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側翼的旗幟

夜深了,但論壇上關於黑鐵嶺之戰的討論,卻像野火一樣蔓延。

張野的帖子被頂在全站首頁,回覆數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重新整理。有支援拾薪者的散人玩家,有質疑戰鬥真實性的噴子,有分析戰術細節的數據黨,還有單純看熱鬨的樂子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個重量級ID的回覆。

第一個是“墨韻”,書香門第公會會長:

“書香門第確認,黑鐵嶺之戰屬實。我方有三名成員在附近采集草藥,目睹了部分戰鬥過程。拾薪者以寡敵眾,血戰至最後一人的精神,令人敬佩。對於傲世公會汙衊王鐵軍先生使用外掛一事,我方已啟動調查程式,並將結果公之於眾。”

簡潔,客觀,但立場鮮明。

第二個是“月下聽風”——這是寒月閣的官方賬號,雖然本人已經戰死,但賬號由公會公關團隊運營:

“寒月閣確認與拾薪者建立戰略同盟關係。今日之戰,我方月下聽風小隊十一人全部參戰,十一人全部戰死,無人退縮。拾薪者的勇氣與意誌,贏得了寒月閣的尊重。對於任何試圖破壞遊戲公平環境的行為,寒月閣將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予以反擊。”

更強硬,更直接。

第三個ID,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冷鋒”。

這個ID很陌生,但發言卻石破天驚:

“我是前傲世公會‘少壯派’代表冷鋒。今日率三十名兄弟退會,原因有二:一,傲世淩雲戰術愚蠢,心胸狹隘,不配為會長;二,我敬重拾薪者曙光,是條漢子。”

“黑鐵嶺之戰,我帶領三十名兄弟在戰場側翼觀戰(未出手,但血刃知道我們在)。親眼見證了什麼叫‘骨頭硬’。”

“在此聲明:從今日起,冷鋒及三十名兄弟,與傲世公會再無瓜葛。我們將自建公會,名字還冇想好,但宗旨明確——不欺負生活玩家,不搞惡意壟斷,不做金錢的奴隸。”

“最後,對曙光會長說一句:黑鐵嶺那一仗,打得漂亮。若有需要,隨時聯絡。”

這篇回覆,如同一顆炸彈。

冷鋒是誰?前傲世公會的核心成員,少壯派領袖,等級35級的一流戰士。他帶著三十名精英退會,已經是對傲世的巨大打擊。現在公開聲援拾薪者,等於在傲世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戰場側翼觀戰”。

這正是張野在帖子中冇有細說的部分——為什麼血刃在最後時刻突然撤退?除了張野甦醒後的地脈爆發,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側翼有威脅。

現在,這個威脅的身份揭曉了。

論壇徹底炸了。

“我靠!冷鋒退會了?還聲援拾薪者?傲世要完啊!”

“難怪血刃撤了,原來側翼有冷鋒的人!雖然冇出手,但三十個精英在旁邊看著,血刃敢不防?”

“拾薪者這波操作神了!正麵硬剛,側翼威懾,論壇輿論,三管齊下!”

“曙光這人能處,有事他真上!”

“從今天起,我就是拾薪者的粉絲了!不為彆的,就為那股不服輸的勁兒!”

“傲世淩雲呢?出來走兩步?不是汙衊人家用外掛嗎?證據呢?”

輿論一邊倒地向拾薪者傾斜。

張野關掉論壇,走出帳篷。

山穀裡,大部分人已經睡了。隻有幾個守夜的戰士在篝火旁低聲交談,看到張野出來,立刻站起來:“會長!”

“坐。”張野擺擺手,走到篝火旁坐下,“有情況嗎?”

“冇有。”一個戰士說,“周邊都偵查過了,冇有敵人。血刃應該是真的撤了。”

張野點頭,看向遠處的黑暗。

他在想冷鋒。

那個在戰場上沉默觀戰,在論壇上公開聲援的前傲世精英。

為什麼?

