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替嫁 “是……定北侯派你來的?”……
成婚當日,凜冬。
寒風砭骨,一架披紅掛綵的雕花喜轎在人煙稀少的北境官道上踽踽獨行,嗩呐嗚咽,不成曲調。
朔風如刀,捲起凍硬的沙礫,狠狠抽打在喜轎上,車身顛簸起來,猛地一歪。
“砰!”
薑晚被顛得一頭撞上轎壁,額角生疼,瞬間清醒過來。
她穿著不合身的紅嫁衣,紅蓋頭沉沉壓著視線,整個人被身下不怎麼柔軟的軟墊硌得渾身痠疼。轎內狹小冰冷,雖點著炭盆,可並未將北境的徹骨寒意驅散分毫。
不對,她不是剛剛開完組會,正走在為是實驗室項目申請資金的路上嗎?怎麼會……
陌生的記憶排山倒海湧入腦中。
這具身體的主人與她同名,卻是個鳩占鵲巢十六年的假千金。
當年主母臨盆,記恨主母的小廝暗中掉包嬰兒,讓原主頂了真千金的富貴命格在平昌侯府養尊處優。直到真千金找上門來,一切才真相大白。
十六年富貴如泡影浮沫,倏的散了,侯府上下將原主視如敝履,動輒打罵。
本想將她發賣了事,偏生聖上降旨,為侯府千金賜了與定北侯的婚事。
定北侯封地廣闊,卻地處苦寒邊境,烽燧相連,早已十室九空,民生凋敝,更遑論傳聞中這位侯爺還是個殘廢。
真千金自然不肯跳火坑,侯府也不敢違抗聖命。於是,她這個棄子,便成了完美的替嫁新娘。
畢竟,聖旨上隻寫了“侯府千金”,至於究竟是哪一位……總有空子可鑽。
額角處刺痛不斷,彷彿針錐紮過似的,疼得人眼前發黑。
薑晚強忍眩暈,掀開車簾一角,啞著嗓子問隨行護衛:“我們離開京城,有多久了?”。
護衛嗬著白霧回答:“估摸著得有大半個月了。”
大半個月?她竟在這方寸之地裡被活活關了二十餘日?
薑晚頓時感到雙腿發酸僵麻,渾身使不上勁,頗想下來走走。她攥緊窗欞:“還有多久纔到?”
“大概還有……”
“咻——!”
後麵的話語還冇來得及出口,緊接著的是“噗嗤”一聲悶響。
耳畔傳來侍女驚恐的尖叫。
一聲尖銳刺耳的厲嘯撕裂空氣,毫無預兆地精準貫穿護衛的眉心。
溫熱刺鼻的鮮血混著白花花的腦漿,瞬間傾灑而出,順著織金紋路蜿蜒而下,染了半邊轎簾。殷紅的血珠濺在薑晚蒼白的臉上,順著睫毛滴落,豔得如同雪地紅梅。
現代人哪見過這場麵,薑晚渾身顫栗,嗓子發緊,連尖叫都發不出。
“敵襲!是敵襲!”
“是胡人的騎兵!”
“列隊!保護小姐!”
遠處的地平線處,黃沙如怒濤翻滾,噠噠馬蹄聲逐漸清晰,二十餘胡騎的身影若隱若現,高高舉起的雪亮長刀映著日頭,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侯府護衛迅速結成戰陣,可其他自幼生活在太平京城的丫鬟小廝哪裡見過這種血淋淋的場麵,紛紛撒丫子四散奔逃。
妝奩翻倒,珍珠瑪瑙滾了滿地。原本沉默死寂的隊伍頓時炸開了鍋,驚恐聲、奔跑聲、抽刀聲、馬嘶聲混作一團。
轎伕為了逃命,也顧不上轎中的新娘,扔下轎子抱頭鼠竄。
花轎在混亂中險些傾覆,薑晚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她死死趴著窗戶,透過縫隙向外看去,又見八九個穿著皮襖,髡髮結辮的彪悍騎兵拖著長刀,形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從荒草從中暴起衝出。
鋥亮鋼刀映著慘白的日光,在混亂的成親隊伍中砍瓜切菜,如入無人之境。侯府訓練有素護衛在胡人麵前如紙糊的一般,轉瞬間就被砍倒兩個。
一時間,黃沙四起,血肉橫飛。
“轟!”
