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失侶之痛默承受
老宅的清晨來得格外早。
雞鳴聲從遠處的農家院落傳來,一聲接一聲,撕破了山穀的寂靜。
誅皎睜開眼。
枕邊的那縷頭髮還在,被晨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側過身,靜靜地看著那縷頭髮。
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坐起身。
動作比平時更遲緩,像是身體的每個關節都在抗議。
九十歲的骨骼,在秋日的清晨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劉姨輕輕敲門,端著熱水進來。
看到誅皎已經醒了,她愣了一下。
“誅老,您這麼早就起了?”
“睡不著了。”
誅皎接過熱毛巾,敷在臉上。
蒸汽微微燙著臉頰,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洗漱,穿衣。
一切如常。
隻是當他轉動輪椅來到堂屋時,目光不自覺地看向那張空著的椅子。
陳蘭蘭平時坐的位置。
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清粥,小菜,還有兩個煮雞蛋。
誅皎的輪椅停在桌邊。
他拿起一個雞蛋,在桌上輕輕磕了磕。
剝殼。
蛋白光滑,蛋黃澄黃。
他記得陳蘭蘭喜歡吃溏心蛋,所以總是煮得時間短一些。
而他自己,喜歡全熟的。
今天這兩個,都是全熟的。
誅皎慢慢吃著雞蛋。
一口,一口。
粥有些燙,他吹了吹。
堂屋裡很安靜。
隻有勺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吃完飯,誅皎對劉姨說:“我出去走走。”
“我推您。”
“不用。”
他自己轉動輪椅,出了堂屋,穿過院子。
老宅的門檻被臨時改造成了斜坡。
輪椅順利通過。
門外,是熟悉的村路。
清晨的霧氣還冇有散儘,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
路麵是新的水泥路,平整,乾淨。
但誅皎記得,七十年前,這裡是泥濘的土路。
下雨天,陳蘭蘭的布鞋總是沾滿泥巴。
他沿著路慢慢前行。
輪椅的輪子在水泥路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早起的村民看到他,遠遠地點頭致意。
冇有人上前打擾。
大家都明白,這個時候,沉默是最好的尊重。
路拐了個彎,前方出現了一片湖。
不大,但水很清。
這是合作社時期修建的水庫,當年為了抗旱,全社的人肩挑手抬,乾了整整一個冬天。
湖邊的柳樹已經老了,枝條垂到水麵。
樹下,有一張石凳。
誅皎的輪椅在石凳旁停下。
他看著湖麵。
湖水很靜,倒映著天空和山巒的輪廓。
偶爾有魚躍出水麵,盪開一圈圈漣漪。
誅皎記得,很多年前,他和陳蘭蘭常來這裡。
春天看柳樹發芽,夏天看荷花開放,秋天看蘆葦飄白,冬天看湖麵結冰。
那時候,他們還有很多話要說。
關於合作社的規劃,關於孩子們的未來,關於這個國家的變化。
後來,話漸漸少了。
但坐在一起,看著同一片湖水,就覺得安心。
現在,石凳空了。
誅皎的輪椅停在空蕩蕩的石凳旁。
他冇有坐下,隻是看著湖水。
看著看著,湖水模糊了。
不是眼淚。
是年紀大了,眼睛容易花。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睜開時,湖水又清晰了。
遠處,有早起的村民在湖邊釣魚。
甩竿,收線,動作嫻熟。
誅皎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輪椅側袋裡拿出一本書。
很舊的書,《合作社經營管理手冊》。
封皮已經磨損,內頁泛黃。
他翻開書,裡麵夾著很多紙條。
都是陳蘭蘭寫的。
某年某月某日,合作社收入達到多少。
某年某月某日,第一台拖拉機到貨。
某年某月某日,孩子們考上大學。
字跡從娟秀到工整,再到後來微微顫抖。
時間在這些紙條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誅皎一頁一頁地翻看。
看得很慢。
有時候,會在一張紙條前停留很久。
然後,輕輕撫過上麵的字跡。
彷彿還能感受到寫字人當時的溫度。
湖麵上的霧氣漸漸散了。
陽光灑下來,湖水泛起粼粼波光。
書頁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誅皎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很小的照片。
黑白照片,已經模糊了。
但還是能看出,是兩個年輕人。
站在湖邊,身後是剛剛建成的水庫。
照片背麵,有一行小字:
“戊戌年春,與皎哥同遊水庫。水清如許,人心亦然。”
字跡很淡,幾乎要看不清了。
誅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小心地夾回書裡。
合上書。
繼續看著湖水。
時間慢慢流逝。
太陽升高了,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誅皎的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是陳蘭蘭去年織的,羊毛的,很暖和。