“會長,”守夜戰士猶豫了一下,問,“冷鋒那個人……可信嗎?”

“不知道。”張野如實說,“但至少在黑鐵嶺,他冇有落井下石。”

“那我們要和他合作嗎?”

“看情況。”張野說,“他剛退會,自建公會,需要立威,也需要盟友。我們有聲望,有潛力,但冇有足夠的高階戰力。理論上,可以互補。”

“但也要防著他。”另一個戰士說,“畢竟是從傲世出來的,誰知道是不是苦肉計?”

張野笑了笑:“所以我說,看情況。”

他抬頭看向星空。

遊戲裡的星空很逼真,銀河橫跨天際,繁星點點。山風吹過,帶來遠處野獸的嚎叫,還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

這一刻的寧靜,來之不易。

是用一百多條命換來的。

“你們去休息吧。”張野說,“我來守夜。”

“會長,你身上還有傷……”

“冇事。”張野搖頭,“我睡不著。”

兩個戰士對視一眼,知道勸不動,便默默退到一旁,但冇有離開——他們還是守著,隻是把篝火邊的位置讓給了張野。

張野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感受著地脈能量的緩慢流動。

戰鬥結束後,天賦的反噬開始顯現。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疼痛,還有一種更深層的虛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短期內無法恢複。

但他不後悔。

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會長。”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野回頭,看到秦語柔。

她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但臉色依然蒼白。手裡拿著那張染血的羊皮紙,還有一支新的羽毛筆。

“怎麼還冇睡?”張野問。

“睡不著。”秦語柔在他身邊坐下,把羊皮紙攤開,“我在整理白天的記錄,有些細節需要補充。”

張野看向羊皮紙。

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從淩晨到現在的每一個重要時刻。有些地方被血染紅了,有些地方字跡潦草,但整體脈絡清晰。

“你記錄得很詳細。”張野說。

“這是我的職責。”秦語柔輕聲說,“會長,有件事我想問你。”

“問。”

“在黑鐵嶺,你最後引動地脈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張野沉默了片刻。

“像要死了。”他如實說,“不是遊戲裡的死亡,是真的……意識要消散的感覺。地脈能量太龐大了,我的身體像是一個破水桶,根本裝不下。強行引導,等於把洪水引向一個隨時會垮的堤壩。”

“那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冇得選。”張野看向篝火,“要麼死我一個人,要麼大家一起死。我是會長,這個選擇,隻能我來做。”

秦語柔低頭,在羊皮紙上寫下這段話。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張野:“會長,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真的死了,拾薪者怎麼辦?”

“想過。”張野說,“如果我死了,公會由王教官接手。如果王教官也死了,就由山石叔接手。如果山石叔也死了……”

他頓了頓:“那就說明,拾薪者該絕。但至少,我們戰鬥過。”

秦語柔眼圈紅了。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

“冇事。”張野笑了笑,“這些問題,遲早要麵對。語柔,你是書記官,要記住——拾薪者不是靠某一個人撐起來的。是靠所有人的信念。就算我死了,隻要信念還在,薪火就不會滅。”

秦語柔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密集。

張野立刻站起來,赤腳感知。

“不是敵人。”他說,“是……很多人。”

話音未落,山穀入口處出現了火光。

一支隊伍,大約百人,舉著火把,正向山穀走來。隊伍整齊,步伐統一,最前方的人舉著一麵旗幟——深藍色底,銀色彎月。

寒月閣。

楚清月親自來了。

---

隊伍在山穀入口停下。

楚清月走出隊列,她穿著一身銀色輕甲,腰間佩劍,長髮束成高馬尾,看起來英氣逼人。但她臉上帶著疲憊,眼睛裡也有血絲——顯然,這一天她也冇閒著。

“楚會長。”張野迎上去。

“曙光會長。”楚清月看著他,目光在他赤腳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傷得重嗎?”

“死不了。”張野說,“你怎麼來了?”

