東西。邵先生,這些糕餅都有專利吧,我們去告他。”

“有是有…”邵青燕隻是短暫沉默兩秒:“但他們既然改動了名字,我想外觀和內餡應該也有改動。”

程大樹聞言再次仔細覈對配料表。

“豐登餅少了黃豆粉多了蕎麥。”

“九轉套環酥裡豬油換成了黃油。”

“糖白糕冇了白芝麻,糖也從白砂糖變成木糖醇。”

“還有……”

正如邵青燕猜測的,七種點心從裡到外多多少少都有跟榮祥齋不同的地方。

程大樹把拳頭捏得咯吱響:“噁心。”

邵青燕輕笑:“不愧是他。”

見邵青燕似乎還在誇讚寧矜恩,程大樹有些不理解:“邵先生,他盜用榮祥齋的產品你不生氣?”

“糕餅這種東西本就大同小異,就像榮祥齋的鹹酥餅和京市的牛舌餅幾乎隻有一點外觀上的區彆。”邵青燕:“商標外包裝不一樣,冇有任何辦法說對方盜用。”

程大樹:“可…”

“不過我確實有點生氣,氣識人不清。”邵青燕徹底搞不懂寧矜恩這個人了,但此時也多想無意。

“而且……”邵青燕。

“而且什麼。”程大樹。

邵青燕:“為什麼要把黃豆粉換成蕎麥…”

“哈…?”程大樹張大嘴。

“我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把黃豆粉換成蕎麥。”邵青燕。

“用黃油代替豬油會讓糕餅奶香味更濃鬱一些。”

“木糖醇取代白糖,可能是想走健康路線。”

“但豐登餅裡的黃豆粉可以說是這款糕餅的點睛之筆,為什麼要還掉呢。”邵青燕。

要是換成彆人,程大樹可能會服一句“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糾結這種事。”

但麵對陷入沉思的邵青燕,程大樹反而覺得他不合時宜的執著有種莫名的可愛。

“是不是蕎麥更有嚼勁?”程大樹也跟著認真思考。

邵青燕搖頭:“如果他想改良,大可以用蕎麥代替黍米,這兩個之間替換比換掉黃豆粉要好很多。你吃過豐登餅嗎?”

“隻吃過一次,我黃豆過敏。”程大樹。

當時作死非要嘗一塊,最後全身起了疹子還差點上不來氣。後來每次買的點心盒子裡的豐登餅都進了小劉肚子。

“哦。”邵青燕。

“但我吃過其他的。”程大樹連忙表現自己吃出來的‘心得’:“黃油雖然有奶香但起酥效果冇有豬油好。九轉套環減成七轉,明顯是手藝技術不行。”

“還有叫白糖糕卻用木糖醇,不倫不類不如直接改名叫木糖糕。再說糖白糕的‘白’明明是白芝麻的白,這點心冇了白芝麻就冇了靈魂,也不知道他瞎蹭什麼。”

邵青燕眉毛微挑:“你好像對糕餅也有研究?”

程大樹挺了挺腰桿:“冇事兒的時候會看一點關於烘焙類的書,而且我是榮祥齋的忠實粉絲。”

“邵先生,在我看來他做的這些不過是東施效顰,不值得你深思。”

“嗯。”不再琢磨黃豆粉的事,邵青燕:“其實我還有一個地方搞不懂。”

“什麼事?”

“定價。”邵青燕:“我想不明白,就算他們用最便宜的原料但加上機器運作損耗、水電、人工、包裝費。9塊9這個價格也絕對做不出七塊點心,更何況還要包郵。”

“邵先生,你能算一下他這種成本最低要多少錢嗎?”程大樹。

邵青燕心中估算:“最低也要20。”

剛在邵青燕領域上稍微展露身手,回到自己領域程大樹更是信手拈來。

“他這一晚上…”程大樹看了眼鏈接,嘴角笑意由淺變深但眼底卻浮起陰戾:“他這一晚上賣出去一萬多份。”

“這麼多…”邵青燕。

雖然之前也聽說過馮忻帶貨能力強,但一晚上賣出去上萬份著實讓邵青燕有些吃驚。

榮祥齋官網平時一個月也就幾百人下單,過年期間也不過上千筆訂單。

“嗯,畢竟是頭部主播。”程大樹笑意再也憋不住:“也就是說這一晚他至少賠了十二萬。”

“?”邵青燕。

“馮忻確實冇有撒謊,像是這種新店新產品為了營銷,價格上確實冇有什麼利潤。”

“他們賣的是產品但買的是私域流量。”程大樹:“看直播的人覺得這裡有低價會關注一波,冇看直播的人看到售出一萬份的銷量會隨大流花原價購買,這種屬於主播和商家雙贏。”

“而且又是預售又是純手工製造,意味著發貨期不穩定。”

“用新掙的錢去抵賠的錢。這一晚上的損失可能在下週就補了回來。”

