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影狩
西南缺口的黑暗並非庇護,而是一張貪婪巨口,瞬間吞噬了四人狼狽的身影。身後,鎮山鈴的催命魔音與那兩聲代表不同惡意的冷哼輕笑,如同附骨之蛆,緊追而至,攪動著廢墟邊緣稀薄的空氣,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邊!”陳啟低吼,聲音在狹窄破敗的廊道裡撞出迴音。他幾乎是將楊少白半拖半拽著前行。摸金蟬符的徹底沉寂讓他如同盲了一目,隻能憑藉對危險的本能直覺和對地勢的模糊記憶前衝。廊道並非生路,隻是絕境中唯一的選擇——通往天師府早已廢棄的後山祭壇,那裡地勢更複雜,或許有一線生機。
羅烈殿後,玄鐵巨斧拖在身後,斧刃與地麵石板刮擦出刺耳的噪音,濺起一溜火星。他獨眼圓睜,不斷回望那片被陰影和鈴聲籠罩的廢墟入口,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操!冇追上來?憋著什麼壞屁呢!”這種詭異的停頓比直接的追殺更讓人心悸。
蘇離緊隨陳啟身側,臉色蒼白如紙。左臂的陰寒刺痛在分金尺收回後非但冇有減輕,反而如同活物般向著肩頸蔓延。她右手緊握著尺身不斷震顫、溫度冰得嚇人的分金尺,尺尖依舊頑固地指向他們的來路,傳遞著持續的、冰冷的警告。“乾擾…還在…不止一方…”她喘息著,試圖分辨那混亂的感應,“有東西…一直吊著我們…”
楊少白的情況最糟。他幾乎是靠著陳啟的拖拽才能移動,懷中的玉牒雖然不再如之前般劇烈衝突,但那兩道裂痕卻像兩個冰冷的黑洞,不斷抽取著他的體溫和精力。冰冷的絕望與灼熱的貪婪交替侵蝕著他的神智,眼前陣陣發黑,三百年前那場慘烈的犧牲畫麵與此刻亡命奔逃的景象不斷重疊、扭曲。“不能…去後山…”他猛地咳嗽起來,聲音破碎,“祭壇…殘陣…會被引爆…”
他的警告被一聲極其突兀的、近在咫尺的機械輕響打斷!
哢噠。
聲音來自廊道左側一麵看似普通的壁畫牆!那牆上繪著模糊的飛天夜叉,其中一頭夜叉赤紅的眼珠突然向內凹陷下去!
“小心!”陳啟反應極快,猛地將楊少白向右側推開,自己借力向左側撲倒!
嗤嗤嗤——!
無數根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的銅針從牆壁兩側原本毫無痕跡的孔洞中暴射而出,瞬間填滿了他們剛纔所站立的狹窄空間!針尖破空的銳響令人頭皮發麻,密集地釘入對麵牆壁和地麵,瞬間將那片區域染成了一片詭異的藍色,散發出甜腥的惡臭!
“是腐骨釘!”蘇離驚呼,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發丘派用來守密道的毒陣!怎麼會觸發?!”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手中的分金尺,尺身並無異樣,並非她引動。
“不是我們觸發的!”羅烈怒吼,巨斧橫掃,將幾根射向他麵門的毒針砸飛,斧刃與毒針碰撞發出“叮叮”脆響,“是後麵那幫雜碎!他們能遙控這裡的機關!”
話音未落!
嗚嗡——!!!
那蒼涼的鎮山鈴聲竟如同鬼魅般,無比清晰地穿透了層層牆壁,直接在廊道前方響起!而且不止一道!是數道鈴聲從前方不同的岔路口同時傳來,形成一張無形的聲波大網,正向他們急速收攏!
後有追兵,前有堵截!兩側是觸發即死的毒陣機關!
他們被徹底困死在了這條狹窄的死亡廊道裡!
“媽的!跟它們拚了!”羅烈獨眼血紅,徹底被激怒,周身煞氣暴漲,玄鐵斧上暗紅血鏽彷彿燃燒起來,他作勢就要向著鈴聲最密集的前方衝去!
“彆動!”陳啟猛地喝止他,眼神卻死死盯向廊道頂部!那裡,幾片殘破的瓦片正在以一種極輕微的、卻絕非自然形成的頻率震動著!“在上麵!”
幾乎在陳啟出聲的同時!
廊道頂部的木質橫梁陰影處,數道完全融入黑暗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落!它們冇有實體,冇有麵目,甚至冇有重量,落地無聲,如同潑灑的濃墨,瞬間化作七八個扭曲不定、手持陰影利刃的人形,堵死了他們前後所有的退路!
這些影狩出現的瞬間,空氣中溫度驟降!一種冰冷的、純粹的、針對生命氣息的殺戮意誌瀰漫開來,甚至暫時壓過了那煩人的鎮山鈴聲和毒針的甜腥味!
它們的目標異常明確——並非直接攻擊四人,而是分出兩撥,快如鬼魅般撲向廊道前後兩端!手中陰影利刃揮動,並非斬向人體,而是狠狠劈砍在虛空中的某些無形節點上!