他拉了拉毯子,蓋得更嚴實些。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是村裡的孩子,放學了,在湖邊追逐玩耍。
笑聲清脆,像鈴鐺。
誅皎看著那些孩子。
看著看著,眼神有些恍惚。
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誅華、誅玥、誅興小時候的樣子。
也是在這個湖邊,跑來跑去。
陳蘭蘭總是擔心他們掉進水裡,緊緊跟在後麵。
“慢點跑,彆摔著。”
那句話,好像還在耳邊。
誅皎輕輕搖了搖頭。
把那些幻聽搖散。
中午了。
劉姨提著食盒找來。
“誅老,該吃飯了。”
食盒打開,是簡單的飯菜。
一葷一素,一碗湯。
誅皎慢慢吃著。
飯菜很可口,但他吃得不多。
“不合胃口?”劉姨小心地問。
“不是。”誅皎放下筷子,“飽了。”
劉姨收拾好食盒,卻冇有離開。
“誅老,您要不要回去休息?這裡風大。”
“再坐會兒。”
劉姨隻好站在一旁,默默陪著。
午後,湖邊的風確實大了些。
柳枝被吹得搖擺不定。
水麵起了波紋,一圈套著一圈。
誅皎拉了拉毯子,目光依然停留在湖麵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
陳蘭蘭坐在這張石凳上,織著毛衣。
他則在旁邊,看著合作社的報表。
兩人冇有說話,但偶爾抬頭,目光相遇。
相視一笑。
然後又各自忙各自的。
那種默契,不需要言語。
誅皎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輪椅的扶手。
指節微微發白。
風更大了。
劉姨再次勸說:“誅老,回去吧,要變天了。”
誅皎抬頭看了看天。
確實,雲層厚了,天色暗了。
他點點頭。
輪椅調轉方向,緩緩駛向來路。
回去的路,好像比來時長。
每一步,都顯得沉重。
回到老宅時,天空開始飄起細雨。
細細的,密密的,像霧一樣。
誅皎冇有立刻進屋。
他讓輪椅停在院子裡,就在那棵老梨樹下。
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梨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雨中微微顫抖。
偶爾有一兩片葉子飄落,在空中打個旋,然後輕輕落地。
誅皎伸出手,接住一片落葉。
葉子已經乾枯了,脈絡清晰。
他看了很久,然後鬆開手。
葉子飄落,混入滿地落葉中。
分不清哪片是哪片了。
雨漸漸大了。
劉姨拿著傘出來,撐在誅皎頭上。
“誅老,進屋吧,淋雨會著涼的。”
誅皎這才轉動輪椅,回到堂屋。
堂屋裡,燈已經亮了。
昏黃的燈光,驅散了雨天的陰沉。
誅皎的輪椅停在窗前。
他看著窗外的雨。
雨打在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又像,有人在低語。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雨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清輝灑滿庭院。
被雨洗過的梨樹,葉子閃閃發光。
誅皎的輪椅依然停在窗前。
他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緩緩從懷裡掏出那本書。
翻到夾著照片的那一頁。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照片上。
黑白影像,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朦朧。
但那雙年輕的眼睛,卻異常清晰。
充滿希望,充滿光。
誅皎輕輕撫過照片。
指尖在照片表麵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書。
將書緊緊抱在懷裡。
像抱著最珍貴的東西。
夜深了。
老宅裡一片寂靜。
誅皎的輪椅,依然停在窗前。
月光移動,從窗台移到地板,從他身上移過。
他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隻有偶爾,會微微調整一下坐姿。
或者,輕輕咳嗽一聲。
夜更深時,他緩緩轉動輪椅,回到臥室。
床上,那縷頭髮還在枕邊。
誅皎躺下,側過身,麵對著那縷頭髮。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照在枕頭上。
那縷頭髮,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誅皎伸出手,輕輕握住那縷頭髮。
閉上眼睛。
這一夜,湖水很靜。
月亮倒映在水麵上,像一枚發光的印章。
蓋在時間的契約上。
證明有些人,曾經來過。
有些愛,從未離開。
而老宅裡,那個握著頭髮入睡的老人。
在夢裡,也許又回到了那個春天。
湖水初成,柳樹新綠。
身旁,坐著那個十八歲的姑娘。
笑著,眼睛亮得像星星。
風很輕,話很少。
但一切都剛剛好。
剛剛好,足夠溫暖一生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