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肌膚相觸,將冬日傳遞了過來。

這涼意讓邵青燕有一瞬的恍惚,眼裡的淡黃光暈忽地散去變成一團團模糊的黑影。

衛生間緊閉的門似乎晃動了一下,但寧矜恩注意力都放在邵青燕的臉上。

就是這樣一張淡泊溫潤的臉,讓那人著了魔,也讓自己陷入無數次迷茫。

寧矜恩眼底的情緒錯雜:“青燕,你還愛我嗎?”

被子裡隔著毛巾的熱水袋源源不斷慰藉著邵青燕的神經,他閉上眼捏了捏眉心:“我聽劉雪說這幾日你冇有回榮祥齋。等你有空回去辦一下離職手續。之前答應給你的…我會讓她轉給你。”

寧矜恩臉色變得難看:“邵青燕,你有愛過我嗎?”

邵青燕腦海裡先是閃過那個渾身沾著牛糞的男孩兒、緊接著是眨著眼睛叫自己學長的少年,最後畫麵定格在寧矜恩跟自己表白的那天。

對著記憶裡的愛人,邵青燕:“小恩,這些年你不僅僅是我愛過的人,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弟弟。以後雖然不能在一起,但‘我希望你能幸福’這句話是真心的。”

寧矜恩離開了。

病房裡寂靜無聲,邵青燕冇有說話,方姨和莊常星也大氣不敢出。

倆人都有些後悔為什麼要留在這裡聽八卦。

衛生間的門悄無聲息打開,程大樹陰沉著臉走了出來。

使了個眼色,方姨和莊常星一言不發放輕腳步出了病房。

直到垂眸靜坐的邵青燕動了動,程大樹才走過去將他手中的湯碗拿走:“涼了,我去給你換一碗新的。”

“一起吃吧。”邵青燕。

方阿姨做的飯菜確實營養美味,但這幾天胃口變好也是得益於程大樹的頓頓‘監督’陪同。

就好像小時候和大胃王的邵青瑤一起吃飯時,自己每次都會多吃一碗。

“那你等一下。”程大樹。

“嗯。”邵青燕。

被窩裡能感知痛溫的雙腿被抬起又被套上了厚重的過膝襪套。

“直接坐輪椅吧,吃完飯我想出去。”

“好。”

撐著結實的肩膀,邵青燕被扶抱到輪椅上。

聽到程大樹磨牙聲,邵青燕:“吃力嗎?我是不是重了。”

“不是。”被寧矜恩氣到咬牙切齒的程大樹矢口否認。

“這幾天夥食太好了,再這樣下去我會胖十斤。”邵青吃了塊豉汁味的冬菇。

為了方便自己用餐,每次方阿姨拿來的飯菜都會被程大樹重新分裝進一個碗裡。

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倒浪費了她的手藝。

“胖點好,你跟之前比瘦太多了。”程大樹。

邵青燕手中的筷子一鬆,夾著的一塊不知道是排骨還是雞肉掉回碗裡:“你以前見過我?”

撓了撓眉角,程大樹猶豫兩秒:“見過,哈哈…其實我和邵先生還挺有緣的。”

邵青燕抬頭朝他的方向看過去:“是挺巧,可惜看不清你的樣子。”

“看清你也不會記得…”程大樹低喃地聲音頓住,緊接著提高嗓門:“你…你是說看不清不是看不見?”

邵青燕笑了笑:“嗯,從剛纔開始隱隱約約能看到些黑影。”

程大樹“唰”地一下站起身:“我去叫醫生。”

“先吃飯吧。”邵青燕的聲音被桌椅碰撞聲和關門聲蓋住。

他微彎的嘴角收了起來,將碗中溫熱的羊尾骨湯喝光。

前幾天的那頓螺螄粉讓程大樹被護士長訓了一頓。

“你怎麼當護工的,知不知道辛辣刺激會影響患者腦內的瘀血,飲食要清淡懂不懂?”

之後他‘空有一副樣貌但一點也不專業’的名聲就被護士站的人傳了個遍。

“床頭有鈴。”護士一邊聯絡醫生一邊善意提醒這個雖然不專業但對雇主好到冇話說的護工。

“忘了忘了。”程大樹幾乎冇有停留描述完邵青燕的情況轉頭往病房跑:“麻煩讓醫生快點來。”

畢竟不是眼部外傷造成的失明,醫生來了之後也隻是扒了扒邵青燕的眼皮就讓護士推著他去做檢查。

“總做CT會不會影響他的腦袋。”等在外麵的程大樹焦急地來回踱步。

被重新喊回來的莊常星:“不會,你彆晃悠了,就是做個平掃又不是在搶救。”說完他默默翻了個白眼。

病房裡聽到的訊息實在是過於勁爆,特彆是走在路上方姨還把她的手機遞給自己。

看著那一條條因方寸大亂而前言不搭後語的訊息,城隍往日樹立起來的黑臉嚴肅形象轟然崩塌。

得虧當時方姨領悟高,明白了他的意思懟了那個寧矜恩。

想到這,莊常星:“邵先生冇事吧?”

“你是醫生你問我?”程大樹。

“………”莊常星:“首先我是呼吸內科的醫生,其次我是想問他心情怎麼樣。”

見程大樹狐疑地看過來,莊常星輕咳一聲:“彆誤會,我這隻是出於對患者的關心。”

出乎他的意料,程大樹並冇有深究,反而露出一抹與有榮焉的笑:“他這樣優秀的人很難不被憧憬和覬覦。”

“不過我已經錯失了一次,不會再讓彆人把他搶走了。”

聽到這話莊常星心底多少有些悵然,帶著酸意他問一直盯著CT室隔離門的程大樹:“你是想乘虛而入?他這個時候眼睛能看見很可能是剛纔血氣上湧造成的。他們之間的感情很深嗎?”

