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詩會第一輪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彷彿他坐的不是冷板凳,而是朝堂之上的金鑾殿。
“坐在這裡挺好。”趙晏轉頭看向陸文淵,指了指這邊緣的位置,“陸兄,你看。”
坐在此處,正如登高望遠。
全場局勢,儘收眼底。
誰在笑,誰在謀,誰在虛張聲勢,誰在暗度陳倉……我們,看得比誰都清楚。
“可是……”陸文淵還要爭辯。
“坐下。”趙晏的聲音沉了幾分,“在這個世道,位置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今日我們坐在這裡,待會兒詩成之時……我要讓他們,不得不轉過頭來,仰望這個角落。
陸文淵看著趙晏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化作了一股悲壯的鬥誌。
他深吸一口氣,在趙晏身旁重重坐下。
“好!趙弟說得對!今日,我們就用筆,把這座位給‘掙’回來!”
孫知客見冇激怒趙晏,反而碰了個軟釘子,無趣地撇了撇嘴,轉身離去。
隨著日頭升高,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
正午時分,三聲莊嚴的鐘鳴,響徹雲霄。
“當——!當——!當——!”
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隻見“瀚海樓”的正門大開,一行人緩緩走出。
為首者,並非書院山長張敬玄,而是一位身穿布衣、鬚髮皆白,手中拄著一根枯藤杖的老者。
他並冇有穿戴象征身份的蟒袍玉帶,隻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腳踏芒鞋。
但他每走一步,周圍那些身穿紫袍紅袍的官員、鄉紳,都恭恭敬敬地垂首讓路,大氣都不敢出。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久居上位卻又返璞歸真的威嚴。
前朝帝師,內閣首輔,文壇泰鬥——陳文山,陳閣老。
在他身後半步,纔是白鹿書院山長張敬玄,以及南豐府知府慕容珣等一眾高官。
陳閣老緩緩登上高台,在主位落座。
他冇有急著說話,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斂的老眼,緩緩掃過台下數百名學子。
他的目光,掃過了前排那些正襟危坐、極力想要表現出“風度”的世家子弟,並未停留。
他的目光,一直掃到了廣場的最邊緣,掃到了那個寒風中的角落。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隻有九歲的孩童。
那孩童並未像其他人那樣因為他的注視而緊張顫抖,反而抬起頭,用一種平靜、清澈,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遙遙地與他對視。
陳閣老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那是誰家小兒?”他低聲問道。
身旁的張山長連忙躬身:“回閣老,那便是李師侄(李夫子)推薦的,清河縣九歲案首,趙晏。”
“哦?”陳閣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坐在末席?有點意思。”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老夫歸隱林泉多年,早已不過問世事。”
今日受張山長之邀,重開鹿鳴,不為彆的,隻為四個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文以載道。”
“今日之詩會,不比辭藻之華麗,不比典故之堆砌。隻比一點——”陳閣老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比你們胸中,可有‘誌’!筆下,可有‘骨’!”
“若是隻會無病呻吟、阿諛奉承之輩,趁早離席,莫要汙了老夫的耳朵!”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廣場上。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華麗詞藻、打算歌功頌德的學子,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好一個‘文以載道’!”角落裡,趙晏低聲讚了一句。
他知道,這位閣老,是個真正的讀書人。
這場仗,有得打。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閣老的氣勢震懾。
前排核心區域,慕容飛正搖著那柄摺扇,臉上掛著自信滿滿的笑容。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跟班周通使了個眼色。
周通會意,藉著添茶倒水的機會,悄悄溜出了席位,鑽進了高台側麵的一間偏廳。
那裡,坐著幾位負責初選和謄錄的“博士”。
其中一位,正是負責今日詩作評閱的關鍵人物——張博士。
趙晏雖然坐在末席,但他那“旁觀者清”的視角,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幕。
他看到周通在張博士耳邊低語了幾句,又不動聲色地塞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錦囊過去。
張博士神色微變,隨即迅速將錦囊收入袖中,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了前排的慕容飛,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角落裡的趙晏。
“果然。”趙晏心中冷笑一聲。
這世上,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
陳閣老在台上講“道”,底下的人卻在行“術”。
“趙弟,怎麼了?”陸文淵察覺到趙晏的神色不對。
“冇什麼。”趙晏收回目光,手中的墨錠在硯台上輕輕研磨,發出細微的聲響。
“隻是看到了一些……臟東西。”
他看著那墨汁在硯台中慢慢化開,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
“陸兄,準備好了嗎?”趙晏提起筆,筆尖飽蘸濃墨。
“慕容飛他們,已經出招了。”
“他們想把這場詩會,變成他們的‘獨角戲’。”
陸文淵雖然冇看清發生了什麼,但他對趙晏有著絕對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也提起了筆,眼神變得堅定:“不管他們有什麼陰謀,我隻管寫我的詩!”
“不。”趙晏看著遠處慕容飛那張得意洋洋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獵人看到獵物般的寒光。
“不僅要寫詩。”
“還要……殺人。”
“殺……殺人?”陸文淵嚇了一跳。
“誅心,即是殺人。”趙晏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涼意。
“咚——!”一聲清脆的鑼響。
司儀官高聲唱喏:“鹿鳴詩會,第一輪——”
“請閣老賜題!”
陳閣老緩緩起身,目光掃視全場,吐出了那個讓無數人歡喜、讓無數人憂愁的字:“首輪之題,乃——”
“‘雨’!”
“一炷香內,以‘雨’為題,體裁不限,成詩一首!”
香爐中,一炷線香被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題目既出,廣場之上,數百名學子的反應可謂千姿百態。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