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鼻菸壺
放風結束,華工們被趕回底艙。
顧榮剛坐下,就聽見一陣炸雷似的罵聲:「李德福你個偷雞摸狗的雜碎!我的鼻煙壺呢?!」
這次出海畢竟是背井離鄉,大夥兒登船的時候,除了帶些衣物,也總會帶一兩件自己心愛的物件在身邊。
這一去,指不定能不能回來。
帶的都是要緊的東西。
比如,李德昌身上就帶著一張廣州拍的全家福,這是前幾年他們夫妻兩個以及顧榮的照片。
李德昌寶貝得很,每天帶在身上。
照片這玩意現在還是稀罕貨。
很多人見不得這玩意,說是拍一下就把人的魂魄給勾走了。
李德昌不信這個,有一次在廣州街頭,剛好碰到手持相機的傳教士,就連請帶求地讓對方幫忙拍了一張。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看來,這鼻煙壺對陳彪來說極其重要,要不然他也不會發那麼大的火。
顧榮剛起身,就見聲音傳來的地方,已經圍滿了人。
海上漂泊的日子確實太無聊了,碰到這樣的熱鬧,誰不趕緊出去吃個瓜!
顧榮擠進去一看,隻見陳彪臉色鐵青地揪著李德福的衣領,指甲都快嵌進對方肥碩的肉裡,
李德福被勒得喘不過氣,肥臉漲成豬肝色,掙紮著吼:「丟你老母!誰偷你那破煙壺了?少往老子身上潑髒水!」
「不是你是誰?」陳彪狠狠把李德福往木板上一推,李德福踉蹌著撞在鋪位上,疼得齜牙咧嘴。
許是見到李家人都圍了上來,陳彪明顯動作收斂了不少。
陳彪上前一步,指著李德福的鼻子罵:「昨天就你賊眉鼠眼圍著我鋪位轉,不是你偷的還能是鬼偷的?我看你就是想錢想瘋了,連我陳彪的東西都敢碰,看我不廢了你?」
李德福掙紮著爬起來:「你他媽才見錢眼開!你老母的,哪隻眼睛看到我拿你東西了。現在倒來誣陷我!」
「說不定根本沒什麼鼻煙壺,你就沒事找事!」
「他孃的。」被李德福那麼一懟,陳彪的臉已經漲紅得像個關二爺。
陳家和李家早就有過節,此時更是劍拔弩張。
無非現在因為都沒人先動手,所以大家都還算剋製。
但隨著兩個人吵得厲害,兩邊的年輕人也扛不住了。
陳彪的同鄉圍上來,攥著拳頭,嚷嚷著「搜他身」「不還就揍他」;
李家村的人雖然看不上李德福,可畢竟是自己人,李德盛擼著袖子就想上前:「冚家鏟,陳彪你別太過分!沒憑沒據就打人,真當我們李家沒人?」
看到李德盛出麵了,李德福的兩個弟弟和兩個兒子,反而往後縮了縮。
「怎麼?想護著這賊骨頭?」陳彪冷笑一聲,「我這個寶貝一直小心收著的,都沒給人看過,就昨天拿出來的時候,正好被這頭肥豬看到了,不是他偷的還有誰?」
李德昌皺著眉走過來,他可不想在這個地方打起來,他站到兩人中間:「都別吵!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陳彪甩開他的手,語氣更沖,「他偷我東西的時候怎麼不好好說?今天必須搜!搜不出來我認栽,搜出來了,我要讓他把煙壺吐出來,再賠我十倍!」
「憑什麼搜我?」這會兒,李德福見李家族人都站在自己這邊,忽然來了底氣,梗著脖子說「你說老子偷了,老子就偷了不成,你老母的是天王老子不成!」
就在這時,一個穿長衫的男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卷邊的書。
自然是蘇文彬。
憑著自己讀過些書,差點中了秀才,雖然不會英文,卻因為愛講道理,在李家和客家人以外的同鄉中很有威望。
蘇文彬推了推破眼鏡,慢悠悠地說,「諸位同鄉,聖人雲『禮之用,和為貴』,何必為一事爭得麵紅耳赤?陳兄弟說李兄弟偷了煙壺,『無憑無據,何以服人』?你說他偷了,可有證人?可有贓物?」
「什麼聖人啊,雲啊,霧的」陳彪瞪著眼,「老子就知道,隻有他昨天看到我的鼻煙壺放在哪兒,這就是憑據!上次他偷拿別人的餅,這次偷煙壺,還有什麼乾不出來的?」
「你少血口噴人!」李德福氣得跳腳,「上次那餅是我自己省下來的,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他孃的就是想找我麻煩!」
蘇文彬嘆了口氣,看向李德福:「『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你若真沒偷,便讓陳兄弟搜一搜,也好自證清白,省得日後有人說閒話。要是真搜出來,該賠就賠;搜不出來,陳兄弟也得給你賠個不是。」
「哥,你要真沒偷,就讓他們搜一搜算了。」阿貴小聲說道
「爹,你就給他們看看算了。」李耀景道。
李德福不情不願地點點頭,陳彪伸手就往他懷裡摸,摸了半天,隻摸出幾塊糙米餅,根本沒有鼻煙壺。
他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揮拳就往李德福臉上打:「肯定是你藏起來了!藏哪兒了?快交出來!」
「住手!」還沒等李家和陳家的人反應過來,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高壯的伍鐵頭衝過來,一把抓住陳彪的手腕。
伍鐵頭是鐵匠出身,手上全是老繭,力氣大得驚人,單手就把陳彪拎了起來。
陳彪雙腳離地,掙紮著卻動不了,疼得齜牙咧嘴:「伍鐵頭,你少多管閒事!」
伍鐵頭皺著眉,把他放在地上,低頭甕聲甕氣地說道:「再敢動手,老子對你不客氣!」
陳彪捂著胳膊,臉上紅一片白一片,沒再說話。
這個伍鐵頭,將近兩米的個子,站在人群中就好像一座黑塔。
陳家人怕是沒人撼得動這個鐵塔樣的傢夥,而且,剛才也確實沒在李德福身上搜出東西來。
理也不占,打又打不過,陳家人自己也不想趟這趟渾水了。
剛才的情況真是十分危險,但凡不是伍鐵頭出手,今天陳家和李家就必須在拳頭下麵講道理了。
到時局麵難以收拾,也不知道會把這些華工帶到什麼危險的境地。
李德昌鬆了口氣,他作為李家的帶頭的,真的不想在船上跟陳家人大打出手。
他適時出來打圓場:「既然沒搜到,就是誤會,陳兄弟。大家出門在外,都是同鄉,別傷了和氣。你那個鼻煙壺長什麼樣子,也許是落在哪裡了,我們一起幫忙找找!」
「誤會?」陳彪瞪了李德福一眼,語氣依舊不善,「你們李家的沒一個好東西。」
說完,帶著同鄉憤憤地走了。
李德昌討了個沒趣,臉上也不好看。
隻有李德福低頭狡黠地笑了一下,隻是沒人看到,隨後又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顧榮站在人群後,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最大的指望就是把下麵的華人們團結起來,如果剛才的事情鬧大了,船員們必定戒備,到時再想起事,那可就難了。
顧榮本來覺得自己的時間還很充足,但現在看來,下麵這撥人再那麼憋下去,遲早會鬧出事情來的。
所以,自己要抓緊了。
顧榮摸出白天藏的木炭,在破布上畫著甲板艙的佈局,還有鐵櫃的位置。
也許,那個叫傑克的水手是個好的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