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江畔餘燼
瀾滄江的咆哮聲如同永不疲倦的巨獸,在暮色中震盪著山崖。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泥沙和斷木,在陡峭的峽穀間奔騰衝撞,濺起渾濁的浪花,拍打在下方數十丈處的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水汽混合著草木的濕氣升騰上來,帶著一股蠻荒的腥氣。
陳啟站在懸崖邊緣凸出的一塊風化的岩石上,腳下是令人眩暈的深淵。濕冷的江風捲起他破爛的衣角,露出下麵結痂的傷口和緊實的肌肉。他目光沉靜,越過奔騰的江麵,投向對岸那片在暮靄中顯得更加幽深險峻的群山。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而壓抑。胸口的鎖心輪平穩運轉,鑰匙核心處的龜甲碎片傳來一絲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悸動,像一根無形的線,遙遙指向那片未知的黑暗。那不是呼喚,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注視。
“媽的!這鬼地方!”羅烈沙啞的咒罵聲在身後響起,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未消的戾氣。他魁梧的身軀靠在一塊巨大的、佈滿青苔的岩石上,巨斧隨意地扔在腳邊,斧刃上還沾著黑褐色的汙跡。他獨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下方翻湧的江水,彷彿要將那吞噬了他兄弟的深淵瞪穿。他腳邊散落著幾個空癟的水囊和幾塊啃了一半的、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出發時二十多條生龍活虎的漢子,如今隻剩下身邊這幾個傷痕累累、氣息奄奄的殘兵。老疤、二狗、鐵頭……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在激流和黑暗中消失,連屍骨都尋不回。這無聲的減員比刀砍斧劈更讓人窒息。
瘦猴拖著那條幾乎廢了的傷腿,正用一把豁口的匕首費力地削著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枝。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緊抿的嘴唇和偶爾掃過江麵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泄露著內心的波瀾。另外兩個倖存的力士,一個靠在岩壁上昏睡,胸口纏著的布條滲出暗紅的血;另一個則沉默地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工具——幾截磨損嚴重的繩索,幾根變形的鋼釺,一把捲了刃的開山刀。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隻有江水的咆哮和粗重的喘息聲在迴盪。
“水……”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
陳啟轉身。楊少白躺在稍遠處一塊相對乾燥避風的凹陷處,身下墊著陳啟脫下的外袍。他臉色灰敗得嚇人,嘴脣乾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聲。斷臂處的傷口被蘇離用僅剩的乾淨布條和一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藥膏重新處理過,暫時止住了血,但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絲絲縷縷的寒氣彷彿還在向外滲透。他緊閉著眼,眉頭因劇痛而緊鎖,額頭上全是冷汗。
蘇離跪坐在他身邊,額頭的龜甲疤痕隻剩下一條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淺藍色細線。她正用一塊浸濕的布片,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楊少白乾裂的嘴唇和臉上的汙跡。她的動作很輕,藍瞳深處卻藏著深深的憂慮。聽到楊少白要水,她立刻拿起一個水囊,小心地傾斜,讓幾滴珍貴的清水潤濕他的唇。
“道長……水來了。”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楊少白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眼皮微微顫動,卻冇有睜開。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搭在身旁那枚佈滿裂紋的玉盤羅盤上,盤麵黯淡無光。
陳啟走過去,解下自己腰間的水囊,遞給蘇離。裡麵是他在崖壁縫隙裡接的、還算乾淨的滲水。“省著點,就這些了。”
蘇離點點頭,接過水囊,又給楊少白餵了一小口。她自己的嘴唇也乾得起了皮,臉色蒼白,顯然也到了極限。
“他怎麼樣?”陳啟低聲問,目光落在楊少白那截被布條包裹的斷臂上。怨煞入體,寒氣侵骨,這不是尋常的傷。
蘇離搖搖頭,藍瞳中憂色更濃:“藥……快用完了。寒氣……壓不住……太久。”她摸了摸腰間那個幾乎空癟的皮囊,裡麵隻剩下一點底子的黑色藥膏和幾粒顏色各異的藥丸,都是保命的東西。
陳啟沉默。鎖心輪傳來的暖意能護住他自己,卻無法驅散楊少白體內的陰寒。他看向奔騰的江水,又望向對岸的群山。鑰匙核心的悸動越來越清晰,目標就在那片群山深處。但眼下這支殘兵,如何渡江?如何翻越?
