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喜雨破愁,初驚四座(上)
“雨”字,乃是詩詞中最為常見的意象。
看似簡單,實則最難出彩。
古往今來,寫雨的名篇浩如煙海,想要在這一炷香的時間內,寫出新意,寫出風骨,難如登天。
慕容飛嘴角的笑容更盛了。
雨?他早就準備好了那首淒美絕倫的《暮雨吟》。
“雨……雨……”坐在趙晏身旁的陸文淵,臉色有些發白。
他那隻握筆的手微微顫抖,鼻尖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此時乃是暮春,春雨綿綿,最是愁人……”陸文淵喃喃自語,顯然已經陷入了思維的定勢。
趙晏抬眼望去。
隻見廣場之上,絕大多數學子都皺起了眉頭,或是仰頭望天,做出一副悲苦之相;或是低頭歎息,彷彿剛死了親人一般。
在這個時代的文壇風氣中,“為賦新詞強說愁”是主流。
年輕的學子們,大多冇有經曆過真正的家國離亂,也未曾嘗過真正的饑寒交迫。
他們的“愁”,大多是來自於前人的詩句——是“梧桐更兼細雨”的淒涼,是“巴山夜雨漲秋池”的孤寂,是“簾外雨潺潺”的落寞。
似乎不寫一點“愁”,不流幾滴淚,就顯不出自己文人的深沉與格調。
“嗬。”前排核心區域,傳來一聲輕笑。
慕容飛手中摺扇輕搖,臉上滿是自信的從容。
“雨者,天地之淚也。”他對著身邊的跟班周通,以及周圍幾個世家子弟,故作高深地說道。
“陳閣老乃是前朝遺老,曆經滄桑。他老人家出這個題,定是想看我等能否體悟那份‘家國之悲’、‘遲暮之歎’。”
周通連忙附和:“公子高見!公子那首早已備好的《暮雨吟》,正是切中肯綮,定能拔得頭籌!”
慕容飛不再多言,他鋪開那張灑金的宣紙,提起那支價值不菲的狼毫筆,飽蘸濃墨。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首詩,是他花重金請了三位落第老秀才,熬了兩個通宵才“潤色”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涼”與“華麗”。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慕容飛便已擱筆。
他看著紙上那行雲流水的字跡,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目光越過重重人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投向了廣場角落裡的趙晏。
趙晏,冇動。
他麵前的那張白紙,依舊是空的。
他手中的筆,甚至還冇有蘸墨。
“那個趙晏……是被嚇傻了嗎?”
“我看是江郎才儘了吧?策論寫得好,不代表會寫詩。畢竟是商賈出身,哪裡懂什麼風花雪月?”
“嘿,剛纔在知客麵前還挺硬氣,現在怎麼成了縮頭烏龜?”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蠅般嗡嗡作響。
趙晏充耳不聞。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著眼。
他在聽。
他在聽風聲,聽鬆濤聲,聽這鹿鳴山上,萬物生長的聲音。
“愁?”趙晏的心中,泛起一絲冷笑。
這滿場的學子,一個個錦衣玉食,不知稼穡之艱,卻要在那裡無病呻吟,寫什麼“殘荷”、“孤燈”。
他們眼裡的雨,是打濕了羅裙的麻煩,是阻擋了遊春的掃興,是用來裝點門麵的“眼淚”。
但趙晏眼裡的雨,不是這樣的。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清河縣那個破敗的小院。
他想起了那一夜。
父親趙文彬跪在泥水中,用左手寫下屈辱的契書。
那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雨。
那場雨,很冷,卻沖刷掉了院子裡那股令人窒息的黴味,沖刷掉了地上那幾枚銅錢沾染的泥垢。
他又想起了去年春旱。
清河縣的農戶們,跪在乾裂的田埂上,向天祈雨。
當第一滴雨水落下時,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漢子們,臉上哪裡有什麼“愁”?
那是狂喜!是活命的希望!是這一年的收成!
“雨,不是淚。”趙晏猛地睜開眼。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爆發出一種攝人的光芒。
“雨,是命。是生機。是天地之間,最慷慨的饋贈!”
他看向硯台。
那方“青雲墨”,正靜靜地臥在硯中。
“陸兄。”趙晏忽然開口。
正抓耳撓腮、不知如何下筆的陸文淵嚇了一跳:“趙弟,怎麼了?”
“借你的水一用。”趙晏也不等他答應,直接拿起陸文淵桌上的水盂,往自己的硯台中,倒入了滿滿一泓清水。
水滿則溢。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惜墨如金。
他用力地研磨著那方墨錠。
鬆煙的香氣,隨著墨汁的濃稠,愈發激昂地散發出來。
“一炷香,快燃儘了!”司儀官的高喊聲,讓場上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不少還在苦思冥想的學子,此時已是一頭冷汗,不得不匆匆下筆,寫些湊數的歪詩。
而趙晏,終於提筆了。
他冇有用那支纖細的勾線筆,而是換了一支筆鋒飽滿的羊毫大筆。
飽蘸濃墨,筆尖甚至吸得有些沉重。
他不需要“悲秋傷春”。
他要寫的,是這春日裡,最真實的脈動!
“呼——”風起。
吹動了趙晏的衣角,也吹動了他筆下的墨香。
落筆!
第一句,便冇有半分“愁”字。
他的字,不同於那種流行的、纖細秀美的“館閣體”,而是帶著顏筋柳骨的方正與厚重,力透紙背!
趙晏寫得極快。
那種積蓄在胸中的、對這個時代“無病呻吟”風氣的反叛,對“寒門崛起”的渴望,對“萬物生長”的讚美,此刻全都化作了筆下的墨痕。
“啪!”最後一筆落下,墨汁飛濺,在紙張的末尾,暈開了一朵如同墨梅般的小點。
幾乎是同時,銅鑼聲響。
“時辰到——!停筆——!”
全場肅靜。
數百名書童魚貫而入,將學子們案上的詩稿一一收起,呈送上高台。
高台之上。
陳閣老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身旁,幾位負責初選的博士正在緊張地閱卷。
“這首……《雨霖鈴》,詞藻尚可,但又是寫青樓離彆,俗了。”
“這首《聽雨》,全是前人牙慧,毫無新意。”
“這首……唉,怎麼全是‘愁’、‘苦’、‘淚’?這大好的春光,難道就冇一點讓人高興的事嗎?”一位博士忍不住抱怨道。
這幾百份卷子看下來,簡直就像是看了一場“比慘大會”,看得人心情抑鬱。
“咦?”就在這時,負責閱卷的張博士(那位收了慕容飛好處的評委),忽然發出了一聲驚歎。
他手中拿著的,正是慕容飛的那首《暮雨吟》。
“好詩!好詩啊!”張博士大聲讚歎,故意引得周圍人都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