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己知彼
經過幾天的休息,顧榮的身體好了不少。
白天,底艙的空氣悶得像蒸籠。
顧榮蹲在靠近甲板的木板旁,眼睛緊緊貼著木板間的一道縫隙,手裡卻在扣木板上的長釘。
那釘子近十厘米長,這幾天顧榮沒事就用手指扣,一天扣出來一點,慢慢也露了個頭出來;
他張望的縫隙不算寬,卻足夠看清甲板上的動靜。
「好想吃個冰激淩,有杯冰美式也行。」顧榮嘴裡嘟噥著。
這船上淡水有限,每天就一小杯,顧榮的嘴唇上都起了好幾層皮。
阿海湊在他旁邊,「阿榮哥,冰激淩是什麼?」
顧榮嘿了一聲,「是我聽說的,外國的一種好吃的,又甜又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有機會,我也要嘗嘗!」
「好,肯定有機會的。」
「阿榮哥,那個穿藍衣服的又在罵人了。」阿海壓低聲音,手指悄悄指了指縫隙外。
顧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大副正叉著腰站在貨箱旁,對著幾個水手吼得唾沫橫飛。
嚴格說起來,阿海是耀字輩,還是李德昌的晚輩,按輩分該叫顧榮一聲「叔」,可顧榮嫌生分,讓他跟著喊「哥」,兩個半大孩子,倒也沒那麼多講究。
大副離得遠,說的話聽不清,但顧榮心裡早記下了他的名字。
前幾天船長發脾氣時喊過,叫湯姆・布萊克,聽口音帶著美式英語的腔調,十有八九是美利堅人。
阿海盯著湯姆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就是他們幾個,上次把阿祖哥打得躺了三天,現在看了還氣人。」
顧榮沒接話,隻是眼神沉了沉。
在這船上,華工就是任人揉捏的「貨物」,白人船員根本不把他們當人看。
上次船長教訓了那些水手後,這些人倒是沒那麼明目張膽了,但小動作不斷,比如隨意絆你一下,或者拿槍托突然猛擊你後背什麼的。
這種惡劣行徑真是數不勝數。
他借著縫隙繼續觀察,慢慢數著水手的人數:除了湯姆,甲板上能看到四個水手,加上之前打阿祖的四個,算下來船上總共八個水手,再加上船長和大副,一共十個白人。
「他們除了搬貨,就躲進那間屋裡喝酒賭錢。」顧榮指著甲板盡頭的甲板艙,對阿海小聲說。
這兩天他盯著縫隙看,早就摸透了船員的規律。
除了每天固定兩小時的華工放風時間,其他時候水手要麼做些擦甲板、搬貨的船務,剩下的時間全躲在甲板艙裡,時不時傳出吆喝聲,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賭博。
正說著,隻見船長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個深色木盒。顧榮趕緊讓阿海湊近看,就見船長開啟木盒,拿出兩支步槍遞給旁邊的水手。
船長姓瑞德,聽口音像英格蘭人。
水手們隻敢喊瑞德先生,或者船長先生,從來不敢喊對方的名字。
「四支火帽槍!」顧榮自言自語道。
「阿榮哥,我看他們每天拿出來的都是兩條火銃,你怎麼說有四條?」
顧榮壓低聲音,「你看那兩支槍的槍托,花紋不一樣,說明至少有四支。」
阿海眨了眨眼,不解地問:「阿榮哥,什麼是火帽槍?我看別人火銃都是有根杆子的,打完一槍,要拿那個杆子在裡麵捅個半天。」
顧榮笑了笑,沒說自己是從史料裡知道的,隻含糊道:「我是以前在廣州碼頭聽老水手說過,你說的那些是老式的燧發槍,那種老式的燧發槍得靠燧石打火,潮天就啞火,要把火藥和鐵丸從槍管前麵捅進去;
「這個火帽槍用擊發藥,就是一個黑不溜秋的小黑扣,那東西一打就爆,會把火藥點著,扣扳機就響,而且以前鐵丸是從前麵裝的,現在鐵丸是從後麵裝的。」
阿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睛中滿是崇拜的神色。
顧榮感覺自己又說多了,一旦說到歷史上的這些事,他就控製不住自己的嘴巴。
這習慣得改改!
