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陷阱與破局,考場上的博弈
府試的日頭漸漸偏西,貢院內原本肅殺的氣氛,因這漫長的煎熬而多了一絲燥熱與疲憊。
考生們經過大半日的奮筆疾書,此時大多已是強弩之末。有的揉著酸脹的手腕,有的灌著冷水提神,還有的對著那未完的試卷唉聲歎氣。
天字九號舍內,趙晏卻依舊如老僧入定般,穩穩地坐著。
他麵前的兩張試卷——貼經與策論,皆已墨跡乾透,字字珠璣,平整地疊放在案頭。
“隻差最後一道程式了。”
趙晏心中默唸。
府試規矩森嚴,所有試卷在交卷前,必須經過最後一道“驗卷”——由巡考官當麵查驗卷麵是否整潔、有無汙損、名字籍貫是否填寫無誤,然後加蓋“驗訖”的戳記,方可封存。
這看似隻是個過場,但趙晏卻絲毫不敢大意。
因為他知道,這也是敵人最後動手的機會。
“噠、噠、噠。”
一陣沉穩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考棚的儘頭傳來。
趙晏的耳朵微微一動。
來了。
那腳步聲在九號號舍前停下。
來人並非之前那位被趙晏“嚇退”的劉巡考,而是一個身形瘦削、眼神陰鷙的中年人。他穿著巡考官的黑衣,腰間掛著一枚銅製的令箭,手裡提著一個朱漆的硯盒,裡麵裝著驗卷用的硃砂印泥。
此人姓吳,是王希孟的心腹,也是這次府試中專門負責“處理意外”的刀。
“天字九號,趙晏。”
吳巡考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是從地窖裡撈出來的冰塊。
“學生在。”趙晏起身,躬身行禮。
吳巡考並冇有像其他考官那樣回禮,甚至連看都冇看趙晏一眼。他的目光,像兩條毒蛇一樣,死死地纏繞在那疊厚實的試捲上。
“交卷?”
“是。”趙晏雙手捧起試卷,恭敬地遞了過去。
吳巡考伸手接過。
那一瞬間,趙晏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中閃過的一絲猙獰。
吳巡考並冇有急著驗卷,而是拿著試卷,假裝對著光線檢查紙張的質量,實際上卻是在不動聲色地調整著手中的那個朱漆硯盒。
硯盒的蓋子,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悄悄推開了一道縫隙。
裡麵那鮮紅、粘稠的硃砂印泥,正隨著他的動作,緩緩地流向邊緣。
“趙晏,你這卷子……”
吳巡考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將硯盒往試捲上方移動。
“哎呀!”
隻聽他一聲驚呼,彷彿手滑了一般,那裝著滿滿硃砂印泥的硯盒,竟直直地從他手中脫落,朝著趙晏那張寫滿了館閣體、堪稱完美的試卷……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砸若是實了,那漫天飛濺的紅泥,瞬間就能將這張試卷變成一張廢紙!
卷麵汙損,直接作廢!
這是一招絕殺!
而且是“意外”!
吳巡考的嘴角已經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弧度。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哎呀,本官一時手滑,真是對不住了。可惜了這張好卷子,明年再來吧。”
然而。
就在那硯盒即將觸碰到試卷的前一刹那——
“啪!”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吳巡考隻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閃電般從趙晏的袖中飛出,精準無比地擊中了他那隻正在下落的硯盒!
“噹啷——!”
硯盒被這股巨力擊得橫飛出去,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牆壁上,裡麵的硃砂印泥灑了一地,像是一灘觸目驚心的鮮血。
而那張試卷,卻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地抽了回來,毫髮無傷!
吳巡考驚呆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趙晏。
隻見趙晏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方黑沉沉的、沾著些許油光的木塊。
那是……鎮紙?
正是姐姐趙靈特意為他製作的、用“青雲墨”殘渣混合桐油壓製而成的特製鎮紙!分量十足,堅硬如鐵!
“吳大人。”
趙晏將試卷小心翼翼地放在案頭最安全的地方,然後才轉過身,看著麵色慘白的吳巡考,臉上露出一絲“關切”的微笑。
“您這手……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是不是昨夜冇睡好?還是……”趙晏壓低了聲音,眼中寒光一閃,“心虛了?”
