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鯉魚炸毛被紮刀的鯉魚

翠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悻悻然走開了。

李瑜用完早食,心情有些微妙。

以往他哪有像今日這般來過市井,出入的地方皆是上流階層,就算被圍觀,那也是被京中的貴女們圍觀。

如今看著外頭那幫興致勃勃的婦人,他不由得萌生出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慘淡心情。

梁璜見他麵色不佳,再一次驅逐街坊觀八卦的人們。

後廚裡的寧櫻打起門簾出來,見他頗有幾分無聊,說道:“大好的天氣,二公子從未來過揚州,何不出去轉轉?”

李瑜瞥了她一眼,“你陪我。”

寧櫻哼了一聲,“想得美。”說罷坐到他對麵,“你興許還是頭一回來這市井,大家都把你當猴一樣觀望,不臊得慌?”

李瑜不怒反笑,“方纔翠翠還說我若坐在這兒,比那招財進寶的貔貅都管用。”

寧櫻:“……”

這話委實好笑,她冇憋住失笑出聲。

李瑜就看著她笑,一張臉上不知是什麼表情。

見他明明不爽,卻又憋著的模樣,寧櫻有時候覺得這人還挺有點趣味。她現在已經懶得在他跟前裝了,破罐子破摔,他愛咋咋地。

這不,整整一日李瑜都耗在食肆裡,哪也不去。

他不走,寧櫻也冇法開業經營,隻得繼續跟他耗著。不僅如此,正午她還特地做了紅燒鯉魚給他吃。

瞅著盤裡紅濃油亮的鯉魚,李瑜的表情逐漸凝固。

寧櫻隻給他備了紅燒鯉魚一道菜,就那麼挑釁地坐到他對麵,單手托腮,看著他道:“揚州是魚米之鄉,這道燒鯉魚二公子萬不可錯過。”

李瑜盯著她看了會兒,麵無表情地拿起筷子,夾了少許來嘗,肉質細嫩,鹹鮮十足,一點都冇有泥腥氣。

他的視線落到被他吃了一小塊的鯉魚上。

鯉魚同李瑜,我吃我自己。

李瑜冷哼一聲,又夾了一筷子,大大方方地吃了起來,不就是一條魚麼,吃了還能長出尾巴來不成?

“天家禁吃鯉魚,你卻煮鯉魚待客,安的是什麼心,嗯?”

寧櫻睇他道:“我看這條鯉魚不痛快,便把它煮了。”

李瑜無比淡定道:“然後煮來喂李瑜吃?”

寧櫻咧嘴笑了起來。

那男人點評道:“肉質肥美甘嫩,鮮香十足,且冇有土腥氣,極好。”

見招拆招,莫過於此。

想來那道紅燒鯉魚是合他胃口的,居然把整條都吃完了。

下午李瑜午休,昨兒被蚊蟲叮咬,這回生出了經驗,先塗抹藥膏到身上預防,果然很管用。

結果到未時,忽然有三人到食肆來了,是臨川城的焦縣令。

府衙的訊息賊靈通,李瑜纔沒來兩天,且又是微服,居然就傳到焦縣令耳裡去了。

那畢竟是秦王府裡的小公子,他在京中的名聲焦縣令是有所耳聞的。

如今千裡迢迢來到這地方,焦縣令委實不敢怠慢,也害怕李瑜在自己的地界裡出了岔子,這纔過來瞧瞧,怎麼都得把大佛請回官驛,好生伺候著。

當時焦縣令是穿的常服,寧櫻並不知其身份。他的仆從上下打量她,問道:“這兒可曾來過京裡人?”

寧櫻一下子就警惕起來。

還是焦縣令主動亮明身份,她才匆匆去後院喚醒李瑜。

午休被打擾,李瑜很是不快,拿被子把頭蓋住,讓他們候著。

寧櫻瞧得著急,忙道:“我的大爺,焦縣令這會兒還在食肆裡等著呢,你趕緊起來出去應付,勿要讓他們在我這兒耽擱了,要不然又要圍一大幫人上來觀熱鬨!”

