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懸崖上的星光
月圓之夜。
當最後一縷暮光沉入西山,夜幕如潑墨般灑滿蒼穹。冇有雲,深藍色的天幕上,銀河如一條碎鑽鋪就的緞帶,橫跨天際。月亮剛爬上山脊,還是個渾圓的、橙黃色的巨盤,把山巒的輪廓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
拾薪者駐地北門,四道人影在月光下聚攏。
張野背上捆著三十米長的繩索,腰間掛滿周岩特製的鉤爪和楔子。他赤著腳,【赤足行者】的天賦在夜晚似乎更加敏銳,能清晰地感知到地麵每一寸土壤的溫度和濕度變化。
趙鐵柱揹著一個碩大的揹包,裡麵裝著備用的繩索、工具、以及林小雨準備的醫療包。他手裡還提著一盞特製的防風油燈——燈罩被塗成深色,隻在正前方留了個小口,能照出狹窄的光束,儘量減少對周圍環境的光汙染。
林小雨揹著她那標誌性的草藥揹簍,腰間掛著水囊和乾糧袋。她手裡握著一根新做的橡木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泛著柔和白光的治療寶石——這是周岩用廢棄裝備改造的,雖然屬性一般,但能小幅提升治療技能的效果。
李初夏站在三人中間。
她依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但外麵套了一件林小雨硬給她披上的厚披風。蒼白的臉在月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爬坡消耗了太多體力。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裡麵裝著采集星熒草要用的工具:一把銀質的小鑷子,幾個透氣的小布袋,還有一小瓶特製的儲存藥水。
“都到齊了。”張野掃視三人,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再確認一遍裝備。”
四個人快速檢查。
繩索、鉤爪、楔子、照明彈、信號彈、醫療包、食物飲水、采集工具……一樣不少。
“路線圖都記住了嗎?”張野看向李初夏。
李初夏用力點頭:“記住了。從駐地北門出發,沿小路向北兩裡,轉向東北方向的山脊線,繞過‘鬼哭岩’,從‘鷹嘴崖’的側後方接近目標崖壁。全程約三裡半,預計行進時間一小時。”
她的聲音雖然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準確。這三天裡,她把後山的地形圖背了不下百遍,閉上眼都能在腦海裡畫出完整的路線。
“好。”張野點頭,“現在說規則。第一,行進時我打頭,鐵柱斷後,小雨和初夏在中間。第二,保持安靜,儘量不用照明,靠月光和我的感知探路。第三,如果遇到突發情況,按應急預案處理,不許逞強。”
他的目光落在李初夏身上:“特彆是你,初夏。如果中途體力不支,立刻說。我們可以隨時停下休息,或者原路返回。采集星熒草很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明白。”李初夏輕聲說,但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堅定的光。
趙鐵柱咧嘴笑,露出一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的牙:“放心吧會長,我盯著小妹妹呢!她要是走不動了,柱子哥揹她!”
“那出發。”
張野轉過身,赤足踏上通往北山的小路。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堅實的位置。腳底傳來的感知像一張細密的網,覆蓋了方圓十米內的地麵——哪裡的土鬆軟,哪裡的石頭鬆動,哪裡的草叢可能藏著毒蟲,全都清晰地反饋到他的腦海。
趙鐵柱跟在最後,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移動的牆,把李初夏和林小雨護在中間。他一手提著油燈,一手按在腰間的短斧上——那是他花了大半個月積蓄買的綠色品質武器,雖然粗糙,但足夠劈開擋路的藤蔓,也能在必要時應對危險。
林小雨走在李初夏身側,一隻手虛扶著她的胳膊,隨時準備攙扶。她的眼睛在夜色中警惕地掃視周圍,治療法杖微微發光,隨時可以釋放技能。
李初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石和裸露的樹根。她的呼吸從一開始就有些急促,胸口像壓著什麼東西,每走十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幾口氣。
但她冇說要休息。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張野的背影,盯著月光下那條若隱若現的小路,盯著更遠處那片在夜色中泛著淡淡銀光的崖壁。
那是星熒草生長的地方。
是可能改變一切的希望。
山路越來越陡。
起初還能看到人工開鑿的痕跡,越往上走,痕跡越淡,最後隻剩下野獸踩出的小徑。周圍的植被也從低矮的灌木變成了茂密的喬木,月光被層層枝葉切割,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寂靜。
深山的夜晚有一種壓倒性的寂靜。不是冇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被放大了——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遠處夜梟的啼叫聲,不知名小蟲的鳴叫聲,還有四個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緊張。
“停。”
張野突然抬手,整個人蹲了下來。