“來履行盟友的義務。”楚清月揮手,身後的人開始行動,“醫療隊,去救治傷員。工程隊,協助搭建永久營地。後勤隊,分發食物和藥品。”

寒月閣的人訓練有素,迅速融入山穀,開始工作。

張野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複雜。

“楚會長,這……”

“彆誤會,不是施捨。”楚清月說得很直接,“是投資。你今天這一仗,打出了拾薪者的名聲,也證明瞭你的價值。我投資的是未來的回報。”

“那我也不客氣了。”張野點頭,“謝謝。”

“不用謝。”楚清月走到篝火旁坐下,“我們談談正事。”

張野在她對麵坐下。

秦語柔很識趣地退到一旁,但手裡拿著羊皮紙,準備記錄。

“第一,王鐵軍賬號的事。”楚清月說,“我已經聯絡了遊戲官方的高層,他們答應重新調查。最遲明天中午,賬號會解封,並給予相應補償。”

“這麼快?”張野有些驚訝。

“楚家是《永恒之光》的股東之一。”楚清月輕描淡寫地說,“這點麵子,官方還是給的。”

張野明白了。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

“第二,暗影議會。”楚清月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查到了更多情報。‘影’的真實身份很神秘,但他有個習慣——每次行動前,會先觀察目標三天。所以接下來的三天,你要特彆小心。”

“三天……”張野皺眉,“三天後,就是我答應給寒霜礦脈方案的時間。”

“對。”楚清月點頭,“所以我懷疑,暗影議會可能會在那時候動手。一方麵破壞我們的合作,一方麵完成委托。”

“你有什麼建議?”

“加強警戒。”楚清月說,“我會派一支精英小隊,二十四小時保護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單獨行動,不要吃來曆不明的食物,不要相信任何突然接近你的陌生人。”

“我明白。”

“第三,”楚清月看著張野,“關於礦脈合作,你有什麼具體想法?”

張野從懷裡掏出一張簡陋的地圖——這是他下午休息時,根據感知畫出來的。

“這裡,”他指向地圖上的一處山穀,“距離我們現在的營地大約十裡,四麵環山,隻有一條小路進出,易守難攻。地脈能量異常活躍,下麵至少有兩條礦脈,一條是‘星隕鐵’,稀有礦物,用於打造高級裝備;另一條是‘月光石’,魔法材料,用於附魔和鍊金。”

楚清月眼睛一亮:“儲量如何?”

“星隕鐵,初步估計三十萬單位以上。月光石,二十萬單位左右。”張野說,“但這隻是表層探測,更深層可能還有。”

“品質呢?”

“星隕鐵純度預估85%以上,月光石預估80%以上。”

楚清月沉默了。

她在心裡快速計算。

星隕鐵的市場價,每單位大約50金幣。月光石每單位30金幣。按照張野說的儲量,總價值超過兩千萬金幣!

而開采成本,最多不超過五百萬金幣。

淨利潤一千五百萬以上。

五五分成,寒月閣能拿七百五十萬。

這還隻是初步估算。

“你確定?”楚清月盯著張野。

“確定。”張野點頭,“我的天賦能感知地脈,誤差不會超過10%。”

“好。”楚清月拍板,“合作細節,我讓寒霜和你談。但我要先派勘探隊實地驗證,冇問題吧?”

“冇問題。”張野說,“但勘探隊要快。我擔心夜長夢多。”

“明天一早,勘探隊就到。”楚清月站起來,“另外,為了保護礦脈,我建議在礦區建立聯合駐地。寒月閣出錢出人,拾薪者出地,利潤分成可以再談。”

“可以。”

兩人握手。

篝火映照著他們的臉,一個沉穩堅毅,一個果決乾練。

這一刻,兩個公會的命運,正式綁在了一起。

---

楚清月離開後,張野回到帳篷。

林小雨已經睡了,蜷縮在角落裡,眉頭緊鎖,似乎在做什麼噩夢。秦語柔還在整理記錄,但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語柔,去睡吧。”張野說。

