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灌入廢墟，捲起焦黑的塵埃，打在臉上如同細碎的沙礫。前殿死寂，唯有四人粗重不均的喘息聲，和那深不見底的焦黑坑洞中隱隱傳來的、彷彿大地心跳般的低沉嗡鳴。

羅烈猛地一腳踹飛腳邊一塊焦黑的碎木，木塊撞在遠處的斷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操！”他低吼一聲，獨眼赤紅，佈滿血絲，來回掃視著這片狼藉的祭壇遺址，“善後？拿什麼善後？兩個半死不活的，帶著一身罵名和要命的傷，能他孃的善什麼後？！”他這話像是問彆人，又像是在質問這片沉默的廢墟，更像是在宣泄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憋悶與怒火。卸嶺一脈的剛猛暴烈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但此刻，這股力量卻因找不到明確的目標而顯得躁動不安，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楊少白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膝蓋處的布料已被粗糙的石板磨破，滲出血跡，但他渾然未覺。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變得無比沉重的玉牒收入懷中最內層的暗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牒殘留的溫熱以及那兩道裂痕帶來的刺痛感。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剛纔混亂中歪斜的銅絲眼鏡，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發丘派特有的、試圖理清線索的冷靜：

“門…確實未被完全開啟。否則泄露出的就不會僅僅是誘發貪念和反噬的‘氣息’，而是…更實質性的東西。”他目光掃過那扇死寂的、佈滿裂紋的青銅巨門，“陳遠山祖師和雷虎祖師離開，或許…並非單純逃離。他們帶走了半塊記錄血誓和真相的玉牒碎片，也帶走了九幽鎖魂釘的線索。他們可能…是去追尋暗算者的蹤跡，或者…去尋找徹底封印此門，或是化解那可怕反噬詛咒的方法。”

“化解？”陳啟猛地轉頭看向楊少白，他的聲音緊繃，胸口的摸金蟬符隔著衣物散發出驚人的熱量，灼得他皮膚生疼，“我祖父…陳遠山祖師，他最終隕落在極北的冰原之下，屍身旁發現的線索極少，但有一道極其陰寒的舊傷…與他左肩胛的致命傷位置吻合！”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楊少白，又像是透過他看向虛無的過去，“那道舊傷裡殘留的氣息，冰冷蝕魂，與這枚釘子的碎片…”他攤開手掌，那枚取自廢墟的九幽鎖魂釘殘片正散發著幽幽寒芒，“…同出一源！他至死都未能擺脫這釘子的折磨？！還是說…他最後死在北方，就是因為追查這釘子的下落？！”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蘇離不自覺地抱緊了雙臂，左臂那道被幻影中九幽釘餘波擦過的位置，陰寒刺痛感驟然加劇，讓她輕輕打了個冷顫。她臉色蒼白，藍瞳深處翻湧著恐懼與更深的憂慮：“不止…不止是追蹤。搬山祖師最後…最後引爆的那道禁忌方術…‘山河鎮獄’…”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力量…那毀滅性的鎮壓和淨化…與我族中古籍記載的、導致我們這一支脈世代被‘山靈厭棄’、體弱早夭的詛咒之源…太像了…太像了！”她猛地抬頭，看向那巨大的焦黑坑洞，彷彿那裡麵埋葬著不僅僅是兩位祖師，還有她全族人的命運，“我們此行…拚合玉牒，啟用殘念…會不會…會不會已經再次驚動了那份詛咒？甚至…加速了它的爆發？”

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恐懼和不安的土壤裡迅速生根發芽。

羅烈猛地瞪向蘇離，又猛地看向那深坑，最後目光落在陳啟掌心的釘子碎片上，獨眼中的暴躁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警惕取代：“暗算…九幽釘…能精準地在那時候出手，瞞過另外三位祖師…他對四門手段極為瞭解！甚至可能…”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測，“…就隱藏在當時在場的某人身邊？或者…根本就是…”他的話冇有說完，但那種可能性讓所有人的脊背都竄起一股寒意。

內部的不信任感如同悄然瀰漫的毒霧。

陳啟握緊了鎖魂釘碎片，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但他看向蘇離的眼神也變得複雜難明。搬山祖師的犧牲拯救了當時，卻可能間接導致了蘇離族群的悲劇？那他們現在追尋真相的行為，是否在重複曆史，甚至製造新的不幸？

楊少白感到懷中的玉牒再次微微發燙，那滴血淚印記彷彿活了過來，傳遞著某種焦灼的警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的猜疑與沉重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

嗚嗡——！！！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嗡鳴，並非來自腳下的坑洞，而是來自遠方！來自他們來時的方向！聲音蒼涼古老，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個廢墟！

“是鎮山鈴！”羅烈臉色驟變，猛地抬頭望向廢墟入口的方向，“卸嶺派的最高警報！怎麼會響？！外麵出事了？！”

幾乎是同時！

陳啟懷中的摸金蟬符猛地劇震，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嗡鳴，指向某個特定方向後，光芒驟然黯淡下去，彷彿被什麼東西強行乾擾或遮蔽！

蘇離袖中的分金尺毫無征兆地變得冰冷刺骨，尺身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尺尖微弱地顫抖著，指向與蟬符相反的方向！

而楊少白懷中的玉牒那兩道裂痕（漆黑的絕望與汙金的貪婪）同時灼熱起來，彼此衝突排斥，攪得他氣血翻湧，差點再次跪倒在地！

不同的信物，指向不同的方向，發出混亂的預警！

“媽的！怎麼回事？！”羅烈掄起巨斧，獨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漆黑的斷壁殘垣，“有東西來了？還是…那傢夥催動了什麼？”

“不止一方…”陳啟咬牙，強壓下蟬符異常帶來的心悸，眼神銳利如鷹，“有人在強行乾擾我們的感知！或者…不止一撥人馬到了！”

猜疑瞬間被更緊迫的外部威脅壓過，但並未消失，隻是更深地埋入了各自心底。

遠方，那蒼涼的鎮山鈴聲再次傳來，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逼近！

而廢墟深處，那焦黑的坑洞中，一絲微不可察的黑暗波動，再次輕輕盪漾開來。

彷彿沉眠的巨獸，被外界的喧囂和內部的混亂…輕輕驚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