後麵三人立刻跟著蹲下。趙鐵柱迅速關閉油燈,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
李初夏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屏住呼吸,順著張野目光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三十米處,一棵歪脖子老樹的陰影裡,兩點幽綠的光在緩緩移動。
是狼。
不是遊戲初期那種新手村附近的小狼,而是真正的成年野狼。體型有半人高,毛色在月光下呈灰黑色,行動時幾乎無聲。那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鬼火,緩慢地掃視著周圍的區域。
李初夏感覺到林小雨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很溫暖,但也有些顫抖。
趙鐵柱的手按在了短斧上,肌肉繃緊。
張野保持著蹲姿,一動不動。他的目光鎖定了那隻狼,但更讓他在意的是狼身後的陰影——那裡還有至少三雙幽綠的眼睛。
一個狼群。
“繞路。”張野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慢慢退,彆轉身。”
四個人開始以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向後移動。李初夏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體力透支後的生理反應。她咬著牙,強迫自己跟上節奏。
一步,兩步,三步……
那隻頭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幽綠的眼睛轉向他們這個方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趙鐵柱的手握緊了斧柄。
但張野依然冷靜。他的赤足感知到身後五米處有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足夠遮擋身形。
“進灌木,趴下。”他低聲命令。
四個人迅速鑽進灌木叢,趴在地上。粗糙的枝葉刮過皮膚,帶起細小的刺痛,但冇人出聲。
狼群從他們前方二十米處緩緩走過。一共五隻,體型都不小,步伐從容,顯然是在例行巡邏領地。頭狼在經過灌木叢時停了一下,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幽綠的眼睛掃過灌木叢。
李初夏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閉上眼睛,祈禱自己的呼吸聲不要被聽見。
三秒,五秒,十秒……
狼群繼續向前,消失在另一片樹林的陰影中。
直到那幾點幽綠的光完全看不見,張野才緩緩起身:“安全了。”
四個人從灌木叢裡爬出來,身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林小雨第一時間檢查李初夏的情況:“有冇有被劃傷?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李初夏搖頭,但蒼白的臉色和急促的呼吸出賣了她。
“休息五分鐘。”張野從揹包裡取出水囊,遞給李初夏,“喝點水,慢慢喝。”
李初夏接過水囊,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是林小雨特製的草藥水,帶著淡淡的甘甜和清涼,順著喉嚨流下去,稍微緩解了胸口的憋悶感。
她靠著一棵樹乾坐下,抬頭看向天空。
月亮已經升得更高,從橙黃色變成了銀白色,光芒清冷而明亮。星星比剛纔更多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
真美。
李初夏突然想,如果不是為了采藥,她可能永遠不會有勇氣在這樣的夜晚,走進這樣的深山,看到這樣的星空。
“還有一半路。”張野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接下來的路更陡,要攀一段岩壁。初夏,你確定能行嗎?”
李初夏放下水囊,深吸一口氣,撐著樹乾站起來:“能行。”
她的腿還在抖,但眼睛很亮。
趙鐵柱看著她倔強的樣子,突然說:“小妹妹,要不我揹你一段?反正我力氣大,揹你跟背個包似的。”
“不用。”李初夏搖頭,很認真地說,“星熒草是我的目標,這條路我要自己走完。而且……萬一遇到危險,揹著我你跑不快。”
趙鐵柱還想說什麼,被張野用眼神製止了。
“那就繼續。”張野重新背起繩索,“跟緊我,注意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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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攀登從“鷹嘴崖”開始。
這是一片幾乎垂直的岩壁,高約十五米,表麵佈滿了風化的裂縫和凸起的岩石。岩壁下方是亂石堆,摔下去不死也殘。
張野在岩壁前停下,仰頭觀察了片刻。
“從這裡上。”他指著一道從地麵一直延伸到頂部的裂縫,“裂縫寬度足夠塞進楔子,凸點也明顯,適合攀爬。鐵柱,你先上,在頂部固定主繩。我第二,在中間段設置保護點。小雨和初夏最後,用繩子借力。”
“明白!”趙鐵柱搓了搓手,從揹包裡取出楔子和錘子。
他走到裂縫前,先用手試了試岩石的質地,然後選了三個位置,用錘子把楔子敲進裂縫。楔子入石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夜晚傳得很遠。
敲完楔子,趙鐵柱把主繩的一端係在腰間,另一端扔給張野:“會長,我上了!”
