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公道
篝火的餘燼在薩克拉門托河畔的夜色裡明明滅滅,偶爾爆出幾點火星,旋即被潮濕的河風捲走。
營地中央,不久前還瀰漫著白切雞香氣和歡聲笑語的地方,此刻卻像被無形的巨石壓著,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顧榮坐在一段橫倒的圓木上,目光掃過圍坐在火堆旁或站或蹲的眾人。
傑克剛才已經把他在科恩那裡受到的不公全都告訴了顧榮,而顧榮已經把傑克的遭遇又轉達給了眾人。
顧榮麵色凝重,「大家覺得應該怎麼辦?」
經過一陣沉默之後,阿祖站起來道:「不能就那麼算了,我們去幫傑克討個公道!」
蘇文彬,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顧榮,按理說,傑克兄弟對我們有恩,在海上的時候,要不是他,可能我們船上的人會有死傷。如今他遭此橫禍,於情於理,我們都不能袖手旁觀。」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隻是……,現在這事,我們也不知道這個科恩到底是什麼人物,貿然出手,可能……」蘇文彬是同船而來少有的讀書人,考慮的東西更細也更全麵一些。
伍鐵頭拍了拍蘇文彬,示意對方坐下。 超便捷,隨時看
這個像黑塔一樣的漢子,「我們應該給傑克出頭!」
他為人仗義,最看不得欺淩弱小。
傑克被打成這樣,觸動了他樸素的正義感。
現在兩個人支援幫忙,一個人反對!
黃阿貴搓著手,顯得有些侷促。
他年紀大了,膽子也小,隻想安安穩穩淘金賺錢,不想惹麻煩。
但看看周圍,同船來的阿祖、阿仁、蘇文彬都表態了,連沉默寡言的伍鐵頭也點了頭。
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囁嚅著說:「我覺得,這是他們鬼佬的事情,我們還是別參與了吧!」
這樣就兩票對兩票!
顧榮的目光落在剩下的三人身上:伊蘭、黑月、趙生。他們的情況更複雜。
趙生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泥土。
伊蘭和黑月沒說話,把目光都轉向了趙生。
趙生臉色蒼白,他想起自己昏迷時是顧榮讓人照顧他,給他敷藥;更想起自己這條命,某種意義上就是顧榮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貪生怕死是他的本性,但這份救命之恩和一路上的收留,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內心掙紮得厲害,一邊是根深蒂固的對暴力和危險的恐懼,一邊是洶湧的、想要報答的衝動。
終於,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顧……顧先生!」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堅持著,「我趙生這條命,是您饒的,也是您救的!我……我爛命一條,沒什麼本事,但這次,算我一個!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顧榮確實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以趙生的秉性,此刻會縮在後麵。
伊蘭則緊抿著嘴唇,黝黑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陰沉。
他抱著胳膊,身體微微後傾,一副隨時準備抽身離開的姿態。
白人的鞭打、奴役、歧視……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傑克是白人,科恩也是白人。
白人之間的狗咬狗,他為什麼要摻和進去?他好不容易逃到西部,就是為了擺脫這一切。
他隻想安安靜靜地去淘金,賺點錢,離這些白人遠遠的。
幫傑克?他內心是極度抗拒的。
他甚至覺得,傑克被騙被打,某種程度上是白人世界內部弱肉強食的常態,他一個黑人,何必去蹚這渾水?
他下意識地看向黑月,希望這個一路上沉默但可靠的夥伴能和自己一樣選擇置身事外。
黑月安靜地坐在伊蘭旁邊,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裡跳躍,卻映不出太多情緒。
他盯著篝火餘燼,彷彿透過那微弱的紅光,看到了血~
那血是他同胞身上留的血~
白人的貪婪和殘忍,早已刻進他的骨血裡。
他對傑克並無惡感,甚至有些同情,但這同情不足以抵消他對整個白人世界的憎惡與警惕。
幫一個白人去對付另一個白人?這念頭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可連趙生這傢夥也打算幫忙,自己難道比趙還膽小嗎?
他需要時間思考,思考顧榮這個華人首領值不值得他打破自己的原則。
就在這時,帳篷的簾子被艱難地掀開。
傑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他臉上塗著草藥糊糊,青紫腫脹,一隻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走路需要扶著帳篷的支架。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傑克的目光掃過火堆旁一張張或關切、或憤怒、或猶豫的臉,最後落在顧榮身上。
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羞愧和深深的懊悔。
「榮……」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對不起大家」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我沒聽你的話……我太蠢了……我以為……我以為科恩那樣穿著體麵的人,不會……」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
巨大的挫敗感和被欺騙的屈辱感幾乎將他淹沒。
他不僅失去了幾乎所有的錢,更失去了對「文明世界」的最後一絲幻想。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劇痛和眩暈,繼續說道:「我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說什麼都晚了,但是……」
他看向眾人,眼神裡帶著卑微的乞求,「如果,你們不願意幫我的話,我這輩子就完了,我完了……」
「求求你們……」這個愛爾蘭人跪到地上,臉上儘是淚水,苦苦哀求。
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跪地懇求,本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傑克口中言語之懇切,還是讓不少人為之動容。
可動容歸動容,每個人心裡的小心思並不會因為傑克的一跪發生根本的改變。
黑月和伊蘭的麵色都很古怪。
傑克匐到地上哭泣。
眾人無語,卻都不約而同的把眼睛轉向了顧榮!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低頭不語,似是陷入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