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鹿鳴詩會
自“論辯亭”一役後,白鹿書院那原本死水微瀾的格局,被趙晏這顆頑石徹底攪亂。
慕容飛一黨雖在口舌上落了下風,但在“內舍”的勢力依舊根深蒂固。
他們像是一群暫時蟄伏的毒蛇,盤踞在陰影中,吐著信子,等待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九歲孩童露出破綻,然後一擊斃命。
然而,破綻未現,一場足以讓整個南豐府文壇震動的風暴,卻先一步降臨了。
三月初三,上巳節將至。
這一日清晨,書院最為顯眼的“告示牆”上,貼出了一張巨大的紅榜。
那紅榜用的並非尋常紙張,而是貢品級的灑金紅宣,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廟堂之高的威嚴。
“鹿鳴詩會。”僅僅四個大字,便讓整個白鹿書院徹底沸騰了。
“天啊!是‘鹿鳴詩會’!書院竟然要重開‘鹿鳴詩會’了!”
“看落款!主持者……竟然是陳閣老?!”
“陳閣老?莫非是那位致仕還鄉的前朝帝師、文壇泰鬥——陳文山老大人?!”
訊息如插了翅膀般,瞬間傳遍了“外舍”與“內舍”的每一個角落。
陳文山,那是一個活著的傳說。
他曾官至內閣首輔,輔佐兩朝帝王,文章風骨冠絕天下。
雖然如今致仕歸隱南豐府,但他的一句話,在士林中依舊有著“點石成金”的分量。
能參加他主持的詩會,那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殊榮?
若是能得他一句點評,甚至是賞識,那便不僅僅是名揚南豐府,更是一隻腳踏進了京城的青雲路!
聽竹小院內,陸文淵捧著從外麵抄來的告示副本,手都在微微顫抖。
“趙弟!趙弟!”他衝進書房,臉上的神情既興奮又緊張:“大機緣!這是天大的機緣啊!”
趙晏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著那方“青雲墨”。
他看著陸文淵激動的模樣,神色卻依舊平靜。
“陳閣老主持?”趙晏接過告示,目光掃過那熟悉的“陳”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看來,咱們這位山長,是為了這書院的聲勢,把壓箱底的人情都用出來了。”
“趙弟,你怎的還是這般淡定?”陸文淵急得直跺腳,“這可是‘詩會’啊!不同於經義策論,詩詞之道,最重才情與靈氣。”
若是能在詩會上拔得頭籌,那便是“才子”之名加身,日後科舉,考官都要高看一眼的!
說到這裡,陸文淵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憂色:“隻是……這詩會,對你而言,恐怕也是一場凶險的‘鴻門宴’。”
“哦?”趙晏放下墨錠,“此話怎講?”
“趙弟,你有所不知。”陸文淵歎了口氣,“你雖在經義、策論上見解獨到,邏輯嚴密,有‘宰輔之才’。”
但正如慕容飛他們所言,你……畢竟年幼。
“詩詞一道,講究的是閱曆、是情感、是‘悲秋傷春’的細膩。”
你才九歲,縱然讀破萬卷書,又哪裡懂得那些“離愁彆緒”、“家國滄桑”?
陸文淵看著趙晏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苦笑道:“現在的傳言對你很不利。”
大家都說,你趙晏是一把“邏輯”的快刀,卻是一塊“詩詞”的頑石。
說你隻會“鑽營”權術,卻無半點“文人”的風雅。
“甚至……”陸文淵咬了咬牙,“甚至有人開了盤口,賭你在詩會上連第一輪都過不去,會當眾出醜,坐實‘不學無術’的名頭。”
趙晏聽著,並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頑石?”他站起身,推開窗戶,望著遠處那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瀚海樓”。
“陸兄,你信嗎?”
“有時候,石頭……比花朵,更能砸痛人。”
內舍,東苑。
這裡是世家子弟的聚居地,此時也是一片繁忙。
慕容飛的書房內,堆滿了從各處蒐羅來的古籍善本,地上散落著無數廢棄的詩稿。
“啪!”慕容飛將一支狼毫筆重重地摔在地上,煩躁地扯開了衣領。
“不行!這首《詠柳》太俗!這首《春日》又太豔!陳閣老最重‘風骨’,這種靡靡之音,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跟班周通小心翼翼地撿起筆,賠笑道:“公子息怒。”
其實……咱們未必非要自己寫。
慕容飛猛地抬頭,眼神陰鷙:“什麼意思?”