他雙手抓住裂縫邊緣,腳蹬在下方的一個凸點上,開始向上攀爬。
這不是遊戲裡那種按個鍵就能自動爬牆的機製。《永恒之光》的攀爬係統高度擬真,需要玩家真正掌握技巧和發力方式。趙鐵柱雖然練了三天,但麵對真正的岩壁,動作還是顯得笨拙而吃力。
李初夏在下麵看著,手心全是汗。
她能看見趙鐵柱的手臂在顫抖,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那種命懸一線的緊張。
但趙鐵柱冇有停。他一點一點地向上挪,找到支撐點,穩住身體,再向上找下一個支點。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五米,八米,十米……
終於,他的手指夠到了岩壁頂端的邊緣。他低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把身體拉上去,翻身滾上平台。
“安全——!”他的喊聲從上方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喜悅。
張野立刻開始行動。他把主繩的另一端係在自己腰間,然後沿著趙鐵柱的路線開始攀爬。他的動作比趙鐵柱流暢得多,赤足踩在岩壁上,能精準地找到最穩固的著力點。不到三分鐘,他就爬到了岩壁中段,在一個突出的岩石上設置了第一個保護點——把繩子穿過一個金屬環,防止上方的人墜落時直接摔到底。
“小雨,初夏,上。”張野在岩壁上喊道,“抓住繩子,腳踩我標記的位置。”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先上。她把法杖背在身後,雙手抓住主繩,腳踩在張野剛纔踩過的凸點上。有繩子借力,攀爬起來輕鬆很多,但依然需要足夠的臂力和技巧。
李初夏是最後一個。
她走到岩壁前,仰頭看著那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陡峭的裂縫。十五米的高度,在平地上也許不算什麼,但在垂直的岩壁上,就像一道天塹。
她的手在顫抖。
不是害怕,是身體的極限反應。走了這麼遠的山路,她的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現在雙臂痠軟,雙腿像灌了鉛。
“初夏,彆急。”林小雨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慢慢來,我們拉著繩子呢。”
“小妹妹,踩左邊那個灰色的石頭!”趙鐵柱在上麵喊,“那塊穩!”
張野冇有說話,隻是從岩壁中段伸下一隻手,做了個向上的手勢。
李初夏咬了咬牙。
她把小布袋係在腰間,雙手抓住主繩,用儘全力把身體往上拉。
第一腳踩在岩壁上時,她差點滑下去。岩石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濕滑冰冷。她穩住身體,找到張野說的那個凸點,踩實。
然後第二腳,第三腳……
每上升一米,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她的手臂在顫抖,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胸口那種憋悶感越來越強烈,眼前開始出現黑點。
但她冇有停。
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上去。
采到星熒草。
做出更好的藥。
幫更多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而堅韌的線,吊著她,拽著她,支撐著她一點一點向上挪。
五米。她的指尖被粗糙的岩石磨破,滲出血珠。
八米。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她用力眨眼,繼續向上。
十米。胸口像壓了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她張大嘴,貪婪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
十二米。手臂的肌肉開始抽搐,她幾乎要抓不住繩子。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初夏抬起頭,看見張野的臉。他不知什麼時候從保護點下來了一段,半個身子探出來,伸手抓住了她。
“最後一段,我拉你。”張野的聲音很穩。
他手臂用力,把李初夏往上提。趙鐵柱也在上麵拉繩子,兩股力量合在一起,李初夏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被輕輕托了上去。
她的腳終於踩到了岩壁頂端的平台。
安全了。
李初夏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把頭髮粘在額頭和臉頰上,嘴唇因為缺氧而發紫,渾身都在顫抖。
林小雨立刻蹲下來,一隻手按在她的背上,柔和的治療光芒從掌心泛起。那是“回春術”的基礎效果,雖然不能直接恢複體力,但能緩解肌肉疲勞和精神緊張。
“慢慢呼吸,彆急。”林小雨輕聲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趙鐵柱從揹包裡取出水囊,遞給她:“喝點水,小妹妹。你可真行,柱子哥都累得夠嗆,你居然爬上來了!”
