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玉門 “侯爺,你聽說過……遊擊嗎?”……

薑晚心中暗自思量,行商之道,單憑交情遠遠不夠,想要從商人手中分一杯羹,無非是給出更高的籌碼。

她試探道:“夫人可是想多要幾分利?”

“晚妹妹,你竟這般看我?”山木眉梢一挑,神情中閃過一絲受傷,“我山木若真是見錢眼開之人,這麼些年,早該富可敵國了。”

薑晚聞言一怔:“那夫人所求為何?”

“我的條件很簡單。”

山木放下琉璃盞,語氣變得鄭重,向來玩世不恭的臉上少見地收斂了笑意:

“若北境真能與西域通商成功,我希望侯府能給予疏勒優先通行的特權。”

“我的家鄉疏勒,地處天山南麓,東有龜茲虎視,西有大食覬覦,”她抬眼望向某個方向,目光穿過重重關山,“若無倚仗,定然爭不過周邊幾個強大的虎狼之邦。”

天邊雲朵或舒或卷,被風吹散又聚攏,投下斑駁光影。

“所以,薑晚,請允許我的這點私心。”

她忽地輕笑,繼而恢複了慣常的神情,隻是此刻稍稍流露出幾分故國之思。

薑晚輕舒一口氣,她能理解山木的想法,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她道:“我懂。”

“這件事,我會全力促成。”

聽到薑晚的承諾後,山木眼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儘,連忙拉著薑晚商討預備事宜,臨走之前,還將唯一一份“鬼見愁”的輿圖塞給了她。

——

山木同意共享商路情報後,薑晚當夜將眾人召集到府中,細細劃分相關事宜。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薑晚端坐主位,將輿圖鋪在案上,眾人圍坐在一旁,等待她發號施令。

“商隊各事的籌謀,需分頭並進。”

“眼下各縣商貨流通缺少統籌規劃之人,”薑晚的目光在廳內眾人身上掃過一圈,最後落在燕無漪身上,“燕知縣,北境各縣物產豐瘠、時令產出,便交由你清點造冊。”

燕無漪起身,執禮應下。

“山木夫人熟悉路況,便由她充當嚮導。”

“至於商隊組建……”薑晚目光一轉,看向錢有財。

錢有財剛吃了二十軍棍不久,此刻在座椅上如坐鍼氈,不知道薑晚喚他前來有何用意,正百無聊賴地數地上的方磚,忽然被點名,他猛一哆嗦,似乎冇想到還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你與各州縣商號相熟,便由你來做山木夫人的副手,協助組織商隊,負責人員招募和貨物調度。”

錢有財連忙起身拱手:“是,夫人!小人一定儘心竭力!”

李紹英抱劍而立,看到錢有財諂媚的樣子時輕哼一聲,突然上前一步,錢有財立刻縮了縮脖子,像隻受驚的田鼠。

“怕什麼?”李紹英斜睨他一眼,將一份名冊拍在案上,“這是商隊護衛的名冊,拿著。”

錢有財點頭如搗蒜,小心翼翼地將名冊摟在懷裡,訕訕笑道:“誒,好!”

待眾人將商路事宜議定,薑晚正色道:“此次商路開拓雖是試水,但關乎萬民生計,還望諸位謹慎行事。”

一切安排妥當,眾人各自領了差事離去,薑晚獨獨叫住錢有財,對他叮囑道:“這條商路頗為險峻,記得一切聽山木夫人的安排,切莫擅作主張。”

“一定注意安全。”

錢有財感激涕零,他走南闖北二十多年,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關心他們商賈的死活,他不禁眼眶一熱。

“多謝夫人關懷!”他深揖及地,整個人折了起來,“小的定不負所托!”

等到錢有財拜彆退去,偌大的議事廳重歸寂靜,燈芯將儘,案頭燈火漸暗,如豆的火點搖曳不定時明時滅,將薑晚的眉眼映在深深的陰影中。

窗外夜風呼嘯,她凝視著案上輿圖,心中忐忑難安,不知這一行是吉還是凶。

不足半月,這支臨時組建的商隊便組建完備,整裝待發。駝鈴輕響,承載百姓希望的商隊就此踏上征程。

半途遇到小股馬匪打劫,好在護衛得力,終是有驚無險地穿越鬼見愁,抵達西域地區。

不出意料,久閉複開的互市在西域各部引起軒然大波,北境的物產剛一露麵,便被聞訊而來地西域商賈圍得水泄不通,貨物供不應求,價格節節攀升,最後竟以競拍的方式售賣。

薑晚信守承諾,特意為疏勒商賈留出優先采買的特權。山木看著老家商隊滿載而歸,露出欣慰笑容。

此次商隊試水大獲成功,當賺得盆滿缽滿的隊伍回到北境時,各縣百姓歡欣雀躍,奔走相告。

他們終於找到了另一條出路,他們終於不用看奸商的臉色行事,他們的心血汗水終於物有所值,他們也終於不用再受壟斷壓價的盤剝!

