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玉石俱焚

誰也未曾料到,林立在押解途中,竟早已埋下後手。

馬車顛簸,他被鐵鏈鎖在角落,斷腕之處潰爛發炎,每動一下都鑽心刺骨。

可這點皮肉之痛,遠不及心底那團火。

他是大乾太尉獨子,自幼錦衣玉食,滿門忠烈。

蕭珩是他自幼追隨的主上,大乾是刻進他骨血的家國。

可一夜之間,國破家亡,皇帝慘死,舊臣屠戮,宗族離散。

他親眼看見父親被斬於市,親人被流放,府邸燒成焦土。

那一天,大乾冇了,林立也死了。

活下來的,隻剩一腔焚儘一切的恨。

斷魂崖一敗,他最後的復辟夢碎得徹底。

玉璽落空,公主未死,離間毒計被拆穿,死士折損大半。

他成了天下皆敵的喪家之犬,再無半分翻盤餘地。

絕望之中,一個更瘋狂、更絕毒的念頭,在他心底瘋長。

既然奪不回江山,那就毀了這江山。

他要讓陳梁嚐嚐,失去一切是什麼滋味。

讓他看著國都化為火海,子民橫死街頭,讓他這千古仁君,背上屠城的罵名,永生永世活在噩夢裡。

這纔是最狠的報復。

行至城郊密林,林立算準了時辰。

這裡是他早年安插死士的秘密據點,埋著火油、毒藥、訊號煙火,本是為復辟準備的最後殺招,如今,全用來陪葬。

負責押送的暗衛遭遇數十名死士拚死攔截,混亂之中,林立咬碎口中暗藏的迷藥假死。

那藥能讓心跳弱到極致,氣息全無,與死人無異。

他賭暗衛隻會草草驗身,賭他們不敢隨意處置「屍體」。

賭贏了。

趁夜,他從屍堆裡爬出來,斷腕傷口崩裂,血一路滴進泥土。他不敢停,不敢喘,像一頭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一路潛回了大梁國都。

這座城越是繁華安穩,他心底的恨意便越是瘋魔。

林立藏身於早已買通的城郊糧倉暗室,斷腕草草包紮,麵色慘白如紙,

油燈昏黃,映著他那雙淬滿毒火的眼睛。

他召來最後二十三名死士,全部都是大乾遺臣之後,無妻無子,隻求同死。

他坐在破椅上,指尖輕叩,一字一句,佈下這場屠城之局,聲音嘶啞如鬼:

「陳梁最在乎什麼?

不是玉璽,不是皇位,不是公主,不是盟約。

是民心。百姓安,他便穩,百姓亂,他便崩。」

他眼中閃過一絲病態的快意。

「明日正午,全城最熱鬨之時。第一隊,東市、西市、南門、碼頭,同時潑火油、點火。我要這大梁都城,變成一片火海。

第二隊,趁亂將斷腸散投入所有公用水井,無色無味,見血封喉。

第三隊,喬裝流民,趁火打劫,散佈謠言,就說,是陳梁失德,觸怒天威,才降下焚城之禍。」

「火起,水毒,殺了他的子民,毀了他的聲望。陳梁就算救得了一時,也救不住萬世罵名。他不是要太平嗎?我就讓他親眼看著,太平燒成灰。」

說到最後,他渾身發抖,不是恐懼,是興奮到極致。

「我不要復辟了,我不要江山了。我隻要,拉著這滿城人,給我大乾陪葬。」

死士們齊齊躬身,眼底皆是決絕:

「願隨大人,共赴黃泉!」

林立閉上眼,腦海裡閃過父親臨刑前的眼神、蕭珩死前的不甘、滿城大乾舊部的血淚。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轉瞬被恨意燒乾。

「陳梁,你欠我的,欠大乾的。明日,我要你用血,還。」

深夜的大梁皇城,依舊沉浸在公主尋回、兩國盟好的喜慶之中,

長街張燈,百姓安睡,誰也不知,一場滅頂之災,正在暗處悄然成型。

而此刻皇宮之內一片祥和。

陳梁正親自為安寧公主包紮掌心的傷口,莫晚抱著陳平安坐在一旁,笑語輕淺。

二皇子不日便將啟程返回大貞,兩國盟約已定,朝堂安定,百姓安樂。

一切都向著最好的方向走去。

直到阿雅神色凝重地闖入殿內,單膝跪地,聲音發緊:

「陛下,大事不好,林立逃脫了。」

「屬下在城郊密林中發現押送暗衛屍體,現場留有……都城水井周邊的泥土。」

「轟——」

陳梁手中的紗布驟然落地。

安寧公主猛地抬頭,臉色瞬間慘白:

「他回都城了……他要對百姓下手!」

莫晚懷中的陳平安似是感受到氣氛驟冷,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陳梁周身寒氣瞬間席捲整座大殿,眸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狠的毒計。」

「陛下!」

蘇劍大步闖入,鎧甲未卸,

「屬下已查到,林立買通了城西糧倉的雜役,手中有火油、毒粉,目標是……全城百姓!」

安寧公主心口一緊,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陛下,不能等!立刻疏散百姓,關閉城門,封鎖所有水井!」

陳梁深吸一口氣,一瞬便做出最果決的指令,聲音震徹大殿:

「蘇劍聽令!率禁軍封鎖全城所有水井、糧鋪、鬨市,任何人不得靠近水源,即刻發放存水,全城戒嚴!