李初夏接過水囊,手還在抖,水灑出來一些。她小口喝著,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稍微平複了狂跳的心臟。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
岩壁頂端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台地,寬約十米,向前延伸幾十米後,又是一片更高的崖壁。而她要找的星熒草,就生長在那片崖壁中段的石縫裡。
在月光下,她清晰地看見了。
不是一株,而是一小片。
大概七八株星熒草,擠在一道狹窄的石縫中,纖細的莖稈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它們的葉片呈星形,葉脈裡流動著銀白色的熒光,像把天上的星光揉碎了,裝進了葉子裡。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深沉的夜色中,清晰得像燈塔。
李初夏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三天前,她隻是在夕陽餘暉中看到一點可疑的反光。
兩天前,她隻是在圖鑒上看到粗糙的素描和文字描述。
一天前,她隻是在腦海裡想象著它的樣子。
而現在,它就在那裡。
真實,清晰,美麗。
像黑暗中的一簇微光,像絕境裡的一線希望。
“就是那個?”張野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李初夏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就是那個……星熒草。”
趙鐵柱湊過來看,嘖嘖稱奇:“真會發光啊!跟裝了燈似的!”
“采集需要做什麼準備?”張野問回正事。
李初夏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從腰間解下小布袋,取出工具:“星熒草很脆弱,不能用手直接拔,要用銀鑷子夾住根部,輕輕搖晃,讓根鬚自然鬆動後再取出。每株采集後要立刻放進透氣的布袋,噴上儲存藥水,防止藥性流失。”
她頓了頓,看向那片崖壁:“但問題在於……那裡離我們還有二十多米,而且岩壁更陡,幾乎垂直。”
四個人一起看向那片崖壁。
確實,從他們所在的平台到星熒草生長的位置,中間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對麵是近乎垂直的岩壁。星熒草生長在岩壁中段,離頂端有七八米,離底部則有十幾米,上下都冇有合適的立足點。
“用繩子吊下去。”張野立刻做出判斷,“我下去采,你們在上麵拉住繩子。”
“不行!”李初夏幾乎是脫口而出,“星熒草的采集需要專業技巧,稍微用力不當就會損傷藥性。而且……那裡太危險了,會長你不能冒這個險。”
“那我去!”趙鐵柱拍胸脯,“我皮糙肉厚,摔一下也冇事!”
“也不行。”李初夏搖頭,“采集需要的手法很精細,柱子哥你的手……”
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趙鐵柱那雙粗大的、佈滿老繭的手,不適合做這種精細活。
林小雨輕聲說:“那……我去?我手比較穩。”
“但小雨姐你是治療,萬一……”李初夏咬住嘴唇。
四個人陷入了沉默。
目標就在眼前,但最後這二十米,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月光靜靜灑在平台上,星熒草的熒光在夜色中溫柔地閃爍,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嘲笑著他們的無能為力。
良久,張野突然開口:“還有一個辦法。”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用繩子做一個簡易的吊籃。”張野指著平台邊緣的一棵小樹,“把繩子一端係在樹上,另一端垂下去。初夏坐在吊籃裡,我們把她放下去,采完再拉上來。”
他看向李初夏:“這樣你既能親自采集,又能保證安全。隻是……你敢嗎?”
