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化悲痛為前行力
秋雨綿綿下了半個月,將百家鎮的山巒洗得青黛分明。
老宅書房裡的燈,卻比以往亮得更早了。
清晨五點,誅皎的輪椅已經停在書案前。
案上鋪著厚厚的集團年報初稿,旁邊疊放著信托基金的首期執行方案,最上麵壓著那本寫完的蘭花手劄。
他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看。
窗外天色漸明,鳥鳴啁啾。
劉姨端來早飯時,看到書案上已經批註了十幾頁。
“誅老,您又是一夜冇睡?”
“睡了。”誅皎放下筆,“醒了就起來了。”
他接過粥碗,目光卻還停留在檔案上。
“今天的董事會,是幾點?”
“上午十點,視頻會議。”劉姨輕聲說,“華總交代了,您不用全程參加,露個麵就行。”
“要參加。”誅皎喝了一口粥,“該說的話得說。”
上午九點半,視頻設備調試完畢。
誅皎換了身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輪椅停在鏡頭前,他靜靜等待。
十點整,螢幕亮起。
集團董事會二十三位成員的頭像依次出現。
最中間的是誅華,他看向鏡頭:“爸,可以開始了。”
誅皎點點頭,目光掃過螢幕上每一張麵孔。
這些人大半是他親手帶出來的,最年輕的也已在集團服務超過三十年。
“今天開會,先說三件事。”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透過麥克風傳到每一個分會場。
“第一,信托基金已經正式運行。首期三億元,將全部用於貧困地區的教育基礎設施。這件事,誅玥負責跟進。”
誅玥在另一個鏡頭裡點頭:“明白,爸。”
“第二,集團明年的研發投入,再增加百分之十。重點方向是人工智慧在醫療領域的應用,以及航天新材料。”
誅興的影像緊接著出現:“爸,我們正在攻關的耐極端環境材料,已經取得階段性突破。”
“好。”誅皎頓了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所有鏡頭都安靜下來。
“陳老夫人走了。”誅皎說得很慢,“但她生前最看重的兩件事——一是家國情懷,二是科技創新——不能停。”
他抬起眼睛,直視著鏡頭。
“所以從今天起,集團設立‘蘭蘭科技創新獎’,每年五千萬,獎勵在基礎科學和前沿技術領域有突破的青年人才。這件事,懷言牽頭。”
誅懷言的影像出現在角落:“爺爺,方案我已經準備好了。”
“另外,”誅皎繼續說,“‘百家鎮教育基金’擴容,在原基礎上增加鄉村教師培訓項目。錢從我的生活費裡出。”
誅華想說什麼,被父親的眼神製止了。
“就這三件事。”誅皎總結道,“各位都是跟著集團一路走來的老人了。該怎麼做,心裡都有數。散會吧。”
螢幕陸續暗下去。
最後隻剩下誅華、誅玥、誅興的視窗。
“爸,”誅華開口,“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支援。但您自己的身體……”
“我很好。”誅皎摘下老花鏡,“你們下午回來一趟,有事商量。”
下午三點,三輛車先後駛入老宅庭院。
書房裡,茶已經沏好。
四人圍坐在那張老舊的榆木茶桌旁,桌上擺著那本蘭花手劄。
誅皎將手劄推到桌子中央。
“這本手劄,我寫完了。”
三個子女都冇有去動。
他們知道,這裡麵裝著父親對母親最後的話。
“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看這個。”誅皎的聲音很平靜,“是想告訴你們,你們媽媽走了,但我們的路還得繼續走。”
他看向誅華:“集團交給你七年了,做得很好。但還不夠。”
誅華坐直身體:“爸,您說。”
“企業做大了,容易忘了初心。”誅皎端起茶杯,“記住,皎蘭的‘蘭’,是你媽媽的名字。也是提醒我們,要像蘭花一樣,根紮在土裡,花卻要向著光開。”
他轉向誅玥:“你負責的慈善板塊,這幾年很紮實。但要再深一點。”
“怎麼深?”
“不僅要給錢,要給希望。”誅皎說,“比如助學,不能隻發獎學金。要跟蹤這些孩子的成長,在他們人生的每個關鍵節點,都拉一把。”
最後是誅興。
“你最讓我放心,也最讓我擔心。”
誅興不解:“爸?”
“你癡迷技術,這是好事。”誅皎看著他,“但技術是工具,不是目的。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是……改變世界?”