攔腰斬斷的屍體被駿馬踏飛,砸在花轎上,花轎猛地一震,轟然側翻。
薑晚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拍在轎壁,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在腹腔內翻湧,喉間已湧出絲絲甜腥。
刀劍割開皮肉的聲音透徹骨髓,她顧不上疼,手腳並用,狼狽地從傾覆坍塌的轎子中爬出。
視野驟然開闊,也驟然被血色侵染。
送親的隊伍早已在馬蹄的踐踏下不成隊形,銅製炭盆咣噹滾落,裝盛嫁妝的木箱被儘數劈開,封裝食物的防腐紙包和金銀首飾一起散落在地,禦寒木炭和珍貴藥材傾撒出來被馬蹄碾成齏粉。那些揮舞著彎刀的胡人,連餘光都不曾施捨給這些昂貴的物件。
不為謀財,隻為害命。
薑晚攥緊半截斷裂的轎轅,單薄脆弱的身形生理性地發抖,可那雙眼睛卻異常堅定。
不能死!她不能剛穿過來,就死在荒郊野外!
薑晚不知哪來的力氣,飛撲向傾倒的箱籠,雙手抓住還在滾動銅盆,同時抬腳狠狠掃向散落在地的防腐紙袋,紙包內的白色粉末如雪花揚出。
古人用硝石防腐,以硫磺入藥,卻不知這二者再加上平平無奇的木炭,將產生何種毀天滅地的力量。
黃白粉末混著碎炭,被她不管不顧地掃進銅盆裡。比例?純度?管不了那麼多,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塔米爾噶!”
一個滿臉橫肉的胡人發現了她,獰笑著招呼同伴。三四個胡騎立刻調轉馬頭,怪叫著衝過來,彎刀高舉,在烈日下折射出光弧,恍得她睜不開眼。
馬蹄濺起黃沙,遮天蔽日。
薑晚抱起銅盆,心中發怵。這銅盆炮彈的製法她隻在古書看看過,可從未實踐,並且所用的材料純度如何也無從得知,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來啊!”
她瞄準目標,迅速擲去!
“轟!”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刺目的火光伴隨滾滾濃煙炸開。
“啊啊啊!”
胡人淒厲的慘叫響徹雲霄。
火光如巨獸般吞噬了最近的騎兵,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其餘胡騎被連人帶掀翻在地,慘叫著摔進火海。
薑晚被爆炸產生的滾燙氣浪掀翻在地,塵土糊了滿臉,耳朵裡也嗡嗡作響。
餘下的胡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朝打馬而來。
隨便配置的銅盆彈威力實在顯著,薑晚頓時信心十足,她顧不上身體的不適,掙紮著爬起來。
“再來!來一個我炸一個!”
薑晚罵罵咧咧地抓起散落的木炭,將碎炭塊混著白色粉末塞進布包,隨後撕下內襯做引線,再奮力拋向朝她包抄而來的胡人騎兵。
燃燒的布包在空中炸開,飛濺的火星點燃胡人的毛皮衣甲,燒得胡人紛紛滾落馬背。火焰卷噬枯草,立刻連成一片熊熊火海。
硝煙中,胡人粗聲咒罵著後退,薑晚趁機抓起最後幾塊木炭,在銅盆邊緣摩擦,額角冒出冷汗。
對方人數太多,隻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還有盔甲碰撞的嘩啦聲。
硝煙漸散,十餘鐵騎如幽靈般自天邊浮現,玄黑旗幟在喧囂朔風下獵獵作響。
是胡人的援兵?
薑晚渾身脫力,兩眼一閉,幾乎要昏厥過去,心想,完了,這回恐怕是要命喪黃泉了。
然而,預想中的痛感並未降臨。
鐵騎如風,從她身側疾馳而過,身後驟然響起刀劍相擊之聲,不過更多的是胡人的呼喊和哀嚎。
“是定北軍!撤!快……!”
話語猶在嘴邊,一劍封喉。
定北軍?
薑晚心頭微震。
是她那素未謀麵的“夫君”的人?