李初夏看向那片懸崖。
垂直的岩壁,深不見底的裂縫,夜風中搖晃的繩索,還有二十米高空那種令人眩暈的高度。
她的腿又開始發軟。
但當她看向那些在夜色中發光的星熒草,當她想起那些等著用藥的人,當她感受到身邊三雙眼睛裡的信任和支援——
她用力點頭。
“我敢。”
張野笑了。那是今晚他第一個真正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那就乾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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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籃的製作花了二十分鐘。
用繩索編織成網兜狀,底部墊上趙鐵柱揹包裡的厚布,四角繫上主繩。小樹雖然不粗,但根係深深紮進岩石縫隙,經過張野的測試,足夠承受李初夏的體重。
李初夏坐進吊籃時,手心裡全是冷汗。
吊籃懸在平台邊緣,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夜風吹過,籃子微微晃動,繩索發出“嘎吱”的輕響。
“彆往下看。”林小雨蹲在平台邊,握住李初夏的手,“看著星熒草,隻看星熒草。”
“嗯。”李初夏點頭,用力握住林小雨的手。
張野和趙鐵柱抓住主繩,開始緩緩放繩。
吊籃一點點下降。
一尺,兩尺,一米,兩米……
失重感讓李初夏的心臟狂跳。她死死抓住吊籃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繩索裡。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深淵的涼意,吹得她渾身發冷。
但她真的冇有往下看。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熒光。
五米,星熒草的輪廓清晰起來。
八米,能看見葉片上細微的紋路。
十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涼的香氣——那是星熒草特有的氣味,像薄荷混合著月光。
終於,吊籃停在了星熒草旁邊。
李初夏伸出手,指尖幾乎能碰到那些發光的葉片。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從布袋裡取出銀鑷子。
第一株。
她屏住呼吸,用鑷子輕輕夾住星熒草的根部,另一隻手托住葉片。然後開始緩慢地、輕柔地左右搖晃。
她能感覺到根鬚在鬆動,像嬰兒鬆開握緊的手指。
一下,兩下,三下……
整株星熒草被完整地取出,根鬚完好,葉片無損,熒光依舊。
李初夏小心地把它放進布袋,噴上儲存藥水。然後開始第二株。
她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穩。手指不再顫抖,呼吸不再急促,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專注而平靜的狀態。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黑暗的深淵、呼嘯的夜風、頭頂同伴的呼吸聲、甚至她自己身體的疲憊和疼痛。
隻剩下眼前這些發光的草,和她那雙穩定而輕柔的手。
一株,兩株,三株……
當她采到第五株時,異變突生。
頭頂傳來趙鐵柱低沉的驚呼:“會長,有東西!”
李初夏猛地抬頭,看見平台邊緣,張野和趙鐵柱正盯著右側的懸崖方向。林小雨也站起身,治療法杖亮起光芒。
下一秒,她聽見了翅膀拍打的聲音。
不是鳥。
那聲音更沉重,更有力,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呼嘯。
李初夏的心臟瞬間沉到穀底。
她想起秦語柔給她的資料裡,關於後山夜晚的危險生物中,排在首位的那種——
夜行蝠翼獸。
二十五級精英怪物,群居,夜行,對光源和特殊氣味極其敏感。
而星熒草的熒光和香氣,顯然符合“特殊氣味”這個條件。
“初夏,加快速度!”張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依然冷靜,但帶著緊迫感,“我們要在它們過來之前把你拉上來!”
李初夏低頭,看向布袋。
已經采了五株,布袋裡還有兩株。
七株星熒草,足夠她做無數實驗,做出無數藥劑。
但她看見了,在石縫最深處,還有一株特彆小的星熒草。它比其他的都要纖細,熒光也更微弱,像剛長出來不久,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如果現在放棄,這株小的很可能會在接下來的蝠翼獸襲擾中損毀。
如果繼續采……
翅膀拍打的聲音越來越近,黑暗中已經能看見幾個快速接近的陰影。
“小妹妹,快上來!”趙鐵柱在喊。
林小雨的治療光芒已經籠罩了整個平台,她在準備應對可能的襲擊。
李初夏咬了咬牙。
她伸出鑷子,夾住了那株最小的星熒草。
動作比之前更快,但依然輕柔。搖晃,取出,放進布袋,噴藥水。
整個過程隻用了十秒。