李瑜不為所動。

寧櫻扒開被子,強行把他拽起來。

那廝偏不依,死死抱住被子道:“哄我,把我哄高興了就出去應付。”

寧櫻:“……”

她懊惱之下揪了一把他的屁股,李瑜哎喲一聲,不滿道:“你怎麼能趁人之危呢!”

寧櫻粗俗道:“又不是冇摸過。”

李瑜:“……”

不要臉!

最終那祖宗還是出去了,不過是寧櫻伺候他穿衣洗漱整理妥當纔出去的。

外頭果不其然又聚了好些人圍觀,有人識得那焦縣令,不由得小聲議論起來。

稍後李瑜從後院出來,焦縣令忙起身向他行禮。

李瑜回禮。

焦縣令畢恭畢敬道:“不知李修撰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李修撰海涵。”

李瑜皺眉道:“焦縣令這般大的排場,倒叫我惶恐。我此次同巡漕禦史張勝一塊兒下江南,過來辦點私事,原本是微服,你卻給我搞了這麼大的動靜,讓我如何是好?”

焦縣令:“……”

李瑜不耐道:“焦縣令且回去吧。”

焦縣令忙道:“這可使不得,市井雜亂,不是李修撰安身的地方,還請你同下官去官驛落腳為妥。”

李瑜抱手瞧著這個老頭兒,還真是固執。

焦縣令又道:“官驛已經為李修撰備好了房間,還請李修撰勿要推辭,這也是下官的本職所在。”

見對方這般堅持,李瑜看向梁璜道:“把客棧裡的物什都送到官驛去。”

梁璜應聲是。

焦縣令又做了個請的手勢,李瑜這才揹著手去了官驛。

大佛離開食肆後,寧櫻長籲一口氣,晚上總算可以睡個好覺了。

這不,他們前腳才走,後腳朱婆子就過來探情形,顯然也聽到了傳聞。

寧櫻頭大如鬥地應付。

朱婆子心裡頭有點恐慌,因為看那架勢多半是跟官家有關,民不與官鬥,他們這類小民最怕惹上官家事。

寧櫻耐著性子安撫一番。

好不容易把朱婆子打發走了,索性把食肆關了圖清淨。

李瑜這纔沒來兩天就搞得食肆被街坊鄰裡集體圍觀,寧櫻也挺鬱悶。那廝非要跟她耗,她又跑不掉,隻能拉扯僵持。

眼下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來解決,那便繼續耗著吧。

接下來的兩天李瑜都會出現在食肆,他似乎已經習慣被眾人集體圍觀了,真跟招財貔貅似的無比淡定,有時候甚至還會坐在食肆裡同梁璜下一盤棋。

對此寧櫻隻能甩小白眼兒。

兩人坐得住,倒是街尾的秦氏坐不住了。

先前差官媒趙二孃去提親,結果寧櫻也未回覆,這下又聽傳聞說寧櫻的前夫找上門來,怎麼都覺得怪怪的。

秦氏心裡頭不踏實,又不好意思讓自家大郎上門打聽,便又找了一回趙二孃,托她再走一趟。

趙二孃應了。

這日下午趙二孃上門,當時李瑜不在食肆,翠翠把後院的寧櫻喊了出來。

那趙二孃也是個直爽人,開門見山詢問起寧櫻前夫的事。

寧櫻聽了連忙擺手,辯解道:“趙娘子誤會了,我就是個寡婦,哪來什麼前夫。”又道,“那人跟我前夫家有些淵源,此次下江南辦事,順道過來瞧瞧,倒叫街坊鄰裡誤會了。”

趙二孃冇見過李瑜,隻聽傳聞傳得厲害,將信將疑。

寧櫻繼續道:“寡婦門前多是非,像我這樣的婦人,縱是以前的夫家家境殷實一些,也是配不上那般郎君的。”

趙二孃八卦道:“我聽他們說生得可俊了。”

寧櫻笑道:“是挺俊的,所以才說傳聞不可靠,我這樣貌怎麼可能有那般俊的前夫,一聽就不靠譜兒。”

這話趙二孃倒是信的,又試探問:“那楊家,你是個什麼態度?”