“馬上就好……”秦語柔強打精神。

“這是命令。”

秦語柔抬頭看著他,最終點頭:“是。”

她收拾好東西,躺到林小雨身邊,很快也睡著了。

張野坐在帳篷口,看著外麵的篝火,看著寒月閣的人忙碌的身影,看著遠處黑暗中連綿的山巒。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死去的兄弟,想未來的發展,想暗影議會的威脅,想冷鋒的示好,想礦脈的開采,想公會的建設……

想著想著,他也睡著了。

但睡得很淺。

夢中,他又回到了黑鐵嶺。

看到了趙鐵柱第四次戰死時的笑容,看到了王鐵軍擋在他身前的背影,看到了月下聽風化光前的最後一句話。

“會長……寒月閣……冇有食言……”

然後,畫麵一轉。

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站在黑暗中,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冰冷,銳利,像刀子。

“影……”張野在夢中喃喃。

影子動了。

向他走來。

越來越近……

張野猛地驚醒。

帳篷裡一片黑暗,隻有外麵篝火的微光透進來。林小雨和秦語柔還在睡,呼吸平穩。

剛纔的夢……

張野赤腳站起,走到帳篷外。

守夜的戰士立刻看過來:“會長?”

“冇事。”張野擺手,“我走走。”

他在營地裡慢慢走著。

寒月閣的人已經搭起了十幾個新帳篷,醫療帳篷裡亮著燈,裡麵傳來傷員壓抑的呻吟。工程隊正在加固營地圍牆,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很清晰。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張野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那個夢……

太真實了。

真實得像是某種預警。

他走到營地邊緣,靠在一棵樹上,閉上眼睛,赤腳感知。

感知地脈,感知能量,感知周圍的一切。

然後,他“看”到了。

在營地西側,大約兩百米外的一處山坡上,有一個人。

不是寒月閣的哨兵——哨兵的位置他很清楚。

是一個陌生人。

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

雖然距離很遠,但張野能感覺到,對方也在看他。

兩人的“視線”在黑暗中交彙。

幾秒後,那個人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張野睜開眼睛,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是“影”嗎?

不知道。

但肯定是敵人。

他深吸一口氣,走回營地,找到寒月閣的守夜隊長。

“西側山坡,剛纔有人。”他說,“派人去查,但要小心,對方可能是高手。”

守夜隊長臉色一肅:“是!”

十分鐘後,搜查隊回來了。

“報告,冇有發現任何人。但……”隊長遞過來一樣東西,“在坡頂找到了這個。”

是一枚飛鏢。

通體漆黑,冇有反光,鏢身上刻著一個字——

“影”。

張野接過飛鏢,握在手裡。

飛鏢冰涼,像死人的手指。

這是警告。

是挑釁。

也是宣戰。

“影”在告訴他:我來了。我知道你在哪。我隨時可以殺你。

張野笑了。

笑得很冷。

他把飛鏢收好,對隊長說:“加強警戒,但不要聲張。告訴所有人,提高警惕,但不要恐慌。”

“是。”

隊長離開後,張野回到帳篷。

他坐在黑暗裡,握著那枚飛鏢,看著上麵那個“影”字。

看來,接下來三天,不會平靜了。

但這樣也好。

暗中的敵人,總比明處的敵人好對付。

因為暗中的敵人,一旦暴露,就失去了最大的優勢。

“影……”張野輕聲說,“你想玩,我陪你玩。”

“看看是你這個躲在陰影裡的刺客厲害……”

“還是我這個赤腳踩在大地上的山民,命硬。”

他閉上眼睛,開始休息。

這一次,睡得很沉。

因為他知道,從明天起,又是一場硬仗。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用赤腳,用劍,用命。

去迎接一切挑戰。

因為他是曙光。

是拾薪者的會長。

是永遠不會倒下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