“看那邊!”瘦猴突然嘶啞地喊了一聲,匕首指向下遊方向。
眾人循聲望去。在暮色與江霧的交界處,下遊約莫兩三裡地的江岸邊,隱約可見幾點微弱的火光在閃爍,如同鬼火。火光附近,似乎有一些簡陋棚屋的輪廓。
“有人?”羅烈獨眼一眯,凶光乍現,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媽的,這鬼地方還能有人?彆是那鬼東西的陷阱!”
陳啟鎖心刀藍光微微流轉,刀身上的九個青銅齒輪虛影緩緩轉動。他凝神感應片刻,搖搖頭:“不像。氣息……很雜,有活人,有煙火氣,也有……死氣。”鎖心輪對陰邪之氣敏感,但那些火光附近的氣息駁雜混亂,更像是……一個掙紮求生的聚集地。
“過去看看!”羅烈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掙紮著站起身,“總比在這喝風等死強!老子倒要看看,是人是鬼!”他彎腰撿起巨斧,動作牽扯到身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那股凶悍勁頭又回來了幾分。
“大當家,你的傷……”瘦猴擔憂地看著他。
“死不了!”羅烈低吼,“還能動的,扶上道長!走!”
陳啟冇說話,走到楊少白身邊,小心地將他背起。道士的身體冰冷而僵硬,幾乎冇什麼重量。蘇離默默跟在陳啟身側,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一行人沿著陡峭崎嶇的崖壁艱難下行。根本冇有路,隻有嶙峋的怪石和濕滑的苔蘚。力士們互相攙扶,用繩索和鋼釺在險要處固定,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瘦猴拖著傷腿,咬著牙,用那根削尖的木棍當柺杖,每一步都疼得額頭冒汗。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隻有一彎冷月懸在峽穀上空,灑下慘淡的清輝。江風更冷了,吹在身上如同刀子。下遊那幾點火光成了唯一的方向。
足足走了近一個時辰,他們才終於靠近了那片有火光的江岸。這裡地勢稍緩,形成一小片衝擊灘塗。幾間用粗糙原木和茅草搭建的窩棚歪歪斜斜地立在灘塗邊緣,背靠著陡峭的山壁。窩棚前燃著幾堆篝火,火光搖曳,映照著幾張同樣疲憊而麻木的臉。
看到陳啟一行人從黑暗中走出,窩棚裡的人立刻騷動起來。幾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男人抓起手邊的魚叉、柴刀,緊張地聚攏在一起,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恐懼。女人和孩子則驚恐地縮回窩棚裡。
“什麼人?!”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乾瘦老者拄著根木棍站出來,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他渾濁的眼睛掃過陳啟背上昏迷的楊少白,羅烈染血的巨斧,以及眾人身上破爛帶血的衣物,警惕之色更濃。
“過路的。”陳啟開口,聲音平靜,儘量不帶威脅,“遇了水匪,折了兄弟,想借個地方歇腳,討口水喝。”他目光掃過那幾個簡陋的窩棚和篝火上架著的、散發著腥氣的烤魚,心中瞭然。這是一群被戰亂或災禍逼到江邊絕地的流民,靠打漁和撿拾勉強維生。
羅烈哼了一聲,冇說話,隻是獨眼凶光四射地掃視著四周,巨斧杵在地上,無聲地宣示著力量。
那老者顯然不信,但看到陳啟等人雖然狼狽,卻個個帶著兵器,尤其羅烈那凶神惡煞的模樣,也不敢輕易驅趕。他猶豫了一下,指了指遠離他們窩棚的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那邊……能避風。水……江裡有,自己取。吃的……冇有多餘。”語氣生硬,帶著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漠。
陳啟點點頭:“多謝。”他揹著楊少白走向那塊凹陷處。力士們互相攙扶著跟過去,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蘇離立刻開始忙碌。她先小心地將楊少白安置在相對乾燥的地方,檢查他的傷口。寒氣似乎又重了些,傷口邊緣的青灰色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詭異。她拿出所剩無幾的藥膏,小心地塗抹。然後又解下自己的水囊,走到江邊,用布片過濾著渾濁的江水,一點點餵給楊少白。
陳啟走到江邊,蹲下身,鎖心刀插入淺水。刀身藍光微微閃爍,九個齒輪虛影在水中緩緩轉動。他在感應水流和水下的氣息。除了泥沙和魚腥味,暫時冇有發現異常。他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嚐了一小口。水很渾,帶著土腥味,但勉強能喝。
他回到凹陷處,將水囊遞給蘇離:“過濾一下,給道長。”然後又解下另一個水囊,走向江邊打水。
羅烈則大咧咧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點乾糧,掰成幾塊,扔給瘦猴和另外兩個力士:“省著點吃!”他自己則拿起一塊,狠狠咬了一口,目光卻始終冇離開過那群流民的窩棚,獨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瘦猴默默接過乾糧,分給同伴。他拖著傷腿挪到陳啟打水的地方,低聲道:“陳爺,我看那群人……不太對勁。”
陳啟將灌滿的水囊繫好,看了瘦猴一眼:“怎麼說?”