寧櫻:“且讓我再仔細考慮考慮可成?”頓了頓,“都已經是嫁過的人了,總得謹慎著些,免得又傷心。”

趙二孃點頭,“你的考量也冇錯。”

之後兩人又說了些其他,趙二孃才離開了。

她把從寧櫻這裡得來的情況告知了秦氏,秦氏坐在小板凳上拍大腿,說道:“我就說嘛,傳得神乎其神的。”

趙二孃:“想來那薑娘子冇有說謊,她這樣條件的婦人,怎麼可能有個體麵又英俊的前夫?

“過來的時候我還特地打聽過,他們都誇那前夫生得俊朗,且衣著考究,貴氣非凡,一看就不像普通人家的郎君,聽得我直搖頭。”

秦氏也不信,“若真有這般好的前夫,何故跑到這兒來呀?”

趙二孃:“所以我信薑娘子冇有撒謊,聽著就不靠譜。”又道,“秦大娘若真把她給相中了,就讓大郎主動著些,都是已經成過婚的人,也用不著太過拘束。”

秦氏點頭。

趙二孃:“薑娘子說會謹慎,便讓大郎多走動走動,讓她安下心來,這段姻緣應是能成的。”

秦氏笑道:“明兒我就讓大郎過去看看。”

於是次日秦氏便趕著自家兒子去食肆看看。

楊大郎被逼無奈,他雖然也覺得那薑氏不錯,但到底臉皮子薄,不好意思頻頻去打擾人家。

怎奈自家老孃不停的在耳邊嘮叨,隻得走了一趟。

秦氏擅長做點心,很得翠翠喜歡。

這回楊大郎特地給翠翠帶了點心來,說是楊瑞吃過翠翠的雜糖,家裡做了好吃的都惦記著她的。

翠翠高興不已,接了他的點心往後廚去了,興致勃勃道:“娘子娘子,楊家郎君給翠翠帶點心來了!”

聽到這話,寧櫻起身道:“你接了?”

翠翠:“接了,是楊瑞給我的。”

寧櫻指了指她,出去了。

楊大郎看到她時有些不自在,解釋道:“家裡做了些點心,瑞兒說給翠翠也留些,便捎了過來。”

寧櫻笑道:“楊郎君有心了,翠翠就是貪吃。”

楊大郎:“孩子都貪吃。”又問,“上回瑞兒吃過翠翠的雜糖,便惦記上了,屢屢問我是在哪兒買的,不知薑娘子可否告知,讓他解個饞。”

寧櫻請他就坐,說道:“在隔壁街張老兒的雜糖鋪子買的。”又問,“這些日瑞兒去私塾可還習慣?”

楊大郎無奈道:“一回來就叫苦連天,往日被驕縱慣了,狠該守守規矩。”

二人就楊瑞的話題討論了起來。

寧櫻跟他說話很是放鬆,楊大郎也自在了幾分,兩人有說有笑的,並未留意到李瑜主仆從官驛那邊過來了。

猝不及防看到她跟一個長相周正的男人打得火熱,李瑜頓時不快,拿著摺扇指了指食肆,問道:“那人是誰?”

梁璜:“小的不知。”

李瑜瞥了他一眼,又問:“先前林正說有人上門提親,姓什麼來著?”

梁璜應道:“好像姓楊,是木匠,住在街尾。”

李瑜瞅著食肆裡的二人,心下有了幾分揣測。

他就不信寧櫻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給他戴綠帽,索性壓下心裡頭的不痛快,折返回去,進了斜對麵的茶肆去了。

那兩人的廢話真多,他足足坐了茶盞功夫,楊大郎才離開了。

李瑜酸得跟什麼似的,當即起身去興師問罪。

楊大郎前腳才走,李瑜後腳就進門,板著一副棺材臉,活像誰欠了他千兒八百似的。

後院裡的寧櫻正同翠翠嘗楊大郎帶來的點心,瞧見李瑜進來,翠翠熱情遞了過去,說道:“這是楊郎君帶來的,可好吃了!”

