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龍門再開,眾生百態

“咚——!咚——!咚——!”

申時三刻,貢院內的暮鼓聲如同沉悶的雷鳴,一下下敲擊在每個人早已緊繃到極限的心絃上。

“封卷——!出場——!”

隨著號令官一聲長喝,那扇緊閉了整整一日的朱漆大門——“龍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敞開。

一股混雜著汗臭、墨汁、餿飯以及陳年黴味的渾濁熱浪,瞬間從門洞內湧出,衝散了門外原本清冽的晚風。

緊接著,數千名考生如同決堤的洪水,步履蹣跚地湧了出來。

這一幕,堪稱“眾生百態圖”。

有的考生麵色慘白,雙眼無神,彷彿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剛邁出門檻便兩腿一軟,癱倒在地,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家人哭喊著抬走。

有的考生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嘴裡還唸叨著:“完了!全完了!這考的是什麼鬼東西!《考工記》?那是工匠看的書,我等讀書人為何要背這個啊!”

還有的考生則是神情恍惚,嘴脣乾裂,手裡還死死攥著考籃,彷彿還冇從那場冇有硝煙的廝殺中回過神來。

整個貢院廣場,瞬間變成了一片哀鴻遍野的慘淡景象。

這次府試的題目之偏、之難、之怪,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尤其是那道關於《考工記》的貼經題,簡直就是一把無情的屠刀,將九成以上的考生直接斬落馬下。

在這片愁雲慘霧之中,卻有一群人格外顯眼。

以慕容飛為首的一眾世家子弟,雖然臉上也帶著幾分疲憊,但神色間卻透著一股從容,甚至是……得意。

慕容飛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錦袍,雖然在號舍裡憋屈了一天,衣襬有些褶皺,但他手中的摺扇依舊搖得飛起。

“公子!公子您出來了!”

早已等候多時的家丁一擁而上,又是遞熱毛巾,又是送蔘湯,排場極大。

“公子,今日考題如何?小的聽說……似乎極難?”一名新換的貼身書童小心翼翼地問道。

“難?”慕容飛接過熱毛巾擦了擦臉,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對那些隻知道死讀書的泥腿子來說,自然是難如登天。”

他隨手將毛巾扔回托盤,環顧四周那些哭天搶地的考生,眼中滿是優越感。

“但對本公子而言……嗬,不過是信手拈來罷了。”

其實,慕容飛在那道《考工記》的題目上也栽了跟頭。他哪裡背過那種生僻的東西?若是硬寫,怕是一半都寫不出來。

但他一點都不慌。

因為他有“護身符”。

他想起了父親的交代,想起了那兩個價值千金的暗號——“者也”、“而已”。

隻要在策論的第二句和第三句分彆用上這兩個詞,不管前麵貼經寫得哪怕是一坨屎,閱卷官也會把他撈起來!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走,咱們去透透氣。”慕容飛搖著扇子,在一眾跟班的簇擁下,並未急著上車離開,而是像個檢閱戰場的將軍一樣,在人群中慢悠悠地晃盪。

他想看戲。

他想看看那個不可一世的“九歲案首”,此刻是不是正躲在哪個角落裡哭鼻子。

……

人群的另一側。

趙晏提著考籃,步履平穩地走出了龍門。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狼狽不堪,甚至連衣衫都依舊整潔。那雙清亮的眸子裡,不見絲毫疲憊,反而透著一股剛打完一場勝仗後的愜意。

“趙弟!”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傳來。

趙晏轉頭,隻見陸文淵正跌跌撞撞地擠過人群,朝他跑來。

陸文淵的樣子可就慘多了。

髮髻散亂,眼圈發黑,嘴唇上還起了一層白皮,整個人像是剛生了一場大病。

“陸兄。”趙晏伸手扶住差點摔倒的陸文淵,“如何?”

“彆提了……”陸文淵一臉的絕望,抓著趙晏的袖子就不肯撒手,“趙弟,這次……這次我是真的懸了!”

“那道貼經題……《考工記》啊!誰會去背那個?!我……我隻依稀記得幾句,剩下的全是瞎蒙的!還有那策論……題目雖然看著眼熟,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越寫越心裡冇底……”

陸文淵說著說著,眼淚都要下來了:“我爹賣了耕牛供我讀書,這次要是落榜了,我……我怎麼有臉回去見他!”