“你……你……”吳巡考指著趙晏,氣得渾身發抖,“你敢襲擊考官?!”
“襲擊?”趙晏一臉無辜,“大人冤枉啊。學生隻是見大人‘手滑’,怕弄臟了試卷,情急之下,這纔出手相救。這……這怎麼能叫襲擊呢?這叫‘護卷’啊!”
“你胡說!你那是……”
“是什麼?”趙晏上前一步,逼視著吳巡考,“大人是想說,您是故意把硯盒砸下來的嗎?”
吳巡考語塞。
這話他敢說嗎?說了就是科場舞弊,是要掉腦袋的!
“而且……”趙晏指了指地上那灘觸目驚心的紅泥,“大人這印泥,似乎加了不少水啊?這麼稀,若是真的蓋在卷子上,怕是連字都看不清了吧?”
吳巡考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為了保證“汙損”的效果,他確實在印泥裡偷偷加了水,讓它更容易飛濺。但這……這怎麼可能被一個九歲的孩子看出來?!
這哪裡是孩子?這分明是個成了精的妖孽!
“怎麼回事?何事喧嘩?”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巡視的主考官王希孟。他帶著幾名隨從,皺著眉頭走了過來。
看到地上那一片狼藉,王希孟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吳巡考,這是怎麼回事?”
吳巡考如同見到了救星,連忙跪下:“大人!這……這趙晏襲擊下官!打翻了硯盒!意圖擾亂考場!”
王希孟心中一喜。好小子,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呢!
“大膽趙晏!”王希孟厲聲喝道,“考場之上,竟敢動粗!來人,把他……”
“王大人!”
趙晏的聲音突然拔高,打斷了王希孟的施令。
他冇有跪下,而是挺直了脊梁,指著地上的硯盒和那方鎮紙。
“大人明鑒!學生這鎮紙,乃是用來壓卷的。方纔吳大人手滑,硯盒脫手而出,直奔學生試卷而來!學生為了保住這十年寒窗的心血,不得已才用鎮紙格擋!”
“此事,周圍幾位考生皆可作證!”
趙晏指向左右兩邊的號舍。
那裡的考生早已被這邊的動靜驚動,紛紛探出頭來。
“是啊……我看見了,確實是那個硯盒先掉下來的……”
“那硯盒要是砸實了,那捲子肯定廢了,換我也得擋啊……”
竊竊私語聲傳入王希孟的耳中。
眾目睽睽之下,若是他再強行定趙晏的罪,那就是真的“指鹿為馬”,要激起眾怒了。
而且,他看到趙晏那張完好無損的試卷,正靜靜地躺在案上。
那上麵的字跡……
王希孟隻看了一眼,心臟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字!
真他孃的好字!
那種方正、厚重、一絲不苟的館閣體,就像是一個個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
他之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書法不佳”的藉口,在這張卷子麵前,都成了笑話!
“這個廢物!”王希孟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吳巡考。
事已至此,隻能棄車保帥了。
“哼!身為巡考,連個硯盒都拿不穩,成何體統!”王希孟一甩袖子,“罰俸三月!下去!”
吳巡考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王希孟轉過頭,看著趙晏,眼神陰鷙得彷彿要吃人。
“趙晏,算你運氣好。”
“不過……”他冷笑一聲,“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你的卷子,還要經過‘閱卷’這一關呢。”
“交卷吧。”
趙晏神色平靜,雙手捧起試卷,再次遞了過去。
這一次,王希孟親自接過。
他的手指在試捲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紙張的厚度和墨跡的凸起。
他不得不承認,這張卷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無可挑剔的“完美”。
但他不會讓它過關的。
絕對不會。
“驗訖。”
王希孟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私印,重重地蓋在了卷角。
“封存!”
隨著一聲令下,趙晏的試卷被裝入了特製的卷袋,貼上了封條。
趙晏看著那個被帶走的卷袋,心中並冇有絲毫的放鬆。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學生告退。”
趙晏躬身行禮,然後提起那個空蕩蕩的考籃,轉身走出了號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