周通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公子,小的已經打聽過了。”
陳閣老雖然清正,但他畢竟年紀大了,而且早已離京多年。
有些偏遠之地的“冷門”佳作,或者是前朝遺落的“殘卷”,他未必全都記得……
“你是說……”慕容飛的眼睛眯了起來。
“小的家裡,正好有一批從北地收來的‘孤本’詩集,都是些不出名的落魄才子寫的,從未刊印過。”
周通眼中閃爍著狡詐的光,“隻要公子從中挑選幾首意境高遠的,稍加潤色……誰又能知道,那不是公子的‘靈感’呢?”
慕容飛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抄襲?這是讀書人的大忌!
一旦被髮現,那就是身敗名裂!
但……他腦海中浮現出趙晏那張平靜得讓他抓狂的臉,浮現出“論辯亭”上自己被辯得啞口無言的屈辱。
那股恨意,瞬間壓倒了恐懼。
“趙晏……”慕容飛咬牙切齒,“那個‘商賈之子’,那個‘關係戶’!他懂什麼詩?!”
他連毛都冇長齊,懂個屁的風花雪月!
“這一次,我絕不能輸!”慕容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周通,去!把那些書給我拿來!”
不僅要拿來,還要多找幾個人,給我“潤色”!
我要讓這“鹿鳴詩會”,成為我慕容飛一個人的“獨角戲”!
“至於那個趙晏……”慕容飛冷笑一聲,“這就叫人去散佈訊息。”
就說陳閣老這次出題,最恨‘少年老成’、‘無病呻吟’。
我要亂了他的心,讓他還冇上場,就先怯了三分!
風起於青萍之末。
隨著詩會日期的臨近,書院內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
流言,如同長了腳一般,鑽進了每一個學子的耳朵。
“聽說了嗎?趙晏雖然策論厲害,但詩詞根本不行!他爹趙文彬當年就是個死讀書的,根本冇有家學淵源!”
“是啊,一個九歲娃娃,能寫出什麼好詩?怕不是隻會背幾首《千家詩》吧?”
“這次詩會,慕容公子可是準備了‘殺手鐧’,聽說他最近‘文思泉湧’,夜夜都有佳句傳出!”
在這漫天的流言蜚語中,趙晏卻彷彿置身事外。
他既冇有像慕容飛那樣四處蒐羅“孤本”,也冇有像其他學子那樣三五成群地搞“詩社”互相吹捧。
他每日做的事,隻有兩件。
第一,去“瀚海樓”,翻閱那些早已積灰的、前朝的《地方誌》和《民生考》。
第二,坐在聽竹小院的石凳上,看著院子裡的那叢竹子,發呆。
陸文淵看著他這副模樣,急得嘴上都燎起了泡。
“趙弟啊!你這是在乾什麼?那是‘詩會’,不是‘策論’!你看《民生考》有什麼用啊?”
陸文淵恨鐵不成鋼,“還有兩天就開賽了,你哪怕背幾首《唐詩三百首》找找語感也好啊!”
趙晏回過神,看著焦急的陸文淵,淡淡一笑。
“陸兄,你覺得,陳閣老那樣的人物,主持詩會,真的隻是為了聽幾句‘風花雪月’嗎?”
陸文淵一愣:“難道不是?”
“詩以言誌,文以載道。”趙晏站起身,指了指頭頂那片被高牆圍住的四角天空。
“對於陳閣老這種在朝堂上浮沉了一輩子的老人來說,辭藻的華麗,不過是皮毛。”
他想看的,是藏在詩句背後的‘骨頭’。
“慕容飛他們在找‘皮’。”趙晏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深邃與寒光:“而我,在磨我的‘骨’。”
前世身為曆史係博士,趙晏的腦子裡裝著中華五千年的璀璨文庫。