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土法高爐現荒誕

剛進入初冬,一場比嚴寒更讓人心頭髮緊的運動,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了整個百家鎮人民公社。

“全民大鍊鋼鐵”!

“超英趕美”!

“鋼鐵元帥升帳”!

紅色的標語一夜之間貼滿了公社大院和各村口的牆壁,字字如火,灼燒著每個人的眼球。

縣裡召開了緊急動員大會,王建國和劉福貴回來時,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壓力已經不再是紙麵上的批評,而是硬邦邦的任務指標——百家鎮公社,必須在三個月內,建造五十座土高爐,產出合格鋼鐵一百噸!

完不成任務,書記、社長就地免職!

公社會議室裡,氣氛前所未有的壓抑。

“五十座爐子,一百噸鋼……”劉福貴抱著腦袋,聲音嘶啞,“這……這簡直是開玩笑!我們一冇礦,二冇技術,拿什麼煉?拿頭煉嗎?”

王建國狠狠吸了一口煙,看向一直沉默的誅皎:“誅皎同誌,你是懂技術的,社辦工廠也搞得有聲有色,這事兒……你看有冇有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誅皎身上。

誅皎心中一片冰涼。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他知道這段曆史的荒誕與慘痛,知道這將是對農村生產力的一次巨大破壞。

但他更知道,在這股席捲全國的狂潮麵前,個人的理智和反對,如同螳臂當車,隻會被碾得粉碎。

他不能公開反對,那會立刻被扣上“右傾保守”、“反對大躍進”的帽子,失去所有權力,甚至麵臨更嚴重的後果。

他之前拒絕虛報產量,尚可用“實事求是”來辯解,但麵對這直接的政治任務,硬頂隻有死路一條。

必須執行。

但,怎麼執行,卻有操作的餘地。

誅皎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王書記,劉社長,任務必須完成,這是政治任務,冇有價錢可講。”

劉福貴和王建國都愣了一下,冇想到誅皎這次答應得這麼乾脆。

“但是,”誅皎話鋒一轉,“我們不能蠻乾。我的意見是,集中力量,保證重點,減少損失。”

他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

“第一,選址。不能占用良田,隻能在貧瘠的山坡地、河灘地建造高爐。我看過,我們公社符合條件的地方,最多隻能建二十座符合基本要求的土高爐。”

“二十座?”劉福貴叫了起來,“縣裡要求是五十座!”

“劉社長,”誅皎回頭,目光銳利,“建五十座不合格的爐子,浪費人力物力,一噸鋼也煉不出來,和集中力量建二十座可能出鋼的爐子,哪個更能完成任務?我們要的是鋼鐵,不是泥巴堆的數字!”

王建國深吸一口氣:“誅皎同誌,你繼續說。”

“第二,勞力。現在是農閒,但冬季農田水利建設不能停,那是明年的飯碗。我的意見是,各生產大隊,隻抽調三分之一的勞力參與建爐鍊鋼,而且以輔助勞力為主。主要勞力必須保證水利工程的進度,這是底線!”

他刻意加重了“底線”兩個字。

“第三,原料。”誅皎繼續道,“我們冇有鐵礦石,隻能用土法,收集社員家的廢鐵,以及……砸鍋獻鐵。”

說到“砸鍋獻鐵”四個字時,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語氣依舊平穩。

“這件事,要動員,但不能強製,尤其要保證社員家裡至少留一口做飯的鍋。同時,組織勞力上山砍樹,燒製木炭作為燃料。”

他提出的方案,幾乎是最大限度地在保留農業生產根基的前提下,去應付這個荒誕的任務。

王建國沉思良久,重重一拍桌子:“就按誅皎同誌說的辦!集中建二十座爐子!勞力抽調嚴格控製!老劉,你負責全麵動員和思想工作!誅皎,你負責技術指導和具體建造!出了問題,我負責!”

劉福貴張了張嘴,看到王建國決絕的眼神,最終把反對的話嚥了回去。

命令一下,整個公社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螞蟻窩,瞬間沸騰起來。

敲鑼打鼓的宣傳隊走村串巷,動員“獻鐵支援國家建設”。

社員們懷著複雜的心情,將家裡殘缺的犁頭、生鏽的鐮刀、甚至一些用不著的鐵器上交。

但當有人試圖強行收繳家裡正在使用的鐵鍋時,遇到了強烈的牴觸,甚至爆發了爭吵。

“把鍋都收了,我們一家老小用什麼做飯?喝西北風嗎?”

“這是破壞生產!誅社長說了,不能收做飯的鍋!”

誅皎提前打下的預防針和設定的底線,在此刻發揮了作用,避免了最極端的情況發生。

建造土高爐的工地上,更是一片混亂。

按照不知道從哪裡傳下來的簡陋圖紙,人們用黃泥、石塊、磚頭壘砌起一個個形狀怪異、如同放大了的墳包般的爐體。

缺乏經驗,全憑一股熱情和蠻乾。

爐子壘了塌,塌了再壘。

漫山遍野都是砍樹燒炭的人,碗口粗的樹木被成片放倒,濃煙四處升起,如同戰爭的烽火。

誅皎穿著沾滿泥點的舊棉襖,奔波在各個建爐工地之間。

他無法阻止這一切,隻能儘量指導,讓這些註定失敗的爐子,建得更“規範”一點,減少坍塌傷人的風險。

他親眼看到,李衛國看著被調去砍樹的精壯勞力,看著被耽擱的水渠工程,痛心疾首地跺腳。

他親眼看到,趙振華管理的加工廠,因為燃料和勞力被抽調,生產幾乎陷入停滯。

他親眼看到,陳大壯帶著民兵,費力地將從各家各戶收集來的、摻雜著不少非鐵金屬的“廢鐵”,運往高爐工地。

那些鐵器裡,甚至還有幾尊不知哪個破廟裡搬來的殘缺佛像。

整個百家鎮,彷彿陷入了一場集體無意識的狂熱夢境。

人力、物力、財力,被瘋狂地投入到這註定冇有產出的黑洞之中。

隻有誅皎,和少數幾個像他一樣清醒的人,在寒冷的北風中,感受著這幕荒誕劇帶來的刺骨寒意。

他知道,這些用血汗和資源堆砌起來的土高爐,最終隻會煉出一堆無用的、摻雜著泥沙和焦炭的廢渣。

而代價,將是接下來數年,整個公社需要艱難彌補的創傷。

但他現在,隻能眼睜睜看著,並儘力將這創傷,降到最低。

這或許,是他在這個瘋狂的時代裡,唯一能做的,最無奈,也最清醒的抵抗。

土高爐,如同一個個醜陋的瘡疤,矗立在百家鎮的土地上。

它們吞噬著資源,灼燒著理性,映照出一個時代,特有的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