想到寧矜恩走了之後,邵青燕閉口不談的態度。猜不透他心思的程大樹搖搖頭:“不知道,也冇想那麼多。我現在隻想陪在他身邊。”

“繼續冒充護工陪在他身邊?”莊常星本想說一句“小心他知道後生氣。”但一想起邵青燕微微側頭看向自己時,那副讓人心生嚮往的模樣,他又壓下了這句提醒。

“這是什麼?”隔離門拉開,邵青燕被推了出來。程大樹連忙上前,看著他臉上多出來的深灰色眼鏡問道。

“護目鏡。”邵青燕。

雖然冇有醫學常識但程大樹也猜到這個東西的作用,他聲音中帶著驚喜:“邵先生,你這是恢複視力了?”

“冇有完全恢複,還是灰濛濛的。”邵青燕:“但醫生讓我白天的時候先戴上。”

“那就是快了。”程大樹代替了護士自然而然推著邵青燕:“肯定是怕你視力恢複時被光晃到才讓戴著的。”

跟醫生說得差不多,邵青燕點點頭“嗯。”了一聲。

看著臉上笑開花的程大樹和嘴角也帶著一點笑的邵青燕。

莊常星冇有跟上他們而是告彆了自己短暫的心動後轉身離開了醫院。

住院部頂層的人幾乎都知道702病房的那個病號視力要恢複了。

護士打點滴時半開玩笑道:“你這視力還冇恢複呢,我們護士站的水果零食就堆成山了。”

“往常總羨慕產科那邊的護士有喜果吃,等輪到自己,吃不完真吃不完,彆讓你家護工再送了。”

護目鏡下的眼底閃過詫異之色,邵青燕不動聲色道:“一點點心意,要是影響不好,我跟他說一聲。”

話音剛落,帶著一身寒氣的程大樹推開病房門:“邵先生,我回來了,常星找他認識的醫生看了,都說你那塊瘀血差不多快冇了,恢複視力也就是時間問題。”

嘴上說著不在意,可程大樹到底冇再讓莊常星來醫院。

護士瞅了眼明明進了房間卻不直接上前而是脫掉沾了雪花的外套又是哈氣搓手又是揉臉捏耳直到把自己臉搓紅手捂熱才走到床邊的人。

心中瞭然,她對程大樹道:“剛跟你家先生提起你。這大冬天的,也難為你能買到那麼多水果。”

這句“你家先生”比搓半天臉都有效,麵色瞬間漲紅的程大樹看了眼邵青燕:“那什麼…我一個朋友正好是賣水果的,也冇幾個錢,謝謝你們一直照顧邵先生。”

“瞧你說的,我們護士不照顧病人照顧誰。行了,不打擾你和你家先生了,點滴打完彆忘了按鈴。”護士笑著離開。

程大樹被這個似有深意的笑搞得臉皮更加發燙。

“大樹。”邵青燕。

“哎!”程大樹。

哪怕已經被邵青燕這麼叫了好幾天,可每次從他嘴裡聽到這兩個字,程大樹的心依舊跳得厲害:“怎麼了,邵先生。”

邵青燕想看清坐到椅子上與自己平視的人,卻隻能看到模糊的一團灰影。

“還冇有問過你,你今年多大?”

“26了。”程大樹。

邵青燕神情有些恍惚,前天寧矜恩離開後倆人冇有再聯絡。

讓劉雪轉賬時,聽說他已經從榮祥齋辦完了離職手續。

一直以為程大樹和自己年齡差不多,冇想到竟然也是26歲。

“這麼小。”邵青燕。

“不小了。”程大樹:“在我老家,26歲孩子都能上幼兒園了。”

他盯著邵青燕偏淡的嘴唇,喉結滾動小聲支吾道:“可我都26了,還冇…談過戀愛。”

“那你是打算留在H市娶妻生子嗎?”邵青燕。

“不。”程大樹:“我不結婚生子,我和你一樣,我也是……”

對方話冇說清,但邵青燕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他冇再詢問而是沉默了下來。

這麼久以來邵青燕還是第一次和自己主動聊這麼多,按下慌亂的心程大樹想再接再厲:“其實,邵先生,我…”

“對了。”邵青燕打斷他的話:“劉雪告訴我你還冇有找她報賬,之前的衣服還有方阿姨送來的飯菜和給護士的那些水果,一共花了多少一會兒發給劉雪。”

“不急,等月底一起…”程大樹。

“那我讓劉雪先把你和方阿姨的工資預支給你們。”邵青燕。

程大樹臉上的熱意散去。

聽出這帶著撇清關係的語氣,程大樹嘴裡發苦,他澀然道:“邵先生,你是生我氣了嗎?”

邵青燕神情不變,甚至還笑了笑:“給你結款怎麼能是生你氣呢,你一個人背井離鄉做這行也不容易。方阿姨也是,這麼冷的天,還要天天來給我送飯。”

邵青燕說得很自然,但程大樹內心卻越發慌亂。

當對方打完點滴要去衛生間時,這種慌亂達到了巔峰。

“從今天起就不用你幫我了,我現在多少也能看見。”邵青燕擋在門口。

“可…”程大樹。

“你先出去吧。”邵青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