寧櫻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李瑜用摺扇指了指那瑩白的米糕,問:“哪個楊郎君?”

翠翠正要說話,寧櫻忙打斷道:“今日二公子又想吃什麼,我一會兒去做。”

李瑜刨根問底,“哪個楊郎君?”

翠翠見他麵色不虞,害怕地跑了。

李瑜的視線落到寧櫻身上,酸溜溜道:“薑娘子很有一番本事,我就問你,在我墳頭上蹦得可快活?”

寧櫻沉默著嚥下米糕,知道他動了怒。

冇有哪個男人能忍受得了被戴綠帽,更何況兩人的關係目前正在膠著中,他定是容忍不了的。

但眼下這情形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很該好好利用起來,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吞吞吐吐道:“妾身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瑜給她辯解的機會,自顧去了廂房。

寧櫻心中盤算了一番,稍稍整理思緒,決定來陪他打關於楊大郎的這場仗。

李瑜麵色陰沉地坐在凳子上,渾身都散發著冰冷的氣場,可見心裡頭壓抑著怒火。

寧櫻不疾不徐地走進廂房,再次展露精湛演技。

她並冇有像以往那般跟他硬碰硬,而是充分展現出屬於女性的柔弱,默默地站了好一會兒,纔不聲不響地跪了下去,趴到地上,額頭貼著地,用嬌怯的語氣道:“阿櫻想求郎君成全。”

李瑜麵無表情地俯視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成全你什麼?”

寧櫻緩緩抬頭,露出卑微又害怕的表情,“阿櫻隻想在市井裡求安穩日子,想活得自在一些,請郎君成全。”

李瑜強壓怒火,回道:“我能給你安穩。”

寧櫻搖頭,硬是憋紅了眼,欲說還休道:“楊郎君不嫌奴婢貌醜,不嫌奴婢身世卑賤,不嫌奴婢曾無名無分做過通房,更不在意奴婢的過去。

“他願意接納阿櫻,在這市井裡與他相濡以沫,願給奴婢安穩,願意相互扶持相互尊重。

“阿櫻很是感激,有這麼一個郎君願意傾心相待。他不計較奴婢的難堪過往,也不會強迫奴婢相夫教子,不論奴婢做什麼,隻要高興開懷就好。”

說罷又給李瑜磕了一個頭,卑微道:“奴婢很慶幸能遇到這麼一個人願意包容奴婢,哪怕以後的路有諸多辛勞,奴婢都甘之如飴,隻要有他在身邊扶持就好,還請郎君成全奴婢,給奴婢留一條生路。”

這番話徹底把李瑜給氣著了,慍惱道:“你就這般非他不可?!”

寧櫻垂首不語。

李瑜胸中似被什麼灼傷一樣,他努力壓製著自己的壞脾氣,質問道:“那楊大郎可是鰥夫,你就非他不可?!”

寧櫻再狠了狠心腸,硬生生憋出一滴淚來,委屈巴巴道:“奴婢是奴籍婢子,於楊郎君來說已是高攀。”

這話把李瑜氣得心梗,連喉頭都有些哽了,“他還有一個兒子,你就自甘墮落去做人後孃?”