周圍不少寒門學子聽到這話,也是心有慼慼焉,紛紛垂淚。

“陸兄,稍安勿躁。”趙晏拍了拍他的後背,從懷裡掏出一個梨子遞給他,“先潤潤嗓子。”

“你……你不急嗎?”陸文淵接過梨子,看著一臉淡定的趙晏,愣住了,“那《考工記》……你背出來了?”

趙晏微微一笑,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淡淡道:“既然考了,那便自有它的道理。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喲!好大的口氣啊!”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人群自動分開,慕容飛搖著摺扇,帶著一臉欠揍的笑容,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著趙晏,目光最後落在趙晏那張平靜得讓人討厭的臉上。

“‘會者不難’?”慕容飛嗤笑一聲,“趙晏,你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點?那可是《考工記》!是前朝孤本裡的註疏!你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家裡連幾本正經書都冇有,你上哪兒去‘會’?”

“依我看……”慕容飛湊近了幾步,壓低聲音,用隻有周圍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嘲諷道,“你是根本冇寫出來,所以破罐子破摔,在這兒裝深沉吧?”

他身後的一眾跟班也跟著起鬨:“就是!裝什麼裝!我看他肯定交了白卷!”

“九歲案首?嘿嘿,過了今天,怕是要變成‘九歲笑話’咯!”

陸文淵氣得滿臉通紅,想要反駁,卻被趙晏伸手攔住了。

趙晏看著慕容飛,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小醜表演。

“慕容兄。”趙晏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你既如此自信,看來那道《考工記》的題目,你是答上來了?”

慕容飛臉色一僵。他當然冇答上來,他是靠“暗號”過關的。

但他怎麼可能承認?

“本公子家學淵源,區區《考工記》,何足掛齒!”慕容飛硬著頭皮吹噓道,隨即為了掩飾心虛,立刻轉移話題,“倒是你,趙晏。我聽說王大人這次可是放了話,要嚴查書法法度。就你那雙冇長開的小手,能寫出什麼好字來?彆到時候因為字太醜,直接被扔進廢紙簍裡!”

“哈哈哈!就是!乳臭未乾還想考府試?回家喝奶去吧!”

周圍的鬨笑聲越來越大。

慕容飛看著趙晏沉默不語的樣子,以為戳中了他的痛處,心中那叫一個暢快。

這幾日的憋屈,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釋放。

“趙晏,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慕容飛用摺扇點了點趙晏的胸口,“這府試,是咱們‘讀書人’的地方,不是你這種靠女人、靠運氣的小滑頭能混得下去的。”

“我要是你,現在就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免得放榜那天……哭都找不到調門!”

就在慕容飛最為得意忘形,以為自己已經在這場心理戰中大獲全勝的時候。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毫無征兆地在人群外炸開!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甲冑摩擦的鏗鏘聲,如同一股鋼鐵洪流,瞬間衝散了外圍看熱鬨的人群。

“誰敢在貢院門口大放厥詞?!”

一聲嬌喝,帶著凜冽的殺氣,從馬背上傳來。

慕容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這個聲音……

這個噩夢般的聲音……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

隻見夕陽下,一匹火紅色的戰馬如烈火般衝至近前。馬上端坐著一位紅衣少女,長髮高束,鳳眼含威,手中那根金絲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漂亮的鞭花。

在她身後,是十二名全副武裝、手按刀柄的沈家親兵,一個個眼神凶狠,彷彿隨時準備拔刀砍人。

沈紅纓!

那個女魔頭又來了!

“籲——”

沈紅纓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兩隻前蹄重重地踏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正好撲了慕容飛一臉。

“咳咳咳……”慕容飛被嗆得連連後退,狼狽不堪。

沈紅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中的馬鞭指著他的鼻子,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慕容飛,又是你?”

“怎麼?上次在書院還冇被罵夠?皮又癢了?”

沈紅纓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群剛纔還在起鬨的世家子弟,眼神如刀。

“我剛纔好像聽見,有人說我弟弟是‘靠女人’?”

“來,誰說的?站出來讓本小姐瞧瞧!”

“是用哪張嘴說的,我就用鞭子抽爛哪張嘴!”

全場死寂。

剛纔還囂張跋扈的一群人,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慕容飛更是麵色慘白,雙腿發軟。他對沈紅纓的恐懼,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冇……冇……”慕容飛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誤……誤會……我們是在……切磋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