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鄉情入詩,真心動人
張博士被這一眼瞪得冷汗直流,隻能尷尬地避開目光,心中暗暗叫苦:這趙家小兒的詩,確實是無可挑剔啊!
他總不能當著陳閣老的麵,指鹿為馬吧?
“第一輪已過。”司儀官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諸生稍歇,第二輪即將開始!”
短暫的休憩,卻並未讓場上的氣氛輕鬆半分,反而愈發凝重。
學子們或是交頭接耳,或是閉目沉思,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那個最偏僻的角落。
那裡,趙晏正平靜地喝著茶,彷彿剛纔那場驚豔全場的“反殺”,與他無關。
“趙弟,你……你真乃神人也!”陸文淵激動得語無倫次,他看著趙晏,眼中滿是崇拜,“那句‘莫嫌點滴沾衣濕,那是蒼生養命珍’,真是寫絕了!我剛纔看到好幾個寒門同窗都在抹眼淚呢!”
趙晏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陸兄,這才第一輪。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他看了一眼遠處慕容飛那陰鷙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有些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
“咚——!”銅鑼聲再響,第二輪開始。
陳閣老重新坐回高台,目光依舊深邃。
“首輪‘雨’,是天時。次輪,當問人心。”他緩緩開口,吐出了兩個字:“——鄉愁。”
題目:鄉愁。
限時:一炷香。
此題一出,場下又是一陣騷動。
鄉愁,這又是一個被前人寫濫了的題目。
李白的“舉頭望明月”,王維的“獨在異鄉為異客”,早已將這座高峰堆得高不可攀。
想要翻越,談何容易?
“鄉愁?”慕容飛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了一絲自信的冷笑。
“這可是本公子的強項!”他自幼飽讀詩書,最擅長的便是這種“婉約淒美”的調子。
雖然他從未離家太遠,但這並不妨礙他“為賦新詞強說愁”。
“周通!”慕容飛低喝一聲。
周通立刻會意,遞上了一方早就備好的極品“端硯”。
慕容飛鋪開宣紙,這次,他冇有急著動筆,而是先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擺足了“名士”的派頭。
他腦海中早已有了腹稿。
那是他從家中那本前朝遺老的詩集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一首《望雲思親》。
辭藻華麗,對仗工整,用典精妙。
寫的是“月滿西樓”,是“鴻雁傳書”,是“夢迴故裡”。
雖然他並未真正體會過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但他相信,憑藉這首詩的技巧和文采,足以碾壓全場!
“趙晏,”慕容飛瞥了一眼角落,“我就不信,你一個九歲的小屁孩,還能懂什麼叫‘鄉愁’?!”
他提筆,落墨,一氣嗬成。
廣場之上,絕大多數學子也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或是模仿古人,寫些“羈旅之思”;或是堆砌辭藻,寫些“明月高樓”。
一時間,滿場皆是“淚”,遍地皆是“愁”。
彷彿這鹿鳴山上,真的成了淚海愁城。
然而,在這片“愁雲慘霧”中,趙晏卻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著麵前那張白紙,久久未動。
鄉愁?
對於前世的他來說,鄉愁是那個回不去的現代世界,是那盞永遠亮著的檯燈,是圖書館裡那熟悉的書香。
而對於今生的他來說……
趙晏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母親李氏那張佈滿皺紋、卻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他想起了那個寒冷的冬夜,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為他縫製那件藏著銀票的內衫。
她的眼睛不好,穿針時總是要眯著眼,對著光看了許久。
她的手很粗糙,上麵滿是常年操勞留下的裂口和老繭。
他又想起了父親趙文彬。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卻被生活折斷了脊梁的秀才。
他想起了父親送他上路時,那個步履蹣跚、卻努力挺直的背影。
想起了父親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著車窗,直到指節發白。
還有姐姐趙靈。
那個為了三十文錢熬紅了眼睛,卻在送他時強顏歡笑,塞給他一大包桂花糕的少女。
“鄉愁,不是明月。”趙晏的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熱流。
“也不是西樓,更不是鴻雁。”
他抬起頭,看著高台之上,那些錦衣玉食、從未真正嘗過人間疾苦的貴人們。
他們眼裡的鄉愁,是詩情畫意,是風花雪月。
但對於像他和陸文淵這樣的寒門學子來說,鄉愁……是那件縫了又補的舊衣裳。
是那碗熱騰騰的糙米粥。
是那個雖然破敗、卻能遮風擋雨的小院。
是那種揹負著全家希望、卻又不得不遠走他鄉、在異地受儘冷眼的……沉重。
“陸兄。”趙晏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文淵。
陸文淵此刻正紅著眼眶,手中的筆顫抖著,遲遲無法落下。
他想家了。
他想起了那個為了供他讀書、賣掉了家裡唯一一頭耕牛的老父親。
“彆哭。”趙晏輕聲道,“把你的淚,變成墨。”
陸文淵一怔,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胡亂抹了一把臉,埋頭疾書。
趙晏深吸一口氣。
他不再猶豫。
他要寫的,不是古人的愁,不是貴人的愁。
他要寫的,是這世間千千萬萬個“遊子”,最真實、最質樸、最痛徹心扉的……鄉愁!
提筆,蘸墨。
冇有華麗的起手式,冇有繁複的修辭。
他的筆觸,平實得近乎白描。
一炷香的時間,在墨香與心跳聲中流逝。
當最後一縷青煙散去,銅鑼聲再次響起。
“時辰到——!停筆——!”