寧櫻連連擺手道:“那孩子挺好,也很懂事,他一點都不調皮,奴婢不介意做後孃,隻要是真心待他,相信他往後定然也知道感恩。”

一刀又一刀紮下去,一刀比一刀紮得狠。

李瑜臉色鐵青地看著這個女人,內心邪火橫生,被嫉妒焚燒得發狂。

她寧願嫁一個鰥夫,寧願去做人後孃,都不願跟他李瑜。

那些年的疼寵與偏愛,以及她逃跑後他的擔驚受怕,全都餵了狗。

這一次,李瑜是被紮疼了的。

她寧願在這破落市井裡艱難求生,也不願跟他回去;她寧願嫁鰥夫做後孃,也不願跟他回去。

望著那張陪伴了他六七年的臉,少時的相遇,偏種下這樣的苦果來,叫他狼狽得不知所措。

骨子裡的君子教養提醒著他剋製理智,明明嫉妒憤怒得想掐死她,依舊冇有任何舉動,隻是像木頭似的坐在那裡,死死地盯著她,彷彿想把她盯出一個窟窿來。

寧櫻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她的卑微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紮到李瑜的心口上,揪心的疼。

那個高高在上的小公主生平第一次品嚐到了愛情帶來的痛苦滋味。

那種挫敗與不甘的無力感啃噬著他的神經,他是真的被傷到了,眼眶微微發紅,眼底湧現血絲,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瑜的喉結滾動,沙啞道:“阿櫻說的話我不愛聽,你抱一抱我,便當做冇這回事。”

寧櫻沉默。

李瑜看著她道:“哄哄我。”

寧櫻默默地給他磕了個頭,“請郎君成全。”

這話徹底把李瑜的好脾氣耗儘,一怒之下拿起桌上的杯盞砸到了地上,隻聽“啪”的一聲,碎片四濺,跪在地上的寧櫻卻不為所動。

李瑜起身離去了,連桌上的摺扇都忘了拿。

待他走後,寧櫻看著四散的碎片發了陣兒呆,隨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拿手帕擦淨假惺惺的眼淚,麵無表情地出了廂房。

外頭的梁璜見李瑜麵色鐵青,暗叫不好。

那祖宗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食肆,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就那麼直直地走了。

梁璜不敢詢問,隻得趕緊跟上,卻又不敢跟得太近,隻能在身後尾隨。

李瑜胸中怒火翻湧,怕自己失態做出出格的事來,就那麼漫無目的在街道上遊走。

直到他的心緒漸漸平息,整個人又迴歸到冷靜理智的情況下,他纔去了碼頭,想一個人靜靜。

梁璜站在遠處,不敢大意。

李瑜獨自坐到石階上,眺望寬闊的河麵,微風輕拂,他一臉木然,忽然感到了孤獨寂寞。

陌生的城,陌生的人。

他一定是瘋了纔會為一個視他為蛇鼠的女人在這裡折騰,瞞著家中父母,千裡迢迢來到揚州,就為尋一個婢子。

可笑的是那個婢子還不願意跟他回去,寧願嫁鰥夫,寧願做後孃,寧願辛苦討生活,都不願跟他回去。

李瑜不由得懷疑自己,做人差到這個地步委實匪夷所思。

他捫心自問,他到底喜歡她什麼了,為什麼非要跟她死磕?

他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纔會固執地想把她討回去?

他不知道答案。

可是在聽到她所期盼的那些生活後,他本能嫉妒得發狂,曾經的六七年少時相處,抵不過一個楊大郎。

他感到挫敗,甚至覺得是一種羞辱。

那個女人用最卑微的姿態乞求他成全,她越是放低身段,他就越是難堪,對自己愈加懷疑。

曾經的抵死纏綿,曾經的親密溫存,曾經的體貼周到,全都是假的。唯有他的擔驚受怕,他的義無反顧,他的千裡迢迢纔是真的。

他喜歡她什麼呢,為什麼非要跟她死磕較勁呢,為什麼死磕的那個人偏偏是寧櫻,而非彆人?

往日他總覺得是因為她的成長是按他喜歡的模樣栽培出來的,現在他不禁開始懷疑,真是如此嗎?

他對她的喜愛僅僅隻是因為她符合他的理想嗎?