嗤啦——!
彷彿布帛被撕裂的詭異聲響!
那原本從前後兩個方向包夾而來、催魂索命的鎮山鈴聲,竟如同被無形之手猛地掐住了喉嚨,驟然扭曲、變調,然後戛然而止!
就連牆壁兩側剛剛發射過腐骨釘、正準備再次裝填的機括孔洞,也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凍結,發出“哢哢”的澀響,卻再也射不出半根毒針!
這些詭異的影狩,竟然…在替他們清除障礙?!或者說,它們在清場?為了獨占獵物?
這一幕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羅烈掄到一半的斧子僵在半空,獨眼裡全是錯愕。
蘇離的分金尺停止了震顫,尺尖茫然地指著地麵,彷彿也失去了目標。
陳啟瞳孔緊縮,腦中閃過廢墟中那道吞噬了暗金光束的陰影——是同一夥人!它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然而,根本不給四人絲毫思考的時間!
那些影狩在強行掐斷了鈴聲和機關後,冇有絲毫停頓,扭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化成流淌的陰影,下一刻,竟直接從他們腳下、身旁的牆壁陰影中猛地鑽出!數柄冰冷徹骨、完全由極致黑暗凝聚而成的利刃,帶著無聲的死亡氣息,分彆刺向四人的要害!
快!狠!詭譎!完全超出了常理認知的攻擊方式!
“滾開!”羅烈暴喝,巨斧帶著狂暴的力量狠狠劈向一道刺向楊少白後心的陰影利刃!斧刃斬過,那陰影利刃竟如同虛無般散開,避開斧鋒,隨即又在另一處陰影中瞬間凝聚,再次刺來!物理攻擊效果甚微!
蘇離嬌叱一聲,分金尺綻放清輝,尺身橫掃,試圖盪開刺向陳啟肋下的另一道陰影攻擊。清光與陰影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陰影利刃明顯滯澀了一下,卻並未消散,隻是變得更加稀薄,依舊頑強地刺來!
陳啟拉著楊少白急速後退,指間最後幾枚摸金銅錢激射而出,打在陰影利刃上,卻如同泥牛入海,隻能讓其略微一晃!這些影狩似乎對正統的道術和物理攻擊有著極高的抗性!
“它們怕這個!”楊少白突然嘶聲喊道,他懷中的玉牒那代表“汙金貪婪”的裂痕再次灼熱起來!他猛地將玉牒對準一道撲向蘇離的影狩!
那影狩的動作驟然一僵,彷彿被玉牒散發出的某種氣息所吸引,又或是排斥,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疑!
就是現在!
陳啟眼中厲芒一閃,冇有使用任何法器,而是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至陽的舌尖精血混合著極度凝聚的精神念力,狠狠噴向那道遲疑的影狩!
“破!”
噗——!
那口精血如同燒紅的烙鐵砸入冰水,接觸到陰影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紅芒!那影狩發出一聲極其尖銳扭曲、不似人聲的嘶叫,整個身影劇烈扭曲波動,彷彿隨時要潰散開來!它猛地向後縮去,融入牆壁陰影,消失不見。
有效!但這些影狩數量太多,而且似乎殺之不絕!
“走!往前走!彆回頭!”陳啟嘶聲大吼,顧不上節省,再次逼出精血,混合著摸金派驅邪的指訣,強行在前方陰影密佈的廊道中開辟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羅烈怒吼著將巨斧舞得密不透風,憑藉狂暴的煞氣暫時逼退近身的影狩。蘇離分金尺清光連閃,護住側翼。楊少白死死抱著玉牒,以其散發出的詭異氣息乾擾著影狩的行動。
四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頂著前後夾擊和神出鬼冇的影狩攻擊,拚命向著廊道深處衝去!
不知衝了多久,身後的鈴聲和陰影利刃的追擊似乎漸漸被甩開了一段距離。
前方出現一個拐角,拐角後似乎有微弱的水聲和更空曠的風聲傳來。
就在四人即將衝過拐角的瞬間——
最前方開路的陳啟猛地停下腳步,手臂一橫,攔住了身後的三人。
拐角之後,並非生路。
而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冇有出口,隻有一口早已乾涸的枯井。
井口邊緣,背對著他們,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玄色道袍,身形挺拔,卻給人一種極度虛無縹緲之感的人。
他的左手無力地垂著,指尖有青黑色的寒氣絲絲縷縷地滲出。
他的右手,正輕輕摩挲著枯井邊緣一道深深的、彷彿被什麼利器劈砍留下的舊痕。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露出一張……與幻象中一般無二、卻更加蒼白、更加透明、彷彿由光影和執念構成的……
陳遠山的臉。
他的目光,越過四人,似乎看向了更遙遠的虛空,又似乎穿透了三百年的時光,最終,落在了楊少白懷中那塊血色玉牒之上。
嘴唇未動,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在眾人腦海深處響起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幽幽傳來:
“……還是……找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