餘下的還冇被薑晚炸翻胡人,全被這幫從天而降的神兵收拾得乾乾淨淨。整個過程不到幾息,竟如風捲殘雲般。
再睜眼時,方纔還耀武揚威的胡人此刻已成為一具具安靜屍體。
“末將李紹英,拜見夫人。”
一道清冽女聲響起。
薑晚抬頭,隻見一名玄甲染血,英姿勃發的女將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淩厲的眉眼還沾染著胡人鮮血。
“是……定北侯派你來的?”
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末將照例巡邊,忽聞巨響,便帶人前來檢視,”她望向滿地屍骸,眼中閃過一絲後怕,“不想這幫胡人竟敢劫掠夫人車駕,若是再晚一步……”
薑晚輕輕搖頭:“沒關係。”
她到底不該自作多情,畢竟若非被迫,誰願意娶一個不愛的人,正如她不願嫁給不愛的人一樣。
這時,一名正在清理戰場的士兵發出一聲低呼:“這是……阿六敦?!”
周圍士兵聞言嘩然,紛紛圍攏過來。屍體雖然被炮彈炸得麵目全非,可腰間掛著的金印,正是烏爾汗麾下的一員將領,阿六敦的印記。
看了眼那具焦黑的屍體,又看了看滿手滿臉碳灰的薑晚,李紹英遞給她一方素帕:
“這些,以及那聲響,都是夫人所為?”
薑晚接過帕子,慢條斯理的擦拭臉上的汙血和菸灰,點頭。
這不就是那個最先發現她,然後第一個吃了她炮彈的倒黴蛋嗎?
“敢問夫人是如何做到的?阿六敦這老鬼屢次騷擾北境,末將追砍他三次都冇得手,而您——”
她話語止住,目光落在薑晚身上——少女嫁衣殘破,鬢髮散亂,纖細瑩白的手腕上還帶著淤青,像是易折的柳枝。
這幅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根本不能將她與胡人的死聯絡到一起。
“一點保命的小手段。”薑晚挑了挑眉,三言兩語道出方纔經過。
李紹英聽罷,猛地踏前一步,雙手抱拳,語氣鄭重:“如此神器,不知夫人可否傳授於末將?如此,必能保北境一方平安。”
薑晚卻猶豫了,這是她用來保命的資本,若是泄露出去,是否會惹來殺身之禍不說,這會不會打破曆史進程還猶未可知。畢竟曆史有它自己的發展規律,她隻是芸芸眾生的一位,無權乾涉。
踟躕期間,一道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腦中響起——
【叮——】
【118號係統綁定成功,已啟用民生計量器】
【恭喜用戶成功剷除胡人將領,邊境穩定值上升1點,民生幸福指數提升1點】
【提升至100%方可判定任務成功,有機會返回原世界。若任務失敗,則用戶意識永久滯留於此。】
薑晚呼吸微滯。
她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李紹英和士兵們都毫無異狀,隻有她自己能聽到這個聲音。
她略微思索,俯身將李紹英扶起:“我可以告訴你,隻是此物威力巨大,需謹慎使用。”
李紹英鄭重承諾:“夫人放心,此物隻用於抵禦外敵,絕不濫殺。”
薑晚頷首,她點到為止,隻是低聲將簡易黑火. 藥配方告訴對方。
餘下的,便交由曆史去書寫。
【叮——】
【檢測到用戶推動邊防進步,邊境穩定值上升1點,民生幸福指數提升1點】
【當前計量器指數為2,請繼續努力】
果然!薑晚眸光微閃。看來隻要她的行為能改善民生或增強邊境防禦,讓治下百姓過得安穩,係統就會及時提供反饋。
李紹英:“多謝夫人!末將這就護送您回城,侯爺若知曉此事,定會……”
“不必。”
薑晚打斷她,神色平靜:“我隻是自保罷了,無需特意通告。”
她並不想用什麼功勞去刻意討好那位素未謀麵的丈夫,她做事一向隨心而動。
話音剛落,薑晚便從餘光中瞥見有道寒光在胡人的屍堆中閃出。
“小心!”
冷箭破空而來,李紹英的反應比她更快,腰間佩劍已然出鞘,劍鋒斜斜上挑。箭矢被帶偏,堪堪擦著薑晚頸側掠過。
“還有活口!”
不等將軍下令,眾鐵騎即刻瞭然,當即將從屍山中拖出一個滿臉鮮血的胡人少年,約摸十四五歲的年紀。
碧色的眼眸淬滿仇恨,第二支箭已然搭上弓弩,直指薑晚心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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