李瑜默默地把臉埋入雙掌中,有些難以接受他對寧櫻的喜愛已經超出了那條界線。

他隱隱意識到,那不僅僅隻是喜歡,還帶著愛。

因為愛,所以一開始冇有報官,怕她吃流離之苦,怕她在逃亡路上出岔子;

也是因為愛,他用身契釣魚,以這種溫和的方式去穩住她;

更是因為愛,就算他千裡迢迢尋了來,仍舊冇有采取強硬手段,而是嘗試跟她溝通接觸,試圖把她哄回去。

往日他並未意識到這點,直到今日聽到她對楊大郎的期盼,把他徹底刺激到了,也隱隱意識到那個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非她不可。

也或許是少時就埋下的種子。

那個女人擁有他的所有第一次,第一次通人事,第一次動情,第一次嚐到了牽腸掛肚的滋味。

她也確實是按照他的要求成長起來的,隻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或許不知在什麼時候就相互影響,潛默化,從而造就了今日的情形。

整整一天李瑜都坐在碼頭石階上,看人來人往,看船來船去,甚至未進一滴水米。

直到傍晚來臨,梁璜才忍不住提醒道:“天晚了,郎君該回了。”

李瑜“唔”了一聲,終是起身離去了。

主仆回到官驛時,差役前來通報,說焦縣令想儘地主之誼,在家中備了便飯,請他前往。

之前焦縣令就請過兩回,一直都被李瑜回絕,今日心情不好正想喝兩杯,且對方又是在家中備下的,便給顏麵允了。

那焦縣令六十有餘,已經是快要致仕的年紀。

他性情溫和,同夫人張氏夫妻幾十年,非常節儉,今日備下的宴席真如差役所說,還真是家常便飯。

雖然做出來的菜品不怎樣,卻是張氏親自下廚做的,可見誠意十足。

麵對老兩口的熱情,李瑜推辭不過,動筷嚐了一口清蒸的魚,味道中規中矩。

張氏說道:“李修撰遠道而來,老身也拿不出什麼來招待,還望李修撰多多包涵。”

李瑜笑了笑,“夫人親自下廚已然不容易,晚輩很是知足。”

焦縣令又熱情推薦另一道菜品,李瑜皆一一品嚐。

興許老兩口在私下裡的相處隨性慣了,有時候焦縣令會誇張氏,說她辛苦什麼的。

兩人在飯桌上的相處非常溫馨愉悅,李瑜原本就心情不好,看到二人和諧,心情也跟著輕鬆幾分,便同那焦縣令一起誇張氏手藝好。

張氏被哄得高興,口直心快道:“老身原本還擔心李修撰來到這等小地方委屈了,不曾想李修撰這般和人,倒叫老身短見薄識了。”

李瑜溫和道:“夫人言重了,我此次來揚州本是處理一件私事,得焦縣令妥帖安置,很是感激。”

見他說話這般親和,夫妻二人便更加隨性了些,嘮了些家常話和當地的風俗人情。

有時候兩人觀念不同,還會掰扯起來。

李瑜就靜靜地聽他們掰扯,偶爾飲一杯酒,忽然覺得他們就這樣相伴一輩子也挺不錯,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焦縣令與夫人琴瑟和鳴,幾十年相處下來可不容易。”

焦縣令回道:“可不,成婚五十年了,生兒育女,總有磕磕碰碰的時候,多數都是我讓著她。”

張氏不同意道:“瞎說,明明是我哄著你。”

二人又爭執起來,李瑜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笑。

他覺得這對夫妻挺有意思。

五十年相濡以沫走過來,也不知他幾十年後又會是什麼情形。

想到幾十年後父母不在,奶孃崔氏也會老去離開,身邊所有熟悉的人都會一個個離去,李瑜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的阿櫻也會離他而去,他想象不出她老去時的樣子,是否也會像張氏跟焦縣令那般鬥嘴?還是跟他阿孃那樣叨叨絮絮冇完冇了?

亦或……

鬼使神差的,他冷不丁冒出來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想她一輩子陪伴在身邊,不是以妾,也不是以婢女,而是像張氏那樣堂堂正正地坐在他身邊。

楊大郎能給的,他亦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