當她拉緊布袋口時,第一隻蝠翼獸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隻翼展超過兩米的怪物,有著蝙蝠般的翅膀和蜥蜴般的身體,眼睛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它看見了吊籃裡的李初夏,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俯衝而下。
“拉——!”張野怒吼。
趙鐵柱和他同時發力,主繩以驚人的速度被向上拉動。
吊籃猛地上升,李初夏整個人被甩得向後仰,她死死抓住繩索,把裝滿星熒草的布袋護在懷裡。
蝠翼獸的爪子擦著吊籃底部劃過,帶起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是鉤爪碰撞的聲音。
第二隻,第三隻蝠翼獸出現,從不同方向撲向吊籃。
林小雨的治療法杖爆發出耀眼的白光,一個“聖光護盾”籠罩了吊籃。蝠翼獸撞在護盾上,發出痛苦的嘶鳴,暫時被彈開。
但護盾隻持續了三秒。
三秒時間,吊籃上升了五米。
還差五米到平台。
護盾破碎的瞬間,張野突然做了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鬆開了主繩,從平台邊緣一躍而下。
不是跳向深淵,而是跳向右側岩壁上一塊突出的岩石。他的赤足精準地踩在岩石上,身體借力反彈,整個人像一隻靈巧的山貓,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向最近的一隻蝠翼獸。
短刀出鞘。
銀光在月色下一閃而逝。
蝠翼獸的嘶鳴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向下墜落,消失在深淵的黑暗中。
張野落地,翻滾,起身,動作一氣嗬成。他站在吊籃下方,仰頭看著另外兩隻蝠翼獸,短刀橫在身前。
“繼續拉!”他朝平台上喊。
趙鐵柱和林小雨反應過來,用儘全力拉動繩索。
最後五米。
三秒。
吊籃回到平台邊緣,李初夏被趙鐵柱一把拉上來,護在身後。
而下方,張野正在獨自麵對兩隻蝠翼獸的圍攻。
他在狹窄的岩石上騰挪閃避,赤足踩在凹凸不平的岩麵上,每一步都精準而穩定。短刀在他手中化作銀色的流光,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淩厲的破空聲。
一隻蝠翼獸的翅膀被劃開一道大口子,失去平衡,慘叫著墜下懸崖。
另一隻見勢不妙,想要逃跑。
但張野冇有給它機會。
他助跑兩步,從岩石上躍起,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撲向那隻蝠翼獸。短刀從下方刺入,貫穿了怪物的胸膛。
蝠翼獸的嘶鳴在空中戛然而止,和張野一起向下墜落。
“會長——!”李初夏尖叫。
但下一秒,她看見張野在空中調整姿勢,短刀插進岩壁裂縫,整個人掛在半空,然後借力一蕩,穩穩落回剛纔那塊突出的岩石上。
安全。
平台上一片寂靜。
隻有夜風吹過的聲音,還有四個人粗重的喘息。
良久,趙鐵柱第一個開口,聲音乾澀:“會長……你他孃的……真不要命了……”
張野抬頭看向平台,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睛很亮。
“繩子扔下來。”他說,“拉我上去。”
趙鐵柱立刻扔下主繩。
五分鐘後,張野重新站在平台上。他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深的抓痕,正在滲血,但除此之外,冇有其他傷口。
林小雨立刻給他治療,柔和的綠光籠罩傷口,血很快止住。
李初夏抱著裝滿星熒草的布袋,看著張野,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流下來。
不是後怕,不是恐懼。
是一種複雜的、滾燙的情緒,堵在胸口,讓她說不出話。
張野走過來,看著她懷裡的布袋:“采到了?”
李初夏用力點頭,把布袋抱得更緊。
“那就好。”張野笑了,很淡,但很真實,“休息五分鐘,然後下山。今晚的任務,完成了。”
四個人在平台上坐下。
李初夏打開布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些星熒草。七株完整的,在月光下散發著柔和的熒光,像捧著一小把星星。
她拿起那株最小的,放在掌心。
它真的很小,隻有其他的一半大,熒光也很微弱。但李初夏知道,它會慢慢長大,會發出更亮的光,會成為更多藥劑的希望。
就像她自己。
雖然病弱,雖然渺小。
但隻要還亮著,就還有希望。
她抬起頭,看向夜空。
月亮已經升到天頂,銀白的光灑滿山巒。星星依舊璀璨,銀河依舊壯麗。
而在她掌心裡,七點微光靜靜閃爍,像是從天上摘下來的星星,又像是從深淵裡撈上來的希望。
“我們成功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片夜色,對這些陪她冒險的人,對那些等著用藥的人說。
“嗯。”張野應了一聲。
趙鐵柱咧嘴笑:“那必須的!有柱子哥在,還能不成功?”
林小雨溫柔地笑著,握了握李初夏的手。
夜風吹過平台,帶著山野的涼意,也帶著星熒草淡淡的清香。
李初夏把那些發光的草小心地收回布袋,繫緊袋口,抱在懷裡。
然後她站起身,看向來路。
下山的路還很長,夜還很深。
但這一次,她心裡裝滿了光。
足夠照亮前路,也足夠溫暖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