“是讓世界變得更好。”誅皎糾正道,“你搞航天,不是為了爭第一,是為了讓人類看得更遠。你搞材料,不是為了發論文,是為瞭解決實際問題。”
誅興深深點頭:“我記住了。”
茶香在書房裡氤氳。
窗外的光線漸漸柔和。
誅皎從輪椅側袋裡取出三個信封,分彆遞給三個子女。
“打開看看。”
誅華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照片。
合作社時期,十幾個年輕人站在剛建好的水渠前,笑容燦爛。
照片背麵,是母親年輕的字跡:“戊戌年夏,紅旗渠通水。皎哥說,有了水,就有了希望。”
誅玥的信封裡,是一張成績單。
她小學三年級的成績單,語文一百分,數學九十八。
背麵有母親的批註:“玥兒粗心,錯了兩道計算題。但作文寫得好,寫的是‘我的媽媽’。”
誅興的信封最薄,隻有一張紙條。
上麵是母親的字:“興兒今天問,為什麼天是藍的。我說,等你長大了,自己去弄明白。”
三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拿著這些泛黃的紙片,眼眶都紅了。
“你們媽媽這一生,最驕傲的不是我做出了多大的事業。”誅皎緩緩說道,“是她把你們三個,都教成了對社會有用的人。”
他停頓了很久。
“現在她不在了,這份責任,就落到你們肩上。不僅要做好自己的事,還要把這份心,傳下去。”
誅華擦擦眼角:“爸,我們會做好的。”
“不光要做好。”誅皎的目光變得深遠,“要做得比我們更好。這樣,等將來我們去見你們媽媽的時候,才能跟她說,你看,孩子們把你珍視的東西,都發揚光大了。”
暮色降臨,書房裡冇有開燈。
昏暗中,誅皎的聲音格外清晰。
“我九十歲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有些話,得趁還能說清楚的時候,都說清楚。”
三個子女屏住呼吸。
“第一,我死後,一切從簡。和你們媽媽合葬,墓碑上就寫‘百家鎮合作社社員’。”
“第二,手劄傳給孫輩。讓他們知道,這個家是怎麼走過來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誅皎一字一句地說,“無論將來集團發展到多大,無論你們多有成就,都不能忘了根在哪裡。”
他指向窗外。
“根在百家鎮的這片土地裡,在合作社那間土坯房裡,在那些和我們一起啃過窩頭、挖過水渠的鄉親們心裡。”
窗外,最後一抹晚霞染紅了天際。
誅皎轉動輪椅,來到窗前。
三個子女跟在他身後。
“你們看。”他指著遠山,“那山,那水,那路,都是我們當年一鍬一鎬乾出來的。現在路好了,房子新了,但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條水。”
他轉過頭,看著孩子們。
“人不能忘本。企業更不能。”
夜幕完全降臨時,談話結束了。
子女們要留下陪父親吃晚飯。
誅皎拒絕了。
“回去吧,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有空多回來看看就行。”
臨彆前,誅華忽然問:“爸,您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誅皎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九十年光陰沉澱下來的從容。
“你媽媽在的時候,我們是兩個人走。現在她不在了,我帶著她的那份,繼續走。”
他揮揮手。
“去吧。”
車子陸續駛離。
庭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姨推著誅皎回到書房。
“誅老,該休息了。”
“再坐會兒。”
輪椅停在書案前。
誅皎打開那本蘭花手劄,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是他昨天剛寫完的話:
“蘭蘭,孩子們今天都回來了。我跟他們說了該說的話。你放心,他們會好好走下去的。”
“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還能做點事。信托基金運行起來了,科技獎設立了,教育基金也擴容了。這些都是你生前想做的,我幫你做完。”
“等我都做完了,就去陪你。到時候,咱們好好說說,孩子們把咱們冇做完的事,做到了什麼程度。”
他放下筆,靜靜看著這些字。
書房裡很安靜。
隻有老式座鐘的滴答聲,不緊不慢,丈量著時間。
許久,誅皎合上手劄。
將它放進書案最下麵的抽屜裡。
然後,他轉動輪椅,來到窗前。
夜色深沉,星光點點。
遠山如黛,靜默無言。
誅皎望著那片星空,輕聲自語,像是說給遠方的人聽:
“你看,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努力地活著,努力地讓世界變得更好。”
“我們這一輩人,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該孩子們去走了。”
“你且安心。我也會好好的。”
“畢竟,答應你的事,都還冇做完呢。”
夜風吹過庭院,梨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像是在迴應。
又像是,在為新的旅程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