現在看到的四支步槍,加上湯姆手裡的手槍,船長大概率自己也有手槍,那最起碼有六支槍。
手槍如果是六發的柯爾特的話,能夠連續發射的就是十六發子彈。
如果全部命中,勢必會帶走不少性命。
若能控製住這些火器,傷亡將大幅度減少。
沒等多久,甲板上就傳來水手的吆喝聲——放風時間到了。
華工們排著隊往上走,顧榮和阿海混在人群裡,故意走在最後。
一般情況下,船長發完槍後就會回自己的房間,但也不知道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和溫度剛剛好的原因,船長大副還有剩下的八個水手都在甲板上。
而且,一個個的都眯著眼睛,昏昏欲睡的樣子。
一瞬間,顧榮熱血上頭,他拍了拍邊上阿海的肩膀,「我去裡麵看一下。」
顧榮指的是甲板艙。
船長的房間裡,說不定能找到什麼證據說服眾人。
阿海愣了不到一個呼吸,立刻點頭答應。
等前麵的人都散開活動,兩人趁著水手不注意,貓著腰溜到甲板艙後麵。
甲板艙前後有兩個門,顧榮溜到後門去了。
剛走進去,就有一股濃烈酒氣和菸草味飄出來,顧榮示意阿海在外麵望風,自己輕輕推開門溜了進去。
艙裡分四個房間,最外麵是一個大的,裡麵堆著不少麻袋,還有木箱。
其中一個木箱被當作桌子,上麵散落著撲克牌,邊上放著喝了一半的酒瓶子和形狀各異的錫製茶杯;
中間的一個房間,中等大小,裡麵掛滿了吊床,應該是水手睡覺的地方。
再往前兩個都是獨立的房間,顧榮猜測一個是瑞德船長的,另一個就是大副湯姆的。
很容易就判斷出來,兩個房間到底誰是誰的,其中一個裡麵擺著做工精細的皮質傢俱,裡麵井井有條,另外一個則散亂地擺著沒洗的衣服和破爛的靴子。
顧榮直接溜進了船長的房間,門是虛掩著的。
悄悄探頭,隻見不大的房間,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牆上釘著個鹿頭,十分顯眼。
鹿頭的邊上掛著個鐵櫃,櫃門上還掛著鎖。
整個櫃子上長條形的,跟步槍的長度基本相當,看也明白這就鎖武器的地方。
顧容的手摸上了鎖,觸手冰涼;抬起來看,是一個圓形的鑰匙孔;
這鎖還是很原始的形態,可能也不是太耐用;
應該是一板磚就能砸開,但如果真要砸動靜怕是不小。
船員住的船艙和船長室離的那麼近,搞出那麼大的動靜,就等著被堵在裡麵吧;
如果能偷偷地搞到槍就好了,但現在看來隻能另想辦法;
他剛想再仔細研究一下鐵櫃的鎖,就聽到咕咕兩聲。
船上肯定沒有養鳥吧!
顧榮忽然菊花一緊,可還沒來得及確定是不是阿海發的訊號。
緊接著就傳來一陣腳步聲,顧榮轉身就想躲。
可這地方就那麼大,哪裡有地方躲。
「誰在那兒?」
水手發現顧榮的時候明顯也是愣了一下。
值得慶幸的是,至少顧榮眼前的這個水手,不是當時圍毆阿祖的那幾個。
發現顧榮的水手很乾淨,他不到30的樣子,但跟別的水手不一樣,他臉上颳得乾乾淨淨的,裡麵的襯衣也是一點汙漬都沒有。
還沒等來這個水手開口。
門的方向又響起了一連串的腳步聲。
「奧博恩,怎麼啦?」
「怎麼有個黃皮豬在這裡?」
來人也很快就發現了顧榮,很不巧的是,後來的人裡麵就有大副湯姆以及之前動手的人裡的兩個。
顧榮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還來不及編理由,那叫傑克的水手卻突然對著後麵說:「沒事!是我讓這小子來幫忙搬木箱的,剛才忘了叫他走!」
眾人將信將疑地「耶」了一聲。
傑克對著顧榮使了個眼色:「快走!」
顧榮愣了一下,趕緊點頭,臨走時下意識說了句「Thank you」。
水手眼睛一亮,突然用生硬的粵語小聲說了句:「冇問題(不用謝)!」
顧榮來不及驚喜,趕緊從前門溜了出去,混到了人群裡麵。
「阿榮哥,沒事吧!我剛纔想攔住那個洋人的,可是……」阿海的臉上滿是自責。
「沒事!」顧榮沒打算怪罪阿海,怪隻怪自己膽子太大了,沒計劃明白。
船上就那麼大的地方,讓阿海放哨,就算他提前預警了,這船上也沒地方躲啊。
不過,這一趟還是很有收穫的,至少摸清楚了船艙那邊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