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血誓文(上)
山洞裡的燭火忽明忽暗,將楊少白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幅扭曲的皮影戲。他蹲在鋪滿碎玉的青石板上,左手捏著半塊染血的玉牒,右手握著發丘派的“尋龍尺”,尺尖在碎玉邊緣遊走,額角滲出的汗珠滴在玉上,洇開一片暗紅。
“哢嗒。”
最後一片碎玉嵌入缺口時,楊少白的手指猛地一顫。他盯著眼前拚合完整的玉牒,喉結動了動——這是一塊巴掌大的血玉,質地像浸透了鮮血的瑪瑙,表麵刻滿歪扭的符文,字跡呈暗褐色,像是乾涸了千年的血。
“終於……”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指尖輕輕撫過玉麵。玉上的符文突然泛起微光,像被注入了活物,那些暗褐色的字跡竟緩緩流動起來,在玉麵聚成一列行血字:
“……四……人……立……誓……同……守……秘……泄……者……絕……後……”
楊少白的呼吸一滯。他曾在天師府的古籍裡見過類似的血誓文,那是用活人血混合硃砂寫就的,能引動因果,詛咒生效時,違誓者的血脈會如沸湯般翻湧,三代之內斷子絕孫。
“四人……”他喃喃重複,目光掃過洞外的夜色。此刻洞外正下著暴雨,雨水順著岩縫滴在青石板上,敲出“滴答”的聲響,像極了有人在敲梆子。楊少白突然想起三天前在玄嶽墓遇到的老者,他左眼蒙著黑布,右眼泛著幽藍,臨消失前說:“四門信物,合則生,分則死……”
“分則死?”楊少白猛地抬頭,玉牒在手中發燙。他這才注意到,玉上的血字並非靜止——每個“人”字的最後一筆都像條細小的蛇,正緩緩遊向“秘”字。而“秘”字的最後一筆,竟紮進了“泄”字的“氵”裡,像根毒刺。
“這是……”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泄”字,玉麵突然滲出暗紅的液體,滴在他手背上,燙得麵板髮紅。楊少白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發現玉牒底部刻著行更小的字:“以四門之血為墨,以祖師之骨為契,立此血誓,永鎮邪祟。”
“四門之血……”楊少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摸金鏟。鏟柄上纏著他祖父的裹屍布,布上還留著當年在太行山盜墓時濺上的血漬。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星隕台打開的四門合棺裡,摸金派祖師的屍骨天靈蓋上插著根青銅釘,釘身刻著“鎮”字——和這玉牒上的“泄”字,筆畫竟如出一轍。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楊少白起身將玉牒收進懷中。他摸出火摺子重新點燃蠟燭,昏黃的光裡,他看見碎玉堆裡還躺著半塊殘片,上麵刻著個“鎮”字。那是前天在玄嶽墓的水晶棺裡撿到的,當時他冇在意,現在才發現,那半塊殘片的邊緣,竟和眼前玉牒的缺口嚴絲合縫。
“原來……”楊少白將殘片按在玉牒上,“四門血誓,是四塊玉牒拚成的。”
他試著將四塊玉牒(包括之前在星隕台找到的“星核”玉玦、水塚的“莊王賜妃”玉牌、玄嶽墓的“鎮屍釘”玉牌)一一拚接。當最後一塊玉玦嵌入時,整座玉牒突然發出嗡鳴,表麵的血字如活物般遊動,最終在玉麵聚成一幅星圖——北鬥七星的正中央,懸著口青銅棺,棺身刻著“張道陵”三字。
“張天師……”楊少白的聲音發顫。他想起在清微殿見到的張道陵虛影,對方說“四門合一,方能窺見天道”。原來所謂“天道”,竟是這血誓背後的秘密?
就在這時,玉牒突然劇烈震動。楊少白差點冇拿穩,玉麵浮現出一行新的血字:“……若……有……二……心……血……祭……自……動……觸……發……”
“二心?”楊少白猛地抬頭,洞外的雨幕裡傳來馬蹄聲。他扒開岩縫往外看,隻見二十餘騎快馬衝破雨霧,為首的是個穿黑甲的武將,腰間掛著卸嶺派的“鎮山鈴”。他勒住馬,盯著洞口:“裡麵的人聽著!鎮北王有令,玄嶽山乃皇家禁地,擅入者斬!”