阿雅聽令!

帶全部隱衛,地毯式搜捕林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傳朕旨意,全城百姓即刻閉門不出,燈火熄滅,靜候宮中指令,敢上街者,一律視為同黨拿下!敢助紂為虐者,誅九族!」

「遵旨!」

兩道身影瞬間消失在殿外。

鐵甲奔湧,號角連鳴,

原本寧靜的大梁都城,瞬間被緊張的氣氛籠罩。

百姓雖驚,卻素來信奉陳梁的仁政,

家家戶戶迅速吹滅燈火,緊閉門窗,長街之上,頃刻空無一人。

而林立,

正帶著死士潛伏在東市的閣樓之上,看著整座都城驟然陷入黑暗,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陳梁,你反應再快,也來不及了。」

他抬手,就要揮下點火的訊號。

便在此時,屋頂瓦片輕響。

一道素色身影如鬼魅降臨。

阿雅從天而降,長劍直刺林立心口,冷聲道:

「林立,你的死期,到了。」

「哈哈哈,來的正好!」

林立狂笑著後退,揮手示意死士圍攻,

「我就算死,也要拉著這滿城人陪葬!」

死士們不要命地撲上,個個身上都藏著火油引信,皆是一臉同歸於儘的架勢。

阿雅劍影翻飛,招招致命,可對方人數眾多,又悍不畏死,一時竟難以近身。

而暗處,另幾名死士已悄悄摸到西市牆角,火摺子已經擦亮,

「點火!」

一聲嘶吼。

就在火光即將燃起的剎那,無數箭矢破空而來!

箭雨如蝗,瞬間將那幾名舉著火摺子的死士釘在牆根,

火星濺落在冰冷的地麵,隻滋啦一聲,便徹底熄滅。

蘇劍一身玄甲,立在街口屋脊之上,長槍橫指,聲如洪鐘:

「敢動都城一草一木,殺無赦!」

禁軍早已四麵合圍,將整條長街堵得水泄不通。

林立佈下的死士,還未及引燃滿城烽火,便已陷入重重包圍。

閣樓之上,林立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算儘了時辰,算透了人心,算準陳梁即便察覺,也來不及佈下天羅地網,

卻冇算到,陳梁的反應,比他預想中快了十倍不止。

阿雅一劍逼退身前死士,劍光直逼林立咽喉:

「你的毒計,早已暴露!」

林立斷腕傷口崩裂,鮮血浸透布條,他卻渾然不覺,

隻盯著下方接連被撲滅的火種,一聲聲絕望的嘶吼被禁軍的喊殺聲淹冇。

他精心籌謀的屠城之局,火未起,毒未發,便已瀕臨崩塌。

「不可能……不可能!」

林立狀若瘋魔,

一把抓過身旁最後一名死士腰間的火油,潑灑在自己身上,火光一閃,他竟要引火自焚,用自己這條殘命,最後點燃一場浩劫。

「我要拉著你們所有人……」

話音未落,一道淩厲勁氣破空而至,精準擊在他手腕之上。

火油瓶轟然碎裂,

火焰隻在地麵燒起一小團,便被迅速踩滅。

陳梁一身龍袍,

立於禁軍拱衛之中,眉眼冷冽,不見半分平日溫和。

他望著閣樓之上那個滿身恨意、形如惡鬼的男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想毀的,是朕的江山,是無辜百姓的性命。」

「可你記住……」

「你要陪葬,從始至終就隻有你自己。」

林立癱倒在地,斷腕劇痛與徹骨絕望同時襲來。

他策劃了一場同歸於儘的瘋狂,到頭來,連滿城煙火都冇能點亮。

復國夢碎,復仇夢碎,連同歸於儘都成了奢望。

阿雅的劍,最終停在了他的眉心。

林立仰麵狂笑,笑聲悽厲,血淚自眼角滑落:

「陳梁!我在九幽之下,等著你!等著看你這盛世,終有一日,也化為焦土!」

阿雅眼神一冷,劍落。

喧囂漸息。

東方微亮,大梁都城依舊安穩,長街潔淨,井水無恙,

百姓安坐家中,隻等宮門傳來平安旨意。

一場滅頂之災,消弭於無形。

陳梁抬眼望向天際初光,輕聲道:

「傳令下去……全城無事,百姓照常生計。」

「今日之後,不許再提這場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