“太安靜了。”瘦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除了那個老頭,其他人……像啞巴。還有,我聞到一股味兒……像是什麼東西爛在泥裡,混著草藥味。”
陳啟眉頭微皺。他剛纔也隱約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但被江水的腥氣和篝火的煙味掩蓋了。鎖心輪運轉,他再次凝神感應。除了流民身上散發的貧病交加的死氣,似乎……在窩棚後麵的陰影裡,還有幾縷更陰冷、更凝滯的氣息,如同……陳屍。
“彆管閒事。”陳啟沉聲道,“歇一晚,天亮就走。”
瘦猴點點頭,不再說話,拖著腿挪回凹陷處。
夜色漸深。江風嗚咽,吹得篝火明滅不定。村民那邊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窩棚裡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咳嗽。陳啟盤膝坐在楊少白身邊,鎖心刀橫在膝上,刀身藍光內斂,九個齒輪虛影在刀麵上緩緩流轉。他閉目調息,鎖心輪的力量在體內循環,修複著身體的疲憊和暗傷,鑰匙核心處的暖意讓他保持著清醒。
蘇離靠在岩壁上,抱著膝蓋,藍瞳望著跳躍的篝火,眼神有些空洞。額頭的疤痕在火光下幾乎看不見。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她不敢睡,楊少白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了。
羅烈靠在一塊大石後,巨斧枕在頭下,看似閉目養神,但耳朵卻豎著,聽著周圍的動靜。另外兩個力士已經支撐不住,沉沉睡去,發出粗重的鼾聲。瘦猴則抱著他那條傷腿,時不時疼得抽一口冷氣。
後半夜,月亮被烏雲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隻有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江水的咆哮聲似乎也低沉了許多。
突然,一陣壓抑的、如同野獸嗚咽般的哭聲從流民的窩棚方向傳來,打破了夜的死寂。哭聲斷斷續續,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陳啟猛地睜開眼。鎖心刀藍光微微一閃。
羅烈也坐起身,獨眼在黑暗中閃著寒光:“媽的!哭喪呢!”
哭聲持續了片刻,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陳啟重新閉上眼睛。然而,鎖心輪卻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悸動。不是來自對岸群山的方向,而是……來自腳下這片江灘!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粘稠惡意的陰冷氣息,如同水底的淤泥被攪動,緩緩瀰漫開來。
他再次睜眼,目光銳利如刀,掃向漆黑的江麵。水麵依舊翻湧,看不出任何異常。但鎖心輪的感應不會錯。
“蘇離。”他低聲喚道。
蘇離立刻警覺地抬起頭:“阿哥?”
“感覺怎麼樣?”陳啟問的是她的龜甲預警。
蘇離摸了摸額頭,那裡一片平滑冰涼,冇有任何異樣。她搖搖頭:“冇有……預警。”
陳啟眉頭緊鎖。鎖心輪感應到了異常,蘇離的龜甲卻毫無反應?這不合常理。除非……那東西的惡意並非直接針對他們,或者……層級太高,超出了龜甲的預警範圍?
就在這時,流民窩棚那邊又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男人驚慌地跑出來,對著江麵指指點點,聲音驚恐而急促。
“水鬼!水鬼又來了!”
“快!把祭品丟下去!”
“求河神息怒啊!”
陳啟和羅烈對視一眼,同時起身。陳啟將鎖心刀握在手中,羅烈也提起了巨斧。
隻見那幾個流民男人手忙腳亂地從窩棚後麵拖出一個用草蓆包裹的長條形東西,看形狀像個人。他們抬著那東西,跌跌撞撞地跑到江邊,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將那東西奮力拋入了洶湧的江水中!
草蓆包在渾濁的浪花中翻滾了幾下,迅速沉冇。
“祭品?”羅烈獨眼微眯,“拿活人喂河神?真他孃的邪性!”
陳啟的目光卻死死盯著那草蓆沉冇的地方。鎖心輪傳來的陰冷惡意,在草蓆入水的瞬間,陡然增強了一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江底欣然接受了這份“貢品”。
他猛地轉頭看向蘇離。少女的藍瞳也正望向江麵,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那裡依舊平靜,但她的眼神卻變了。
“阿哥……”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水下麵……有東西……醒了……不是……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