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匿名舉報再出手
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
誅家村早已沉入夢鄉,隻有偶爾幾聲犬吠,劃破冬夜的寧靜。
誅皎家的小屋裡,油燈卻還亮著微弱的光。
窗欞被厚布嚴嚴實實地遮擋住,確保冇有一絲光亮泄露出去。
陳蘭蘭懷著身孕,早已在裡屋安睡,呼吸均勻。
外屋的炕桌上,鋪開著那個記錄著符號和縮寫的小本子,旁邊是幾張粗糙的毛邊紙,還有一支毛筆,一方舊硯台,裡麵是新研的濃墨。
誅皎坐在炕沿,身形在跳躍的燈影下顯得格外沉靜。
他冇有立刻動筆,而是閉目凝神,將腦海中所有關於張副鄉長的資訊,再次梳理了一遍。
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疑點……如同清晰的畫卷,一一展開。
他要將這些分散的線索,編織成一張邏輯嚴密、指嚮明確的網。
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目光銳利如刀。
他冇有用自己慣常的右手,而是深吸一口氣,生疏地換上了左手。
他儘力改變筆跡,讓字跡顯得笨拙、僵硬,帶著一種刻意模仿文化水平不高者書寫的特征,每個字的筆畫都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停頓和扭曲。
他寫得很慢,很小心,力求每一個字都無法與自己的真實筆跡產生關聯。
信的內容,他反覆推敲,力求言簡意賅,直擊要害,不帶任何個人情緒,隻陳述事實和疑點。
“尊敬的縣紀委領導:
現反映百家鎮副鄉長張貴田同誌可能存在以下違反紀律的問題,請組織覈查。
一、縱容親屬吃空餉。其侄張建功,掛名在鎮農機站,長期不在崗,照領工資。此事農機站部分職工可證實。
二、利用職權為親屬經商謀利。去年春耕化肥緊俏時,張貴田利用分管調配職權,將部分計劃內化肥指標,違規批給其連襟王福海經營的‘利民農資店’(該店無實際經營能力),王福海轉手高價倒賣,牟取暴利。此事供銷社負責化肥調撥的同誌應知情。
三、生活作風奢侈,收支明顯不符。其家庭日常用度遠超其夫妻二人工資收入,近期家中添置縫紉機、上海牌手錶等貴重物品,來源可疑。其妻常向人炫耀,鄰裡多有議論。
四、插手集體企業,安排親屬。鎮磚瓦廠負責人係其表弟,在原料采購等環節可能存在利益輸送,往來運輸司機反映需額外‘打點’。
以上情況,雖為群眾反映,但並非空穴來風。張貴田同誌作為黨員乾部,其行為已引起群眾不滿,損害組織形象,影響政府公信。懇請上級領導派人深入百家鎮,明察暗訪,覈實情況,嚴肅紀律。
一個關心黨風黨紀的普通群眾
一九五四年冬”
寫罷,誅皎又仔細檢查了兩遍。
確認冇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資訊,字跡也完全陌生,內容上既有具體指向,又留有餘地,用的是“可能存在”、“群眾反映”、“請組織覈查”等措辭,符合匿名舉報的常規。
他將毛邊紙小心摺好,塞進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冇有任何標識的普通訊封裡。
信封上,他用同樣生澀的左手筆跡,寫下收信地址和單位:“中國共產黨鳳城縣紀律檢查委員會親啟(絕密)”。
寄信人地址,他空著,什麼也冇寫。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油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他冇有立刻睡覺,而是在黑暗中靜靜坐著,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等待著黎明。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誅皎如同往常一樣起床,對陳蘭蘭說要去鄰鄉的一個合作社交流學習養殖經驗,可能晚上纔回來。
陳蘭蘭不疑有他,細心替他準備好乾糧和水。
誅皎背上布兜,踏著晨霜,離開了誅家村。
他冇有去鄰鄉,而是繞道走上了通往更遠一個鄰縣——平川縣的道路。
他需要找一個完全陌生的郵局,寄出這封至關重要的信件。
一路上,他腳步匆匆,神情警惕,留意著是否有人跟蹤。
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但他心中卻一片冷靜。
幾十裡山路,在他腳下彷彿縮短了距離。
中午時分,他抵達了平川縣城。
縣城比百家鎮所在縣城要小一些,街上行人不多。
他冇有耽擱,直接找到了縣城的郵局。
他冇有進去,而是在郵局外麵不遠處的一個街角耐心等待著,觀察著進出郵局的人群。
直到看到一個穿著破舊、步履蹣跚的老農,顫巍巍地將一封信投進郵局門口的綠色郵筒,然後離開,周圍再無他人注意時,誅皎才迅速行動。
他壓低帽簷,快步走到郵筒前,趁著左右無人的一瞬間,將那個裝著舉報信的信封,迅速而準確地塞入了投信口。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鐘。
他冇有回頭,立刻轉身,混入不遠處一條小巷的人流中,消失不見。
如同一個最普通的過客,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寄出信件,如同將一塊石頭投入深潭。
他知道,漣漪必將盪開。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來自組織的力量,去滌盪那些隱藏在陽光下的汙濁。
他走在回村的路上,腳步變得輕快了一些。
北風依舊凜冽,但天際的雲層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許微光。
他完成了反擊中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
接下來,他將迴歸合作社副社長的身份,繼續帶領社員們搞生產,抓副業,靜觀其變。
他相信,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尤其是在這個萬象更新、強調紀律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