與西域重開互市的訊息放出時,許多縣尚處於觀望狀態,隻有燕無漪的潮河縣以及周邊一兩個貧困縣積極響應。

如今見到白花花的銀子流入潮河縣的官倉,堆得滿滿噹噹,其他各縣的官員一個個悔得腸子都青了。

不出三日,原本冷眼旁觀的縣令們紛紛駕車趕往侯府,爭相拜見薑晚,請求加入下一批商隊。

“夫人明鑒,下官願全力配合商隊!”

“我縣物產品質絕對遠超潮河縣!求夫人給個機會!”

……

往日門庭清冷的侯府忽然人滿為患,熱鬨非凡,他們爭先恐後,唯恐自己比鄰縣慢一步失去先機。

薑晚則立在廊下,將眾人急切儘收眼底,而後再將諸位誠意一一笑納。

隨著加入商隊的州縣越來越多,商隊的規模也逐漸擴大,百姓的腰包一日比一日富足,各縣稅銀源源不斷湧入官倉,除去上交國庫的互市稅收外,燕無漪終於湊齊了修水利的銀錢。

在薑晚的技術支援下,潮河水利之事得到妥善解決,燕無漪便專程前來軍械司專門協助李紹英改良火器。

經過反覆調試,新式火器終於能夠穩定發射,且射程更遠。整體上雖仍有改進空間,但至少不會再炸膛。

與此同時,北境雪期至,鵝毛大雪簌簌飄落,轉眼便給北境裹上一層銀裝。

春陽村百姓在應雲姝的帶領下,早就用起了新農具,種起了新作物。前幾日應村長派人來信說,作物並未因為大雪而受凍,相反,長勢比往年都要好。

春楊村作為試點取得初步成效,她向蕭硯告知此事,並提議要在北境推廣新農具與新作物。

自從薑晚來到北境,她帶來的新奇事物層出不窮,蕭硯的疑問也從未間斷。

工造之物確實可以用她父親做過軍器監少監來解釋,但一個官家小姐居然精於農事,這確實匪夷所思。

起初蕭硯也問過她那些奇怪種子的來曆,不過相處這麼多時日,薑晚已經成為忽悠王,練成了一身糊弄本事,各種瞎話信手拈來,手拿把掐。

“京城帶來的。”

“平昌侯府的稀罕物。”

“我母親孃家的表妹嫁給了嶺南的種子商。”

她說得臉不紅心不跳,不管什麼事,但凡解釋不清的,都往京城和平昌侯府那裡推就對了,或是編造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反正蕭硯冇回過京,也不認識她素未謀麵的便宜爹,更不知曉她有那些親戚。

每逢此時,蕭硯都不置可否,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好像是相信了她的說辭。

薑晚又一次矇混過關,正當她斟酌著如何向蕭硯提議推廣春楊村“基層民事選舉”一事時,耳畔突然傳來錢有財的嚎啕大哭聲。

“夫人——!”

錢有財哭喊著飛跑進廳內,正打算向薑晚訴苦,卻猛地瞥見蕭硯也在一旁,他匆忙斂去哭聲,尷尬地整理衣冠行禮後,又用袖子抹了把臉,隻敢偷偷發出細微的啜泣。

薑晚注意到錢有財左眼有一片烏青,微微蹙眉道:“錢老闆,你臉上怎麼回事?”

“嗐,不是什麼大事,”山木姍姍來遲踏入門檻,倚在門邊慢條斯理地向蕭硯行了一禮,語氣輕描淡寫,“就是兩個異國商隊為了一車蠶絲打了起來,錢老闆非要上去調和。”

她聳聳肩:“結果兩邊都冇勸住,反倒讓他捱了一記老拳。”

“夫人,侯爺,你們是不知道!”山木話音未落,錢有財忍不住哭訴起來,“咱們的貨根本供不上,西域那邊的胃口太大了!”

他激動地比劃著:“他們爭得厲害,龜茲和疏勒搶貨,差點把集市給掀了!”

“確實如此。”

山木神色凝重起來:“我們二人今日來此便是為了此事。北境各縣貨物現在在西域有價無市,鬼見愁那條小路都快被踏平了也滿足不了西域三十六國的貨需。”

錢有財連連頭:“是啊!那條路運不出太多貨,而且每回還要因險峻路況折損一成。若是貨物再積壓起來,山貨發黴,恐怕會折損更多,百姓們怕是要不樂意了。”

山木轉向蕭硯:“侯爺,恕我直言,若想真正打通商路,讓北境與西域貿易繁榮起來,還是需要打通玉門古道這條主路,否則北境與西域的互市的規模將止步於此,無法繼續延闊。”

聽完山木的提議,廳內一時寂靜無聲,蕭硯似乎在思考攻取玉門古道的可能性。

薑晚知道他在權衡什麼。

北境邊防戰事吃緊,西線戰事膠著,東線又有幾股胡寇頻繁騷擾,兵力捉襟見肘,若再分兵攻打玉門古道……

“侯爺。”

這時,薑晚忽然靈光一現,出聲道:

“或許,你聽說過……遊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