楊少白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認得那武將腰間的鎮山鈴——卸嶺派的“探山鈴”,能引動地脈,專破機關。而鎮北王……他記得蘇離說過,這位藩王手握三十萬大軍,暗衛裡全是卸嶺派的高手。
“各位大哥,”楊少白賠笑,“我們是路過的,冇動什麼寶貝。這就走。”
武將冷笑一聲,舉起腰牌:“奉鎮北王令,若遇四門信物,務必帶回王府。各位,跟我走一趟吧。”
楊少白的手下意識摸向懷中的玉牒。他能感覺到,玉牒在發燙,像是在警告什麼。而洞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裡,竟映出四道模糊的影子——是他、陳啟、蘇離、羅烈。
“四門……”楊少白喃喃自語,“原來血誓裡的‘四人’,是我們。”
就在這時,玉牒突然發出刺目的紅光。楊少白手中的玉牒竟自行漂浮起來,表麵的血字如鮮血般滴落,在地上畫出個圖案——是四門信物的紋路,拚成了個“殺”字。
“不好!”楊少白大喊。他想起玄嶽墓老者臨消失前的話:“四門信物被破壞,邪祟會甦醒。”而此刻,玉牒上的血字“殺”字,正緩緩滲出黑血,像條毒蛇,朝洞外爬去。
洞外的武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眯起眼,盯著楊少白手中的玉牒:“那是什麼?”
楊少白來不及解釋,他感覺有股熱流從玉牒傳入體內。他的眼前浮現出四幅畫麵:陳啟在雲夢澤水塚前舉著玉玦,蘇離在星隕台用分金尺破陣,羅烈在玄嶽墓揮斧劈棺,還有他自己——此刻正握著玉牒,站在血誓前。
“這是……”楊少白的聲音發顫,“我們的記憶?”
玉牒上的血字突然全部亮起,楊少白的耳邊響起蒼老的聲音:“四門小兒,爾等立誓同守密,若泄密,血脈斷絕,永墜輪迴。”
“誰?!”楊少白猛地回頭,洞外已空無一人。雨水仍在下,岩縫裡的燭火卻突然熄滅。他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觸到玉牒上的“殺”字,那字竟像活物般鑽進他的掌心,燙得他慘叫一聲。
“楊少白!”洞外傳來蘇離的呼喊。他點燃火摺子,看見三人正從雨幕中跑來,陳啟懷裡抱著半塊染血的玉牌,蘇離的青銅燈在雨裡晃出橘紅光暈,羅烈的玄鐵斧上還沾著泥。
“怎麼回事?”蘇離跑到他身邊,藍瞳裡泛起警惕。
楊少白張開手掌,掌心的“殺”字還在發燙。他將玉牒遞給陳啟:“你們看這個。”
陳啟接過玉牒,瞳孔驟縮:“這是……四門血誓?”
蘇離湊近細看,突然倒吸一口涼氣:“這上麵的血字,和我們之前在玄嶽墓、星隕台見到的符文,是一樣的!”
羅烈拎起斧頭,警惕地盯著洞外:“剛纔是不是有官兵?”
“是鎮北王的暗衛。”楊少白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們說,要四門信物。”
陳啟的手指撫過玉牒上的“殺”字,聲音發沉:“看來,我們的麻煩纔剛開始。”
蘇離突然抬頭,望向洞外的雨幕。她的藍瞳裡閃過一絲寒意:“但更重要的是……”她摸出分金尺,尺尖指向玉牒,“這血誓,是衝著我們來的。”
羅烈咧嘴笑道:“怕什麼?老子祖師爺說過,隻要是寶貝,咱就能守住!”
楊少白卻冇說話。他望著玉牒上逐漸消散的血字,突然想起玄嶽墓老者的話:“四門信物被破壞,邪祟會甦醒。”而此刻,他掌心的“殺”字仍在發燙,像團燒不儘的火,灼得他心口發疼。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淹冇了馬蹄聲,卻淹不掉玉牒上的血誓。楊少白將玉牒收進懷中,摸出祖父的裹屍布,輕輕擦去上麵的血漬。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的路,再也不是盜墓那麼簡單了。
“走。”陳啟轉身往洞外走,“回客棧。這玉牒,得好好研究。”
蘇離點點頭,跟在後麵。羅烈扛起斧頭,最後看了眼洞內的玉牒,罵了句:“他孃的,這破石頭,倒比金棺材還沉!”
楊少白走在最後,他摸了摸懷中的玉牒,能感覺到裡麵的血字仍在流動。他想起張道陵虛影說的話:“四門合一,方能窺見天道。”原來所謂“天道”,不過是一場用鮮血寫就的賭局——贏了,窺見長生;輸了,萬劫不複。
而他們,已經冇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