試卷被再次收起。
高台之上,閱卷繼續。
這一次,氣氛明顯比第一輪沉悶了許多。
“這也叫鄉愁?全是無病呻吟!”一位博士皺著眉,將一份寫滿“斷腸”、“淚儘”的卷子扔到一邊。
“這首倒是工整,可惜……匠氣太重,冇有真情實感。”
直到……張博士再次拿起了慕容飛的那首《望雲思親》。
“好!好詞!”張博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再次大聲叫好,“閣老請看!‘月滿西樓人寂寂,雲橫秦嶺路茫茫’。這意境,這氣魄!當真是不俗啊!”
陳閣老接過看了一眼,微微點頭:“尚可。比起上一首,這首倒是多了幾分沉穩。”
但也僅此而已。
這種“標準答案”式的詩作,雖挑不出大錯,卻也難讓人動容。
就在這時,那位曾在第一輪發現趙晏《喜雨》的年輕助教,再次發出了一聲輕咦。
他手中捧著的,依然是一張字跡剛健、墨痕未乾的宣紙。
“怎麼?”陳閣老看向他,“又是那個趙晏?”
助教點了點頭,神色有些複雜:“是。但這首詩……有些……有些特彆。”
“呈上來。”
那張卷子再次鋪展在案頭。
題目:《遊子吟》。
陳閣老目光落下,輕聲誦讀:“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隻此十個字。
陳閣老那隻握著枯藤杖的手,猛地一顫。
冇有明月,冇有西樓。
隻有最常見的“線”,最普通的“衣”。
但那一瞬間,這位曆經兩朝風雨、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人,眼眶……竟有些濕潤了。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早已模糊的、童年記憶中的母親。
那個在昏黃燈光下,為他縫補衣衫的身影。
他繼續往下讀:“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密密縫”……“遲遲歸”……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最細密的針腳,紮在了讀者的心上。
那是一種雖不言語、卻重如千鈞的愛。
那是一種生怕兒女在外受凍、受苦,恨不得將所有的溫暖都縫進衣服裡的牽掛。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讀完最後兩句,陳閣老長歎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他那滿是皺紋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全場死寂。
這一次,冇有叫好聲。
隻有高台之上,那位文壇泰鬥,無聲的落淚。
這一幕,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力量。
周圍的博士們都看傻了。
他們麵麵相覷,有的低下頭,偷偷擦拭著眼角;有的則羞愧地紅了臉。
在這樣純粹、真摯的情感麵前,那些堆砌辭藻的“無病呻吟”,簡直就像是塗脂抹粉的小醜,顯得如此滑稽可笑。
慕容飛的那首《望雲思親》,此刻正擺在《遊子吟》的旁邊。
那上麵華麗的辭藻,在此刻看來,卻是那樣的蒼白、空洞、虛偽。
“念。”陳閣老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卻執意要親自來做這件事。
他冇有把詩稿交給司儀官。
這位閣老,拄著柺杖,親自走到了高台邊緣。
他用那蒼老卻充滿感情的聲音,將這首隻有三十個字的短詩,緩緩地誦讀了出來:“慈母手中線……”
“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
“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
“報得三春暉!”
每一個字,都隨著春風,送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廣場之上,忽然傳來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那是角落裡,那些離家求學的寒門學子們。
他們捂著臉,肩膀聳動,淚水打濕了衣襟。
這首詩,寫的是趙晏的母親,卻也是他們的母親!
寫的是趙晏的鄉愁,卻也是天下所有遊子的鄉愁!
就連那些前排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沉默了。
他們雖然錦衣玉食,但誰冇有母親?誰冇有受過那份“密密縫”的關愛?
在這份超越了階級、超越了貧富的人倫大愛麵前,所有的傲慢與偏見,都不得不暫時低下了頭。
陸文淵早已哭成了淚人。
他死死地抓著趙晏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拚命地點頭。
趙晏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
他的目光,透過人群,彷彿穿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清河縣那個小小的院落裡。
那裡,母親正在晾曬著衣物,姐姐正在撥弄著算盤,父親正在書房裡揮毫潑墨。
“娘,爹,姐。”趙晏在心中默唸。
“你們聽到了嗎?”
“這就是我的鄉愁。”
高台之上,陳閣老擦乾了淚水。
他看著趙晏,目光中除了讚賞,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此子……”陳閣老喃喃自語。
“有此等心胸,此等情懷。”
“何愁不為國之棟梁?”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麵色鐵青的慕容飛,搖了搖頭。
“才華可學,風骨難求。”
“高下……立判。”
第二輪,無需多言。
那個坐在末席的九歲孩童,再次用他那樸實無華卻直擊人心的筆觸,碾壓了全場!
慕容飛死死地盯著趙晏,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噴湧而出。
“趙晏……趙晏!!”他在心中瘋狂地嘶吼。
連續兩輪被壓製,他的臉麵已經丟儘了!
“我不服!我絕不服!”
“還有第三輪!那是我的‘殺手鐧’!那是陳閣老親自出的‘邊塞’題!”
“我一定會贏回來!一定!!”
風,似乎更大了。
捲起了地上的落葉,也捲起了每個人心中那股未平的波瀾。
第三輪,也是最終的決戰,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