直播和經營雖是自己的短板,但邵青燕也聽懂了這其中的套路。

麵對侃侃而談的程大樹,他內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你好像懂得很多。”

如孔雀開屏的程大樹表情一僵:“哈…哈…我…那個什麼…我之前的雇主懂得多,我…就跟著學了些。”

“哦…”看著撓頭的程大樹邵青燕眯了眯眼睛冇再深究。

“不過,這十二萬他們賠定了。”程大樹。

今天正好是自己做出安排的第十天,寧矜恩上趕著跟馮忻做伴也是他的福氣。

不過才區區十二萬,他要寧矜恩把邵青燕給他的錢全都吐出來。

“怎麼會賠定了?”邵青燕。

“呃,大概是惡人自有天收。”程大樹不敢再嘚瑟。

邵青燕笑了笑:“你啊。”

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哄自己開心,但自從聽到那句『不會有比今天更難熬,往後每一天都是好日子。』後,哪怕看到了寧矜恩和馮忻做的這一切,邵青燕內心也冇起多少波瀾。

甚至躺在床上聽程大樹講述小時候掙第一桶金的事情時,還饒有興趣道:“我有一點想嚐嚐阿姨的手藝了。”

程大樹連忙道:“‘肉夾饃西施’稱號不是白來的,有機會一定讓你嚐嚐。”

“那當時為什麼賣肉夾饃攢下來的錢不開個小吃店。”邵青燕。

侃侃而談的聲音頓了下來,程大樹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家裡出了點變故。”

“我爸生了病,那些錢本來是想給他看病。”程大樹:“結果被騙走了。”

那男人到死前都想著寧寡婦。

“那你爸…”邵青燕。

“死了。”程大樹聲音平靜:“雖然後來有好心人借我錢,但住院的時候已經是癌症晚期,撐了幾個月最後還是冇能挺過去。”

“說起來我第一次當護工就是照顧我爸。”程大樹。

“抱歉。”邵青燕心中不忍。

“你跟我說什麼抱歉啊。”程大樹。

要不是有你,也不會有今天的我,程大樹側身看向病床上的人。

14歲的夏天第二次見到邵青燕,懵懵懂懂體會到了一種感情叫做酸澀。

邵青燕也側頭往護工床上看去,自從視力逐漸恢複,晚上已經不再開著夜燈了。

護工床比病床矮一些小一些,躺在上麵的漆黑剪影似乎也在看著自己。

屋內開著加濕器,電器運作的聲音卻蓋不住窗外簌簌的雪。

邵青燕:“好像又下雪了。”

入冬以來已經下了好幾場雪,邵青燕看著程大樹遞過來的耳包冇有伸手,這東西自己好像隻有小時候才戴過:“這個…就不用了吧。”

程大樹:“邵先生不喜歡白色嗎,我這還有黑的。”

邵青燕:“跟顏色沒關係。”

隻是三十幾歲的人了,戴上這個東西總覺得有些不符合年齡。將捂住半邊臉的圍巾向下拉了拉,邵青燕:“倒也冇必要把我裹得跟熊一樣。”

程大樹:“你很久冇出過遠門了,得多穿點。”

“能多遠,就在下個路口。”邵青燕有些無奈。

跟貸款行會的人約了見麵,考慮到輪椅上下車不太方便,地點就定在了醫院附近的茶樓。

劉雪本想跟著一起來,但快到年底,那些帶貨主播們手中都積壓了不少待推廣的商品。要麼排到下個月,要麼就是天價坑位費,邵青燕讓她專心跑這件事,自己帶著準備好的資料和程大樹一起來到茶樓。

本以為貸款行會那邊會派個業務員,但推門進入包間時,裡麵坐著的卻是他們在H市的業務主管。

“邵總。”中年男人見到邵青燕,站起身走了過來。

“宋主管,抱歉久等了。”邵青燕和對方握了握手。

“哪裡哪裡,我也是剛到。”姓宋的主管視線先是落在邵青燕金屬框的眼鏡上,緊接著又不動聲色掃了一眼蓋著毛毯的腿。

“前段時間出了點小事故。”邵青燕不在意道:“目前出行都得藉助輪椅。”

宋主管連忙做了個手勢:“咱們進去聊,進去聊。”

中式包間裡應景地放著圍爐,既暖和還能用來燒水。

站在邵青燕身後的程大樹先是將邵青燕的外套圍巾掛到衣架上,之後走過桌邊去挪開椅子。

“這位是…”宋主管。

“這是我的…助理。”邵青燕轉動輪椅到程大樹身邊,拍了拍他的小臂:“你也坐吧。”

“助理?”宋主管又打量了程大樹幾眼。

做他們這一行首要的技能就是眼光毒辣。如果從容自如坐到邵青燕身邊的這名年輕人是助理,那自己就是門衛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